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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走廊对峙 晚上十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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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裴烬从片场回来。
外景地的夜戏拍了六个小时,林海峰对光线不满意,反复调整机位。裴烬穿着陈横的戏服——铠甲已经脱了,只剩里面的黑色里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脸上还有没卸干净的血渍,干在皮肤上,绷得难受。
他走进酒店大堂,电梯门刚好开着。进去,按了12楼。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电梯上升的时候,失重感让他的胃往上顶了一下——今天没怎么吃饭,中午的盒饭只吃了几口,晚上的没顾上。
电梯到12楼,门打开。
他走出去,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地毯是深蓝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1208门口,掏出房卡。余光扫到电梯的方向,门又开了。沈慕寒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
白色的塑料袋,透明窗口能看到里面的餐盒。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打理,垂在额前,比平时年轻几岁。沈慕寒看到他,脚步没停,走向1209。
裴烬没有开门。
他站在1208门口,手里攥着房卡,看着沈慕寒的背影。忍了一周的怒火突然涌上来——酒店同层、健身房偶遇、片场探班、每天“刚好”出现在他拍戏的地方。不是跟踪,但比跟踪更让人窒息。因为他永远有理由,永远有借口,永远让你无法指责。
“你到底想干什么?”裴烬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沈慕寒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表情平静,没有被吼的慌张,也没有被质问的尴尬。他拎着外卖袋,站在走廊中间,跟裴烬隔着几步的距离。
“我想追你。我说过了。”
裴烬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身高差了几厘米,但他仰着头,目光很硬。“酒店同层、健身房偶遇、每天‘刚好’出现在我拍戏的地方——你真当我傻?”
沈慕寒没有否认。“我知道你注意到了。”
“我当然注意到了。我又不是瞎子。”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没有恶意。”
“恶意?”裴烬冷笑,“你调查我,跟踪我,骚扰我。这叫没有恶意?”
沈慕寒看着他。“我没有跟踪你。住同一家酒店是因为这边只有这家条件还行。健身房是公共区域。片场是去探朋友。”
“借口。”裴烬的声音冷下来,“你每次都有借口。但你骗不了我。”
“我没想骗你。”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住我隔壁?为什么每天出现在我经过的地方?为什么——”
裴烬停了一下。他想起沈慕寒在健身房里帮他调器械、在片场边上看他拍戏、在电梯里说“晚安”。不是骚扰,是渗透。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墙缝。
“我不喜欢男人。”裴烬说。
沈慕寒看着他。“你不喜欢任何人,和性别无关。那天年会,你自己说的。”
裴烬被击中了。这是他自己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年会那天,他随口说了一句,以为只是拒绝一个人的借口。没想到这个人记住了,记到现在。
“你调查我,跟踪我,骚扰我。”裴烬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可以报警。”
沈慕寒没有退让。“你不会。”
“凭什么觉得我不会?”
“因为报警意味着你要跟警察解释你的过去,解释为什么有人要跟踪你。”沈慕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会想把自己的伤疤揭给别人看。”
走廊里安静了。中央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很响,像有人在耳边吹号角。裴烬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沈慕寒说得对。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过去——福利院、寄养家庭、那些骚扰、那些辞退、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夜晚。那些东西是他的,他不想给别人看。
沈慕寒走过来一步。不是靠近,是把外卖袋递过来。“还没吃饭吧?多买了一份。”
裴烬没有接。他看着那个白色塑料袋,餐盒的热气把透明窗口熏出一层雾。他闻到了香味,可能是馄饨,可能是粥,胃抽了一下。
“沈慕寒,你离我远点。”裴烬的声音很硬,“我不是你能碰的人。”
他转身走向1208,刷卡,推门。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沈慕寒的声音。
“你错了。”
裴烬停了一下。
“你是我唯一想碰的人。”
裴烬没回头。他走进房间,关上门。门关上的一瞬间,走廊里的灯光被切断,房间里很暗。他背靠着门,没有开灯。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他告诉自己那是愤怒,但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句话——“你是我唯一想碰的人。”不是“我想碰你”,是“你是我唯一想碰的”。区别很大。前者是欲望,后者是选择。
裴烬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没松手。他把防盗链挂上,锁好门。两道锁。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沈慕寒的,很轻,走向1209。开门,关门。然后安静了。
裴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疤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在摸。那道疤,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停车场的灯还亮着,沈慕寒的黑色保时捷停在那盏路灯下面。车顶反射着橘黄色的光,像一层霜。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打开电视,《海上钢琴师》。在沙发上坐下来,蜷起腿,看着屏幕。1900在弹钢琴,船在晃,钢琴在滑。
手机震了一下。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外卖放在你门口了。趁热吃。”
裴烬看着这行字。他没有去开门。但他知道门口有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馄饨或粥,热气把餐盒的盖子顶起来,凝成水珠,又滴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1209的门关着。地上有一个白色塑料袋,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毯上。他站了几秒,转身回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1900在弹钢琴,船在晃,钢琴在滑。裴烬看着屏幕,但没在看。他在想门口那袋外卖——凉了没有。馄饨凉了会坨,粥凉了会凝。
他站起来,又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还是空的。他打开门,弯腰,把外卖袋拎起来。塑料袋勒着手,温的,还有一点热。关门,锁门。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一碗馄饨,一碗粥,两个小菜。馄饨的皮已经有点软了,但汤还是热的。他拿起勺子,吃了一个。荠菜猪肉的,馅很足。
他不知道沈慕寒怎么知道他的口味。也许是在片场观察过他的盒饭——每次有荠菜馄饨的时候,他会多吃几个。也许只是巧合。他不信巧合。
裴烬把馄饨吃完了,粥也喝了大半。胃里暖了,手指不抖了。他把餐盒收好,放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谢谢。”看了几秒,删了。又打。“以后不用了。”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放下,走进浴室。卸妆、洗脸、洗澡。热水冲过头顶,水汽弥漫。镜子上全是雾,看不到自己的脸。他用手擦了一下,露出自己的脸——眼睛下面的青黑又重了,嘴角有一道干裂的细纹。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转身出去。
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电视还开着,1900站在舷梯上,看着远处的纽约。裴烬看着天花板,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他在想沈慕寒说“你不会”的时候,语气不是威胁,是陈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裴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的另一边,沈慕寒可能还没睡。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回邮件,可能也在面朝这面墙。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在想一件事——如果沈慕寒真的不会走,那他会怎么做?不是“如果”,是“真的”。因为他开始觉得,这个人不会走。不是因为他执着,是因为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一个不留退路的人,不会走。
裴烬闭上眼睛。走廊里很安静,隔壁也没有声音。整个12楼都睡了。他听到门口有一点声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放在地上。他没有起来看。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门口可能会多一袋早餐。
凌晨两点,裴烬醒了。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沈慕寒发的。“晚安。明天早餐放在你门口。”
裴烬看着这行字,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窗外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他盯着那个光斑,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他没有锁第三道锁。不是忘记了,是故意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门口有个人,不是坏人。也许是因为他开始觉得,门外的不是危险。
裴烬闭上眼睛。在睡着之前,他想了一件事——明天早上,门口会有早餐。他会拿进来,吃掉。不会说谢谢。但沈慕寒不需要他说谢谢。沈慕寒只需要他知道——有人在。
裴烬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他想起养父。不是脸,是背。宽厚的、温暖的、背着他在夜里走过长路的背。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背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了。
也许是太久没有被人放在心上了。
第二天早上,裴烬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粥和包子。他弯腰拿起来,关门,锁门。坐在床边,打开袋子。粥还是热的,包子还是软的。他吃了一口,想起沈慕寒昨晚说“趁热吃”的时候,语气不是命令,是请求。
裴烬把粥喝完,把餐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换好衣服,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1209的门关着。他看了一眼那个门牌号,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沈慕寒。他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水杯。
“早。”沈慕寒走进电梯。
裴烬看着电梯的数字。“早。”
两人都没说话。电梯到一楼,门打开。裴烬走出去,沈慕寒跟在后面。大堂里已经有几个剧组的演员在吃早餐。林晓看到裴烬和沈慕寒一前一后走出来,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许诺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裴烬走向自助餐台,拿了一杯豆浆。沈慕寒没有过去,直接走向门口。保时捷停在老位置,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晓凑过来。“你们一起来的?”
“电梯里碰到的。”
“他住你隔壁?”
“嗯。”
林晓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许诺在旁边喝豆浆,不说话。程诺推了推眼镜,看着裴烬。
裴烬把豆浆喝完,放下杯子。“我去片场了。”
他走出大堂,阳光照在脸上。停车场里,沈慕寒的车位空了,只剩陈屿白的黑色SUV。他上了车,系安全带。
陈屿白看着他。“昨晚没事吧?”
“没事。”
“他有没有找你?”
裴烬沉默了一下。“他在我门口放了外卖。”
陈屿白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你吃了?”
“嗯。”
陈屿白没说话,启动车子。山路弯弯曲曲,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碎金。裴烬看着窗外,想起沈慕寒说“你是我唯一想碰的人”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吓走一只鸟。
“陈屿白。”
“嗯。”
“如果一个人跟你说,‘你是我唯一想碰的’,是什么意思?”
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他。“意思是他选了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你对他有用,是因为你是你。”
裴烬看着窗外。“我没觉得我有什么特别的。”
“他觉得有。”
绿灯亮了,陈屿白踩下油门。裴烬靠回座椅,闭着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的。他在想,也许他不需要理解。也许他只需要接受——有个人,选了他。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那个人想选。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山。雾气已经散了,山是绿的,树是绿的,天是蓝的。裴烬看着这些颜色,想起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颜色了。以前的日子是灰的,黑的,白的。今天突然看到了绿色。
不是世界变了,是他的眼睛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