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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61 ...

  •   五月第二个星期日,母亲节。

      乐乐对母亲节没有什么概念。他有母亲吗?有的。每一条狗都有母亲,但他不记得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母亲,被人类带走了,去了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家,最后留在了原来的主人那里。那些记忆太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看不清轮廓,辨不出颜色。但他记得一种感觉——温暖。那种被母亲舔舐、被母亲护在怀里、被母亲用身体取暖的感觉。那种感觉不在记忆里,在骨头里。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去了哪里,不管经历了什么,那种感觉都不会消失。因为它不是记忆,是本能。

      小光也有母亲吗?有的。每一个孩子都有母亲,但他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了他。他的过去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轮廓不清,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碎片化的、他自己也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想象的画面。但他也有一种感觉——缺失。那种“我应该有母亲但我没有”的缺失,不在记忆里,在骨头里。不管过了多久,不管被多少人爱着,那种缺失都不会消失。因为它不是记忆,是空洞。

      但小光有沈念。沈念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但她是他妈妈。她给他做饭、洗衣服、讲故事、盖被子、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在他害怕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在他开心的时候陪他笑。她做的一切,都是母亲做的事。所以她是他的妈妈。不需要血缘,不需要法律,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他叫她“妈妈”,她叫他“小光”。这两个称呼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的心拴在了一起。

      母亲节前一个星期,小光开始准备礼物。他趴在茶几上,面前摊着彩纸、剪刀、胶水、彩笔,还有一堆从院子里摘的花——月季、雏菊、还有一些乐乐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艺品。乐乐趴在他旁边,看着他把彩纸折成花的形状,用胶水粘住边缘,再把花粘在一张对折的卡纸上。他做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要重复好几次才能做好,但他的耐心很好,做错了就重来,做歪了就调整,做丑了就换一张纸重做。

      乐乐帮不上什么忙。他不会折纸,不会用剪刀,不会用胶水,不会画画。他能做的,就是趴在旁边,安静地待着,尾巴偶尔摇一下,表示“加油,你可以的”。小光似乎很需要这个。每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就会看一眼乐乐,看到乐乐在摇尾巴,就继续埋头做下去。

      礼物做好之后,小光把它藏在了床底下,用一块布盖着,不让沈念看到。乐乐看到了,但他不会说——他也说不出。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替小光高兴,因为小光要给沈念一个惊喜。那种“我有秘密但我不能告诉你”的兴奋,在小光的眼睛里跳动着,像两颗小小的、闪烁的星星。

      母亲节那天早上,小光起得比谁都早。乐乐听到他房间里的动静,从狗窝里爬出来,走到他房间门口,用鼻子顶开门。小光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从床底下往外掏礼物。他把那块布掀开,捧出一个用彩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像一本书一样的东西。彩纸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爱心。包装的边角折得不太整齐,有的地方胶水涂多了,干了之后硬邦邦的,有的地方胶水涂少了,包装纸翘了起来。但小光不在乎这些,他觉得这是他做过的最好的礼物,沈念一定会喜欢的。

      小光捧着礼物,光着脚,轻轻地走到沈念的房间门口。乐乐跟在他后面,脚步也很轻,爪垫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小光用一只手推开门,沈念还在睡觉,侧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轻。小光走到床边,蹲下来,把礼物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沈念的肩膀。

      “妈妈,起床了。”

      沈念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她看到小光蹲在自己面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光,怎么了?”

      小光把礼物捧起来,举到沈念面前。“妈妈,母亲节快乐。”

      沈念坐起来,接过礼物,看着那个用粉色爱心彩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包装不太整齐但充满了心意的盒子,眼眶红了。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把小光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谢谢你,小光。”

      小光被沈念抱着,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但没有挣扎。他伸出手,也抱住了沈念,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乐乐蹲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尾巴轻轻地摇着。他想,这就是母亲节的意义吧。不是送礼物,不是收礼物,而是抱一下,说一声“谢谢你”,让对方知道——你很重要,你是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人。

      沈念拆开了礼物。里面是一张贺卡和一束花。贺卡是小光自己做的,浅蓝色的卡纸,封面贴着一朵用彩纸折的花——粉色的,花瓣有点歪,但颜色很正。打开贺卡,左边画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长头发,穿着裙子,站在一栋房子前面。女人的旁边写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乐乐认得出——“妈妈”。右边写着一行字,是小光让沈念帮他写的——“妈妈,谢谢你做我的妈妈。我会一直做你的小光。母亲节快乐。”花束是用院子里的花扎的,月季、雏菊、野花,用一根红色的毛线在花茎上缠了几圈,打了个蝴蝶结——蝴蝶结打得不太对称,一边大一边小,但看起来很可爱。

      沈念看着那张贺卡,看着那束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而是安静的、无声的、像春天的雪融化一样缓慢的流泪。她没有擦眼泪,就让它们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贺卡上,滴在花瓣上,滴在小光的手背上。小光看到沈念哭了,有点慌,伸手帮她擦眼泪。“妈妈,你别哭。你不喜欢吗?”

      沈念握住小光的手,笑了。“喜欢,很喜欢。这是妈妈收到的最好的母亲节礼物。”

      小光笑了,笑出了两排小小的牙齿,笑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他转过头,看着乐乐,说了一句让乐乐记了很久的话。“乐乐,你也是妈妈的孩子。你也应该送妈妈礼物。”

      乐乐愣了一下。他也是沈念的孩子吗?他是一条狗,沈念是一个人,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没有法律关系,没有任何书面文件证明他们是母子。但她给他做饭、洗狗窝、买零食、在他生病的时候带他看医生、在他害怕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在他开心的时候陪他摇尾巴。她做的一切,都是母亲做的事。所以她是他的妈妈。不需要血缘,不需要法律,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他叫她“沈念”——不对,他叫不出“沈念”,他只会“汪”。但他在心里叫她“妈妈”,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叫了,只是从来没有说出口。

      乐乐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花坛前面停下来。他看着那些花——月季、雏菊、桂花——桂花还没开,只有叶子。他选了一朵月季,红色的,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露珠。他小心翼翼地用牙齿咬住花茎,轻轻一扯,花茎断了。他叼着那朵月季,走回沈念的房间,蹲在床边,把月季放在沈念的手心里。

      沈念看着手心里那朵红色的月季,看着花瓣上的露珠,看着花茎上被牙齿咬过的痕迹,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她没有忍住,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憋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哭泣。她把乐乐抱进怀里,把脸埋在他的白毛里,哭得肩膀都在抖。

      乐乐没有动,就让她抱着,让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毛,让她的手在自己的背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他伸出舌头,在沈念的耳朵上舔了一下。沈念的耳朵上有一股眼泪的味道,咸咸的,涩涩的,但乐乐不觉得难受,因为这是沈念为他流的眼泪。

      小光站在旁边,看着沈念和乐乐抱在一起,也走了过来,伸出双手,把沈念和乐乐一起抱住了。三个人——不对,两个人加一条狗——抱在一起,在母亲节的晨光里,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家。

      沈念哭完之后,擦了擦脸,把那朵月季插在了床头柜上的花瓶里。花瓶里原来插着的是干花,已经放了好几个月了,颜色都褪了。她把干花拿出来,换上那朵红色的月季,退后两步,看了看,笑了。“好看。”乐乐蹲在她脚边,看着那朵月季,尾巴摇了摇。他想说,不是花好看,是你看花的眼神好看。那种眼神里,有被爱的幸福,有被需要的满足,有一种“我也是有孩子的人”的骄傲。

      母亲节的中午,刘叔来了。他带来了一束康乃馨,粉色的,送给沈念。“太太,母亲节快乐。这些年,辛苦你了。”沈念接过花,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只是笑了。“谢谢刘叔。”刘叔蹲下来,拍了拍乐乐的头。“乐乐,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不对,你也是做母亲的孩子。你有没有送礼物给妈妈?”乐乐跑到花瓶旁边,叼起那朵月季——他已经送过了,但他想再送一次。他把月季放在沈念脚边,仰着头看着她,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沈念蹲下来,捡起那朵月季,在乐乐额头上亲了一下。“收到了,乐乐。收到了。”

      下午,小光写了一封信。不是给沈念的,是给他自己的母亲的。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他有一些话想对她说。他趴在茶几上,拿着笔,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了几行字。

      “妈妈,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想告诉你,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一个新妈妈,她叫沈念。她对我很好。我还有一条狗,他叫乐乐。他是我哥哥。我还有大福和泰山,他们是我的家人。我不怪你离开我。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很好。希望你也能很好。”

      小光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写地址,因为他不知道地址。他拿着信封走到院子里,在桂花树下挖了一个小坑,把信封放了进去,盖上土,拍了拍。乐乐蹲在旁边,看着小光做这一切,尾巴轻轻地摇着。他想,这封信会送到吗?不会。没有地址的信,邮递员不会收,不会送,不会投递。但这封信不是寄给邮递员的,是寄给土地的,寄给风的,寄给时间的。土地会记住,风会带走,时间会送达。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小光的母亲会收到这封信。不是用眼睛读,是用心读。她会知道,她的孩子过得很好,有妈妈,有哥哥,有家。她可以放心了。

      晚上,乐乐趴在狗窝里,把下巴搁在记忆棉垫子上,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那朵红色的月季上。月季插在花瓶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艳,花瓣上的露珠已经干了,但颜色还在,红得像一颗心。

      乐乐在想他的母亲。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但他知道一件事——她一定希望他过得好。每一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不管他们在不在一起,不管他们分开多久,不管他们之间隔了多少山、多少水、多少年。那种希望,不在记忆里,在骨头里。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去了哪里,不管经历了什么,那种希望都不会消失。因为它不是记忆,是本能。

      乐乐把脑袋换了一个方向,耳朵垂了下来,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梦到了他的母亲。她是一条白色的比格犬,耳朵很大,尾巴很翘,跟他长得很像。她蹲在一片草地上,阳光照在她的白毛上,把她照得亮亮的。她看着乐乐,笑了——狗不会笑,但她的眼睛会笑。那双眼睛里有光,那种“我很好,你好吗”的光。

      乐乐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妈妈,我很好。

      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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