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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阴山盟立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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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阴山脚下,草长莺飞,野马成群,遍野新绿一直铺到天际尽头,一派生机勃发的塞上盛景。
春风不仅吹绿了千里草原,也吹来了沙陀复兴的希望。自李克用卧薪尝胆、整军再起的消息传开,散落在漠北各处的沙陀旧部,便如归巢之鸟,从四面八方奔赴而来。
有人是雁门兵败后仓皇逃奔、寄身异族部落苟全性命的老兵,一身旧甲残破,眼神却依旧锐利;有人是军阵溃散后隐姓埋名、执鞭放牧的青壮,藏起弓刀,只等一声号令便重披戎装;更有人曾身陷唐军囚笼,受尽折磨,九死一生才挣脱牢笼,拖着满身伤痕,拼死也要赶回阴山,只为再随可汗一战,重归故土。
每多一人来投,沙陀的底气便厚一分。整座营地日夜闻鼓角,处处闻蹄声,沉寂已久的血性,再度熊熊燃起。
自李克用率轻骑助鞑靼大破来犯突厥,斩其首领、尽收失地之后,拓跋思恭对他的忌惮,尽数化作了倚重与信服。这日,他特意遣人送来烫金请柬,盛邀李克用赴鞑靼牙帐赴宴,更召集全族大小头领同席作陪,以示无上敬重。
帐内篝火熊熊,烤羊流油,马奶酒醇香四溢。
酒过三巡,拓跋思恭满面红光,按刀起身,举着酒碗声震大帐:“李可汗勇武盖世,为我鞑靼破敌安边,是全族的大恩人!自今日起,沙陀与鞑靼,便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言罢,他仰头一饮而尽,满帐头领轰然叫好。
李克用亦缓缓起身,手捧酒碗,目光沉稳扫过众人,声如洪钟:“拓跋首领不弃,待我沙陀如兄弟部族,克用没齿不忘。塞上本同根,理应唇齿相依。今日我便在此提议 —— 沙陀与鞑靼,结为攻守同盟,共御外敌,共守塞上安宁!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在座头领早见识过沙陀铁骑的悍勇,又受过其恩惠,心中早已折服,闻言纷纷举杯起身,同声应和:“愿从可汗之命!愿与沙陀同生共死!”
拓跋思恭大喜过望,当即命人取来白牛黑马,歃血为盟。
李克用与拓跋思恭并肩立誓,共饮血酒,结为异姓兄弟,约定此后一方有难,另一方必倾兵相救,世世修好,互不相犯。
盟约既定,拓跋思恭再无顾忌,对沙陀部慷慨至极。不仅送来大批牛羊粮草,更敞开草场,任由沙陀人自由买马募兵,还将几处水草最丰美的牧场,尽数划给沙陀放牧。
有了鞑靼鼎力相助,李克用整军经武之势,一日千里。
不过半载,沙陀部众已扩至一万五千余人,精锐铁骑逾六千,步卒、辎重、斥候各司其职,编制齐整,兵强马壮。刘氏坐镇后方,更是将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划区放牧,督造粮储,设仓囤谷;更专设伤兵营,挑选细心妇人集中照料伤员,极大稳住了军心,减少了折损。
一时间,沙陀上下人心齐整,万众一心,只待时机一到,便挥师东进,打回云州,重立沙陀荣光。
这日夜深,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李克用与周德威刚核完兵马册籍,并肩立在地图前,谋划长远。
周德威手指重重一点云州城,按捺不住胸中激荡:“可汗,如今我军人强马壮,粮草充足,又与鞑靼结盟,声势大振。赫连铎、李全忠二人内乱不休,自顾不暇,正是良机!末将请战,先取云州,踏回乡土!”
李克用微微摇头,目光深邃,越过云州,径直望向长安方向,缓缓开口:“时机未到。”
他指尖轻叩地图,语气沉定:“如今黄巢攻破长安,僭号称帝,天下震动。唐僖宗避祸成都,必急召天下藩镇入援勤王。我等此刻若兵指云州,便是公然叛唐,必成众矢之的,得不偿失。”
“不如再忍一时,静待变局。待朝廷征召,我等再出兵平乱,名正言顺,还可得朝廷册封,进退有据,方为上策。”
周德威略一沉吟,瞬间恍然,躬身一礼:“可汗高瞻远瞩,是末将心急了。那接下来,我等当如何布局?”
“继续厉兵秣马,积草囤粮。” 李克用眼中精光一闪,“多派斥候,双线打探 —— 一盯长安,看黄巢与朝廷战局;二盯云州,紧盯赫连铎、李全忠一举一动。时机一至,便一击必中,必复云州!”
话音刚落,帐帘轻挑,刘氏端着两碗热汤缓步走入,将汤碗轻轻放在二人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轻忽:“你们商议国事,也需顾着身子。刚得消息,赫连铎已知我部在鞑靼境内扩军备战,势力日强,已派人前往联络李琢,诬告我沙陀谋反,要朝廷下旨,逼迫拓跋思恭出手剿灭我们。”
李克用与周德威脸色同时一变。
周德威皱眉沉声道:“拓跋思恭刚与我等歃血为盟,总不至于轻易背盟吧?”
刘氏淡淡一笑,眼底藏着从容与智计:“此人本性多疑,又贪利短视。李琢许他的好处,必然远超我等,他心中早已动摇。不过,也不必多虑。”
“我已派人给拓跋思恭的大夫人送去重礼,又暗中在鞑靼各部散布消息 —— 赫连铎不过是借刀杀人,灭我沙陀之后,下一个便要吞并鞑靼草场。拓跋思恭不傻,分得清轻重。”
李克用放下汤碗,望着刘氏,眼中满是赞赏,放声大笑:“夫人思虑周全,远胜须眉!看来,赫连铎是坐不住了。”
“正是。” 刘氏神色一正,语气锐利起来,“他必定会趁我立足未稳,亲率大军奔袭阴山,妄图将我一举剿灭,永除后患。这反倒正是我等的机会 —— 既可借此检验整军成果,又能一战立威,让塞上诸部从此不敢再小觑我沙陀!”
周德威双目一亮,拍案而起:“夫人所言极是!我等可预设埋伏,诱敌深入,一举击溃其前锋,杀他个下马威!”
李克用霍然起身,腰间佩刀呛然出鞘,重重拍在案上,战意冲天:“好!那就好好准备一番,送赫连铎一份‘厚礼’!他既然敢来,我便让他有来无回!”
接下来数日,沙陀营地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铁匠铺内火星四溅,日夜锻打磨砺刀枪;粮仓前车马不绝,粮草干肉按队分装,整装待发;马厩之中战马嘶鸣腾跃,马夫精心饲喂梳刷,务求每一骑都膘肥体健、蹄疾如风。
周德威亲率亲兵,连日在阴山南麓踏查地形,最终选定三处伏击要地:
一处断龙峡,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仅容单骑通行,是天然的锁喉之地;
一处鹰愁涧,溪涧交错,林深草密,最宜伏兵突袭;
最后一处回马坡,地势看似平缓开阔,实则坡后暗藏回旋之势,可诱敌深入,而后断其归路,四面合围。
一场针对赫连铎的猎杀之网,正在阴山深处,悄然张开。
只待这位云州节度使,亲自踏入这必死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