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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夜 雪下了一夜 ...

  •   雪下了一夜。

      江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雪。气象台说这是二十年一遇的寒潮,江面上结了薄冰,货轮停运,高速公路封了三条。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梧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像整条街都挂满了碎玻璃做的风铃。

      周衍一整夜没怎么睡。那张黑色名片放在床头柜上,烫银的字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白夜资本·白夜”。他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名字,想名片背后那个和戒指一模一样的火焰纹路,想白先生最后那句“我们会再联系的”说出口时的语气。那不是威胁,不是示好,是某种更令人不安的东西——像医生对病人说“我们会再联系”,病人不知道下次联系的时候,拿到的会是体检报告还是病危通知。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勉强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白茫茫一片,训练厅的屋顶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排水管冻住了,厨房的水龙头打开只流出几滴铁锈色的水。

      他照常开门。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积雪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灌进他的领口,冰得他一激灵。门口的早点摊没出摊——老板娘大概看雪太大歇了一天。整条街比平时安静得多,连收废品的吆喝声都听不见。

      上午十点,老陈头还是来了。他穿了一双高帮雨靴,裤腿塞在靴筒里,手里拎着两条鱼——不是鲫鱼,是两条江团,肥得很,他说是昨天下午专门托人从上游水库带的,冬至没赶上,今天补上。说完就把鱼放进厨房的水盆里,然后换了练功服,站在自己熟悉的位置上,对着木人桩开始打拳。

      十一点,小刘到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大军和昨天在展演上报名的三个新学员。一个是在附近超市上班的姑娘小周,二十出头,说想学点防身术;一个是退伍兵老周,四十多岁,左膝受过伤,走路微跛,说是看了昨天周衍打拳觉得“这拳实在,不是花架子”;还有一个是高中生小陈,戴着眼镜,瘦得像根竹竿,他妈妈送他来的,说孩子在班里老被人笑话“弱鸡”,想让他练壮一点。

      训练厅一下子热闹起来。小刘带着新学员熟悉器械,大军在边上示范热身动作,老陈头帮着指导站桩——他当学员八年,基础功扎实,教新人绰绰有余。周衍站在一旁看着,发现老陈头纠正小陈膝盖内扣的手法和父亲一模一样——右手按膝盖外侧,左手扶髋,嘴里说“往外开,别往里扣,往里扣伤半月板”。那句话,父亲也说过无数次。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玻璃上结了薄冰,用手指按上去会融出一个圆形的透明孔。他透过那个孔看出去,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一排歪歪扭扭的脚印从巷口延伸到武馆门口,又折回去——大概是哪个学员犹豫了一下,又走了。

      手机震了。赵鹏的电话。

      “白夜资本。”赵鹏的声音开门见山,连招呼都没打。“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在工商系统里查不到任何信息——没有注册地址,没有法人代表,没有经营范围。税务系统里也没有记录。它根本不存在。”

      周衍靠在窗边,把昨天在台球城见白先生的经过简要说了。

      赵鹏沉默了很久。背景里传来他茶室电热水壶烧开的声音和自动跳闸的“咔嗒”轻响。

      “我去问了几个人。城北做担保的老孙,城南做典当的六哥,还有码头那边几个放水的。老孙说这名字他没听过。六哥倒是听过——但他只说了一句‘别打听’,就把电话挂了。六哥这人我认识十来年了,什么事都敢聊,还是头一回挂我电话。”赵鹏停了一下,周衍听见他点烟的打火机声,火石擦了三下才着。“那个白先生,长什么样?”

      “三十出头,戴无框眼镜,穿黑色高领毛衣。说话很客气,客气得不正常。”

      “客气得不正常。”赵鹏重复了一遍,像在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他说老鬼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但你要帮他们一个忙。什么忙?”

      “他没说。”

      “那张名片呢?还在你手里?”

      “在。”

      “烧掉。”

      “什么?”

      “烧掉,扔马桶冲走。”赵鹏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认真——比之前说铁桩威胁他时更认真。“周衍,我跟你说个事。今天凌晨三点,老鬼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不太对,说那个白先生不是他的人,是铁桩之前惹上的人。铁桩疯了以后,对方主动找到老鬼,说可以帮老鬼‘理账’。老鬼说那人只是跟他聊了一会儿,他浑身发冷,聊完以后怎么也不敢再跟对方打交道,把借条和欠账全部转给白夜资本了。老鬼是什么人?捅过人跑过路睡过号子,什么事让他浑身发冷?”

      周衍没有回答。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到了口袋里的弹簧刀,刀柄上刻着的“张”字凹凸可辨。这把刀是他在铁桩身边捡的,铁桩在精神病院里一直喊“把东西还给我”。他之前以为铁桩要的是这把刀,但如果不是呢?如果铁桩要的是别的东西——被白先生拿走的东西?

      “白夜资本不是□□,”赵鹏说,“至少不是我们见过的那种□□。如果它是为钱,老鬼开价十四万五的时候他就该威胁我了。但他没有——他主动把利息停了。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

      “我。”

      赵鹏顿了一拍。“你?”

      “名片背面印着一个图案。”周衍看着窗外,玻璃上的冰花正在蔓延,从边缘往中心生长,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东西。“和我手上这枚戒指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到周衍能听见赵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慢慢吐出一口烟。茶室电热水壶的保温模式嗡嗡低响,窗外的雪落在茶室天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手上的戒指,”赵鹏的声音很慢,“从哪儿来的?”

      “江边捡的。”

      “能摘下来吗?”

      “不能。”

      “你试过?”

      “试了无数次。”

      赵鹏沉默了一会儿。周衍听见他在茶室里走动的声音,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大概是从茶室走进了车库,避开手下的耳目。“你爸知不知道这个戒指?”

      “不知道。至少我没告诉他。”

      “那我现在跟你说话的人——”赵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雪落地的声音盖过,“是你,还是那个东西?”

      周衍低头看着右手。戒指在日光下只是一块旧铜,火焰纹路黯淡,没有任何光芒。魔纹安静地蛰伏在脊柱缝隙里,像一条冬眠的蛇。

      “是我,”他说,“白天是我。”

      “天一黑就不是了?”

      周衍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赵鹏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短促的、不像笑的笑。“我认识你十五年,周衍。小时候你帮我抄作业,我帮你翻墙买烤红薯。现在你告诉我你手上有个摘不下来的戒指,天一黑你就不是你。我应该觉得你疯了。但老张疯了,铁桩也疯了,我亲眼见过老张在精神病床上拿头撞护栏。所以我不觉得你疯了。我只觉得——”他顿住了,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这个世界比我想的复杂。”

      “赵鹏,”周衍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帮我照顾我爸。”

      “你他妈别跟我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赵鹏的声音突然硬起来,不是生意场上那种硬,是小时候在江边玩被人欺负了之后那个替他出头的赵鹏的硬。“你爸是我爸的战友。你们周家的事就是赵家的事。你要是出了事,你爸我照顾,武馆我撑着——只要我赵鹏还没破产,就不会让你家垮。”他停了一下,声音落下来。“但你最好别出事。你爸需要你。你妈需要你。武馆那些人——”他大概想说“需要你”,但咽回去了,换成了更轻的、更像他的表达,“——还等着你教拳呢,周馆长。”

      周衍看着窗外的雪。武馆里的人声从身后传来——新学员小陈在问大军怎么握拳,老陈头在纠正老周站桩时塌腰的毛病,小刘在跟高中生小陈讲怎么绑绑手带。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琐碎,充满人间烟火气。

      “谢谢。”周衍说。

      “谢个屁。”赵鹏挂了电话。

      周衍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训练厅里热气腾腾的——人多了,体温把室内的温度烘高了。训练厅的玻璃窗上全是雾气,外面的雪看不见了。小刘正在给新学员演示基本拳架,一拳一拳打得很认真,动作不急不慢——他平时练拳毛手毛脚的,教别人的时候反而比做学员时更耐心。大军在角落里帮老陈头搬垫子,退役武警的体能还在,两摞垫子搬完面不改色。那个在超市上班的姑娘小周站在旁边有点拘谨,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阿杰走过去递给她一副拳套,说了句“别怕,我刚开始也不会”。

      周衍看着阿杰——那个以前被人欺负的小男孩,现在已经是武馆的“老学员”了。他教新人的方式很温柔,不是那种“我是过来人”的居高临下,是“我知道你现在的感觉”的蹲下来陪伴。老爷子当年教拳就是这个方式。父亲教拳也是这个方式。

      而他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打了让整条街驻足的好拳。这双手前天晚上差点把铁桩的额头按进地里。这双手能做很多事。但有一件事他很久没做了——教拳。不是示范,不是纠正姿势,是真正的“教”。像老爷子那样蹲下来,像父亲那样说“慢慢来,功夫是磨出来的”。

      “小周。”他走过去,在姑娘面前蹲下来。小周吓了一跳,手里的拳套差点掉了。“你第一次站桩,腿不用分太宽。你个子不高,重心放低一点更容易稳。”

      小周试着调整了一下站姿,腿还是发抖。

      “没关系。抖是正常的。我第一站桩抖了半个小时。我爸在后面用竹竿敲我的腿,敲到不抖为止。”

      小周忍不住笑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拳套滚到一边。“周哥,你爸那么严?”

      “严。但严有严的好处。”周衍把拳套捡起来放在小周膝盖上。“我爸说,功夫这东西,骗得了师父骗不了自己。站桩累不累,你自己知道。偷没偷懒,你自己也知道。把桩站好了,以后做什么都稳。”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这话不是他编的——是父亲说的。他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这句话,今天说出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引用。但这些话就在那里,在肌肉里,不在脑子里。像一套打了几千遍的拳,不用想就能做出来。

      小周点了点头,重新站起来,脚分开,膝盖微屈,手臂环抱胸前。这次比刚才稳多了,至少膝盖不往里扣了。

      周衍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的雾气被手指抹开一道缝,外面的雪还在下,巷子里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那只黄狗趴在屋檐下的纸箱里,缩成一团麻灰色。

      下午三点,雪停了。

      周衍把武馆交给老陈头看着,自己走路去人民医院。雪后的路面不好走,解放路的人行道结了薄冰,被环卫铲过以后又结了一层。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鞋底在冰面上留下浅浅的齿印。过街天桥的台阶上撒了融雪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一堆碎骨头上。从桥上往下看,整条人民路像一条黑色的河,两侧的雪堆是白色的堤岸,车流缓慢地流动着,尾灯在暮色里拉出一道道红线。

      走到住院部一楼大厅时,自动门开了一半就卡住了,侧边堆着未化的积雪,感应器大概冻了一直在闪。他侧身挤进去,抖了抖外套上的雪花。

      七楼走廊里今天格外安静——大概因为下雪,探视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母亲没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而是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怪。

      “怎么了?”

      “刚才有人来探视。”母亲说,“一个年轻人,戴眼镜,挺斯文的。说是你朋友,来看看你爸。带了一个果篮,还有一盒人参。你爸说他不认识这个人,但那人说你认识他。他留了一张名片。”

      周衍接过名片。黑色,烫银字——“白夜资本·白夜”。

      他的血液一瞬间全部冻住了。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他倒是很会说话,坐了坐,问你爸身体怎么样,问手术什么时候做,还说你最近在武馆很辛苦。你爸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姓白,是你最近认识的朋友。”母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眨了两下,声音里开始浮上后知后觉的不安,“你怎么了?是不是又惹了什么人?”

      “不是。”周衍把名片攥在手里,纸片被汗水洇湿的一角在掌心微微发凉。他的声音平稳得不正常,“他是我朋友。生意上的。我去打个招呼。”

      他转身大步走向电梯。电梯还在升——数字才到三楼,闪了闪又停在六楼。他松开拳头,手心已经被名片硌出一道红印。他忽然觉得这张名片的重量不对——翻过来,背面用透明胶带贴了一个很小的U盘。他把胶带撕开,U盘滑入手心,金属冰冷的触感像一枚钉子。

      他冲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跑。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像一把锤子在敲墙。

      跑出一楼大厅时他四下张望——广场上只有几个躲雪的人,花坛边长椅蒙着积雪,停车场方向有个穿黑色大衣的背影正步伐均匀地走向一辆停在雪中的黑色轿车,那背影身形修长,走路的姿态和那天在台球城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长度都经过精确计算。不是逃跑,甚至不像离开。更像退场——一幕戏演完了,演员不慌不忙地走回后台。

      “站住!”周衍追过去。雪后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他胸腔发疼。鞋底在防滑砖上打出急促的节奏,溅起的雪水沾湿了裤脚。

      白先生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领口翻得整整齐齐,无框眼镜上落了零星雪粒。嘴角还是那个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近似于观测的反应。面对周衍喘息着冲过来的逼近,他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正常的紧张、躲避或敌意。

      “周先生。”他说,“下午好。”

      “你去我父亲的病房干什么。”周衍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探望病人。”白先生把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姿态自然得像在参加一场茶会。“你父亲是位了不起的人。聊了几句,他提到你小时候站桩总是抖腿——很有意思的细节。”

      周衍的右手已经攥成了拳。戒指在手指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圆形印痕。阳光正在西斜,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魔纹还没醒。但他不需要恶魔的力量也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离失控有多近——近到再往前一寸就会把这个人按在地上的地步。

      “你听好,我只说一遍。”他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管你是谁,不管白夜资本是什么,你敢再靠近我父亲一步,我会让你后悔。”

      白先生没有后退,也没有害怕。他歪了一下头,眼镜片上的雪粒融成了水珠滚下去,镜片干净得反光。

      “你不会,”他说,“因为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但你很快就会知道。名片背面那个U盘里有个地址。你一个人来。今晚。”

      “如果我不去呢?”

      “你会的。”白先生转过身,拉开车门。黑色轿车的前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薄雪,雨刷器冻住了,司机位的窗户降下来一条缝,里面坐着的司机看不清面容。“因为U盘里还有一个文件。是你父亲手术排期的内部系统截图。今天早上截的。你父亲的手术因为供血调配原因被推后了两周,医院的系统里已经更新了,但还没有通知你们家属。两周后,供血调配是否能够解决,取决于——”

      他跨进车内,关上车门,整了整大衣下摆,然后摇下车窗。

      “——取决于你今天晚上来不来。”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出去,轮胎压过积雪留下两行浅浅的胎痕,尾灯的红光在暮色中越来越淡。

      周衍站在雪地里,手指攥得发白。雪又开始飘了。新落的雪星子打在他脸上,凉意顺着头皮往骨髓里渗。口袋里的弹簧刀硌着他,刀柄上那个“张”字比雪更冷。

      他掏出手机,拨打了住院部七楼的电话。转接到护士站,问呼吸科周镇山的手术排期。护士查了一下说:“本来安排在下周,但因为血库同型血库存不足,暂时推到年后了。具体时间等通知。供血科那边已经在协调了。”

      “推到了什么时候?”

      “现在不确定。可能正月初七以后。”

      他把电话挂了。供血调配问题——这种理由他听过。公立医院每到年前血库都告急,手术被推后是常见的事。但白先生怎么知道的?怎么拿到内部系统截图?怎么能精确地说出“取决于你今天晚上来不来”?

      他说不清。但有一件事他说得清。

      他抬头看天。最后一抹灰橙色的暮色正在天边消退,雪云低压压地罩住了整座江城。天快黑了。今晚,他必须去那个地址。不是以周家拳武馆当家人的身份。是以别的身份。

      他拐进医院一楼公共卫生间,锁上隔间的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插进手机转接头。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有两个文件。第一个是一张图片——医院内部系统的截图,周镇山的手术排期状态显示“暂缓”。上面有血库备注栏,写着“B型血库存储备不足,预计年后恢复正常供应”。第二个文件是一行地址:“江汉路47号·白夜美术馆·晚八点”。

      他盯着“白夜美术馆”五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没落下来。没有声张,没有多余动作。手机屏幕暗下来又被他点亮。他把地址在脑子里拆解了一遍,然后拔出U盘放回口袋,推开隔间门,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是平直的,看不出刚刚有过任何情绪。

      走出医院时天色接近全黑。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但雪光把街道映成一片模糊的灰蓝。马路上除了除雪车突突作响的引擎,几乎没有其他动静。

      他回到武馆时,老陈头正在锁门。老学员们都走了,训练厅已经打扫干净,海绵垫排列整齐,木人桩安安静静。厨房的水盆里,两条江团还在游,时不时撞一下盆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哥,明天我还来。那两个新学员你多看着点。”老陈头把钥匙交给他,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然后骑上自己那辆老旧二八大杠吱扭吱扭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武馆安静下来。他在训练厅里站着,把U盘插进父亲书房的老电脑里又看了一遍截图——手术排期确实延后了。正月初七以后。他把截图存进自己的手机相册。锁好书房,走到兵器架前。

      锁链挂在架子上。三米长,每一个环都黯淡无光,表面带着铁锈。他把锁链取下来,捧在手里。铁环冰凉,掌心贴上去时戒指轻轻磕在铁环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碰撞。

      太阳正在沉下去。西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收拢、收缩,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渐渐冷却成暗灰。魔纹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苏醒。温热的脉动顺着脊柱往上爬,像有人在黑暗中举起一盏一盏相继点亮的灯笼。戒指开始发光——比昨晚更亮一点,暗红色的光从火焰纹路中涌出来,在掌心里投出一小片跃动的光晕。

      他低头看锁链。铁环正在变热。不是烈日曝晒的热,是血的热——温热的、微黏的、像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

      他把锁链一圈一圈缠绕在右臂上。这次的缠绕姿势比以前更稳——不是恶魔控制的稳,是他自己的手找到的稳。铁环贴着小臂皮肤,每一个环都微微跳动,像许多颗细小的脉搏在同时跳动。

      “今晚不是审判。”

      他自己对那个声音说。

      “今晚是去搞清楚他们到底是谁。”

      沉默。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近得像他的第二个声带。

      “……也好。但你一个人去。”

      周衍嘴角浮起一个连自己都不确定的笑容。不是赵鹏那种先往左边翘了的笑——是他自己的笑,不确定的、带着某种刚生长出来的硬度的笑。

      他推开门,走进雪夜。

      巷子里的雪已经积到脚踝,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江汉路在城东,紧挨着江边,老城区和开发区交界的地方。那一带他小时候去过一次——记得有一排旧式洋房,民国时期的建筑,青砖红瓦,后来被改成了画廊、咖啡馆和拍卖行。白夜美术馆,他想,如果白夜资本连工商注册都查不到,却能在江汉路有一家挂着招牌的美术馆——那它背后站着的东西,远比一家公司更复杂。

      他穿过老城区的窄巷,影子被路灯光拉得很长,影子里右臂的位置有一簇弯曲的黑色火焰在不断延伸,像一条正在探路的蛇。雪落在他的肩上,锁链拖着地,在积雪里犁出一道细长的沟痕。他走出几步后转身把那道印迹用脚抹平,然后继续走。巷口那只黄狗缩在纸箱里,看到他出来,动了一下耳朵但没有抬头。

      江汉路到了。这里比老城区安静,没有烧烤摊,没有麻将馆,整条街只有几盏仿古的欧式路灯亮着,灯光把雪地照成一地碎金。沿街的建筑都是民国洋房,铁艺阳台,木质百叶窗,门廊上雕着石质花纹。白天这里常有网红来拍照,晚上却空无一人,连流浪猫都躲进了地下室。

      47号在街道尽头。一栋两层洋房,外墙是深灰色的粗砂石砖,正门上方挂着一块铜质招牌——“白夜美术馆”。五个字是老式的隶书,用铜水浇铸,在路灯下反着幽光。大门是实木的,漆成了黑色,门把手是一只铜铸的兽首。一楼左侧的窗户里透着光——不是日光灯的惨白,是更暗的、更暖的琥珀色,像一支蜡烛被罩在半透明的罩子里。

      周衍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伸手推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室内很安静。前厅挑高有两层楼,穹顶中央垂下一盏巨大的枝形吊灯,灯光被调得很暗,只能照亮下面一小块区域——一张黑色大理石前台和空无一人的服务台。四周的墙壁隐在暗影里,隐约能看见挂着大幅画作,看不清内容,只能感觉到那些画的颜色很深,深得像是被烧过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香薰,是更微妙的、像旧书和干涸的墨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有人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好几秒才干涸。

      没有人回答。但二楼有声响——极其细微的、脚踩在老木头地板上的吱嘎声。

      周衍走向楼梯。楼梯是大理石的,台阶边缘包着铜条,被磨得发亮。他右臂上的锁链在迈步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在这个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二楼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一条缝,琥珀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那个细微的脚步声就是从门后面传出来的。

      他走到门前,用左手推开门。

      是一间书房——或者说,是一间像书房的展厅。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旧书和档案盒。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铺着一块墨绿色天鹅绒,上面只放了一盏台灯。灯光把桌面照得通亮,其他地方都隐在暗影里。

      白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面,还是那身黑色高领毛衣,无框眼镜。他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文件夹,旁边放着一支没有笔帽的钢笔,笔尖反射着台灯的光。他抬起头,看着门口。

      “周先生。你来了。”

      “我父亲的手术排期,”周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先生摘下眼镜,放在文件夹旁边,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的眼睛在摘下眼镜之后显得完全不一样——不是失去了遮挡,是某种刻意收敛的东西终于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不属于正常人的特质——不是恶魔附身,不是魔鬼瞳仁,是更冷的、更古老的。像博物馆里展柜中的青铜器,千年不动,却在展柜里反着幽光。

      “我是个收藏家,”他说,“我收集的东西,不是画,不是古董。是契约。”

      他把文件夹转过来,推给周衍。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那上面贴着一张旧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表面布满细密龟裂的网纹。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古铜戒指,戒面上的火焰纹路清晰可见。

      “你的戒指。我收藏的契约。”白先生看着周衍,嘴唇动了一下,“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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