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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夜惊刺 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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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刚过,阴山就迎来了今年头一场雪。
细碎的雪沫子像盐粉一样,慢悠悠飘在漠北的天空里,没半个时辰,就把贫瘠的草场、低矮的毡帐裹成一片素白。天地静得只剩雪粒簌簌落地的轻响,连呼啸的寒风都好像被冻住了,透着一股死寂的冷。可入夜后,风突然变厉,卷着雪团狠狠拍打毡帐,扯得帆布哗哗作响,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刺骨冰凉。
李克用今天喝得比往常更凶,劣质马奶酒的烈劲烧得他头昏脑胀,天黑不久就踉跄回帐,倒头就睡。浓重的酒气弥漫在狭小的帐内,他睡得沉如死猪,呼吸粗重均匀,全然不知死神已在暗处磨好了刀。
刘氏处理完部族杂务归来时,帐内只剩窗外透进的雪光。她轻手轻脚吹熄残灯,挨着李克用躺下,却毫无睡意,心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白日里拓跋思恭的夫人遣人送来奶酪,看似示好,句句都在打探李克用的动向,旁敲侧击盘问沙陀残部与外界的联络,那刻意的殷勤里藏着掩不住的试探。
她心里明镜似的 —— 定是李琢又给拓跋思恭送了重利,这墙头草两面讨好,眼看沙陀落魄,怕是要拿他们的人头,向长安朝廷邀功请赏。动手之日,恐怕近在眼前。
刘氏暗叹一声,满心焦灼。她想叫醒李克用叮嘱防备,可看着他烂醉如泥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般消沉的他,就算听见了,也只会当作耳旁风。
刚阖眼酝酿睡意,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 绝非风声,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细碎、谨慎,像鬼魅贴着雪地潜行,生怕惊扰了帐内之人。
刘氏浑身神经瞬间绷紧,脊背窜起一股寒意。她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李克用,只换来一声含糊的闷哼,他翻了个身,依旧酣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刘氏牙关紧咬,悄无声息坐起身,伸手摸向枕头底下 —— 那里藏着一把短刃,是她年少习武时父亲所赠,刃身轻薄却锋利无比,多年来寸步不离身,今夜终于要派上用场。
她敛声屏气,贴在帐门内侧细听。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帐外,紧接着,一阵细微的嗤啦声响起,是刀刃割裂帆布的声响,被狂风呼啸掩盖,若非全神贯注,根本难以察觉。
来了。
刘氏掌心沁出冷汗,死死攥紧短刃,瞳孔在黑暗中缓缓收缩。不消片刻,一道黑影从破口处钻了进来,手中钢刀映着雪光,泛着森寒的杀意。黑影脚步轻得像猫,一步步朝着床榻逼近,目标明确,直指酣睡的李克用。
帐内死寂,唯有李克用粗重的鼾声回荡,成了刺客最好的掩护。黑影走到床前,缓缓举起钢刀,手臂绷紧,刀锋对准李克用的心口,正要奋力劈下 ——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氏猛地从床侧扑出,手中短刃带着风声,直刺黑影后腰!
刺客全然未料帐中还有醒着之人,猝不及防下慌忙侧身躲闪,短刃擦着他的腰腹划过,割裂棉衣,带出一道浅浅血痕。刺客又惊又怒,转身挥刀直砍刘氏,刀风凌厉,直奔要害。刘氏急忙后撤,后背重重撞在床沿,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心口狂跳不止。
“有刺客!抓刺客!”
刘氏厉声大喝,声音刺破雪夜的宁静,瞬间传遍营地。帐外顿时炸开了锅,侍卫们的呼喊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由远及近。
刺客心知事已败露,不宜久留,却仍不死心,招式越发狠戾,一刀快过一刀,欲先斩杀刘氏,再拼杀李克用。刘氏虽有几分武艺底子,可终究是女子,力气远不及刺客,只能依托床帐灵活躲闪,险象环生。钢刀数次砍在床柱上,木屑飞溅,惊醒了隔壁小帐的李存勖,孩童的哇哇哭声撕裂夜空,更添慌乱。
缠斗间,刺客的钢刀狠狠划在刘氏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衣袖。刘氏疼得浑身一颤,却半步不退,咬着牙死死盯住刺客,手中短刃依旧直指对方要害。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刺客伤了李克用,哪怕拼尽性命,也要护他周全。
“拦住他!”
就在刘氏体力不支、险些被刀砍中的瞬间,帐门被一脚踹开,周德威手持火把,带着数名侍卫冲了进来,火光瞬间照亮帐内,也照清了刺客狰狞的面容。刺客见大势已去,竟起了同归于尽之心,嘶吼着撇开刘氏,疯了般扑向床榻上的李克用。
刘氏目眦欲裂,拼尽最后力气扑上前,死死抱住刺客的双腿,硬生生将他绊倒在地。周德威眼疾手快,跨步上前,长刀凌空劈下,一刀斩中刺客脖颈。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雪地与毡帐,刺客抽搐两下,彻底没了气息。
刺客伏诛,危机解除。
周德威立刻命人清理残局,传唤军医。刘氏胳膊上的伤口血肉模糊,失血过多让她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可她却顾不上自身疼痛,第一时间扑到床前,看着依旧酣睡的李克用,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没事……”
军医小心翼翼为刘氏包扎伤口,层层绷带裹住渗血的伤口,疼得她眉心紧蹙,却一声不吭。周德威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青筋暴起,怒声喝道:“定是拓跋思恭与李琢勾结!末将这就带人杀进鞑靼大营,取他狗命,为夫人报仇!”
“不可鲁莽。” 刘氏声音虚弱,却语气坚定,死死拉住周德威,“刺客已死,死无对证,我们如今势单力薄,贸然翻脸,正中他们下怀,只会让沙陀陷入灭顶之灾。此刻唯有隐忍,你即刻加派岗哨,加固营地防备,日夜巡逻,绝不能再让刺客近身。”
周德威满心不甘,却也知局势不利,只能咬牙领命。
帐内血腥味久久不散,雪光透过破洞照进来,映得满地血迹格外刺眼。刘氏坐在床边,胳膊上的伤口阵阵钻心疼痛,可她眼神却异常平静。只要李克用安然无恙,这点伤痛,根本不值一提。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李克用终于悠悠转醒。
他刚睁眼,便嗅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清醒大半。抬眼望去,只见刘氏坐在床边,胳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脸色惨白如纸,地上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血渍,狼藉一片。
“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克用声音沙哑,带着宿醉的干涩,眼底满是慌乱与错愕。
刘氏看着他,连日来的隐忍、担忧、恐惧瞬间决堤,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昨夜李琢派刺客来杀你,若不是周将军及时赶到,若不是我拼力阻拦,你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李克用的目光死死钉在刘氏渗血的绷带上,又扫过满地狼藉,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昨日还自暴自弃,觉得死了便是解脱,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颓废,竟让妻子身陷险境,差点赔上性命。
“他们要杀的是我,你为何要冲上来?为何要替我挡刀?” 李克用声音颤抖,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因为你是我的夫君,是三千沙陀弟兄的主心骨!” 刘氏擦去眼泪,目光灼灼盯着他,字字泣血,句句戳心,“你死了,我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那些跟着你九死一生逃出雁门关的弟兄怎么办?李克用,你醒醒!刺客想要你的命,拓跋思恭虎视眈眈,你却整日醉生梦死,你对得起我,对得起这些为你舍命的人吗?”
“我今夜能救你一次,下次呢?若是鞑靼大军压境,你还能躺着喝酒避世吗?难道你要看着沙陀彻底覆灭,看着父亲的遗愿化为泡影吗?”
刘氏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李克用颓废的外壳,更像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他沉寂已久的心脏。他看着刘氏苍白的脸庞、渗血的伤口,脑海中闪过父亲临终的嘱托、弟兄们期盼的眼神、雁门关战死的亡魂、沙陀百年的荣光。
那股刻在沙陀人骨子里的傲骨与血性,终于冲破绝望的枷锁,轰然觉醒。
李克用紧紧攥起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眼底的浑浊与颓然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沙陀猛将独有的锐利与刚猛,熊熊战意彻底点燃。他缓缓起身,目光坚定如铁,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是我错了,错得离谱。从今日起,我李克用,滴酒不沾!我必重整沙陀铁骑,带你们重回故土,杀李琢、灭赫连铎,报雁门血仇,重振部族荣光!”
刘氏望着他眼中重燃的光芒,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所有的委屈与担忧,都在这一刻宣泄殆尽。
窗外的雪,依旧纷纷扬扬下个不停,可帐内的死气早已消散。
这一场雪夜刺杀,没能取走李克用的性命,反而唤醒了一头沉睡的猛虎。
阴山的风雪再烈,也挡不住沙陀崛起的脚步。从这一刻起,沙陀的命运,彻底改写;乱世的棋局,迎来了真正的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