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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第一次激烈争吵 第二天,C ...

  •   第二天,C市阴天。云层很厚,压得很低,阳光透不过来,整个城市灰蒙蒙的。裴烬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行道树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晃,像一根根枯骨。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沈慕寒发来的地址。C市最高档的公寓,在江边,顶层。他从来没去过。沈慕寒邀请过他,说“你想来的时候”。他没想到第一次去,是为了吵架。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裴烬付钱下车。门口有保安,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白手套。裴烬报了沈慕寒的名字和房号,保安用对讲机确认后放行。大堂很高,吊灯很大,地面是大理石的,能照出人影。裴烬走进去,倒影在地面上跟着他,模糊的,灰蒙蒙的。电梯需要刷卡,沈慕寒已经提前录入了他的楼层权限。裴烬按了顶楼,电梯上升,数字一个一个跳。他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在转——见到沈慕寒要说什么?问他为什么签对赌,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问他是不是疯了。他想好了,但到了门口,又忘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裴烬走到门口,按了门铃。门很快开了,沈慕寒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灰色T恤,黑色长裤,头发没打理,垂在额前。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也比平时疲惫。眼睛下面的青黑很重,嘴唇有点干。

      “进来。”沈慕寒侧身让开。

      裴烬走进去,没有换鞋。他站在玄关,看着沈慕寒的公寓。很大,落地窗,能看到江。装修是极简风格,灰白色调,没有多余的装饰。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个文件袋——对赌协议。沈慕寒已经准备好了。

      裴烬没有心思看装修,直接进入正题。“对赌协议,为什么?”

      沈慕寒关上门,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为了保住你的资源。”

      裴烬站在原地,没有坐下。“我没让你这么做!”

      “我知道。但我想做。”

      裴烬深吸一口气。他发现沈慕寒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辩解,是陈述。他做了,因为他想。不是被迫,不是无奈,是选择。裴烬不理解这种选择。他从来没有选择过,都是被选。被抛弃,被领养,被骚扰,被封杀。他没有选过。沈慕寒选了。选了他,选了对赌,选了可能失去一切。

      “你赌上自己的事业,万一输了怎么办?”裴烬的声音硬了。

      “不会输。”

      “万一呢?”

      沈慕寒沉默了一下。“万一输了,我也能东山再起。”

      裴烬走到他面前,站在茶几另一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玻璃桌,桌上那杯水很安静,没有波纹。他看着沈慕寒,沈慕寒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裴烬先开口了。

      “你是不是有病?为了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值得吗?”

      话出口的瞬间,裴烬就后悔了。但他没有收回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慕寒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受伤,从受伤变成一种平静的绝望。那种绝望不是“我输了”,是“你说得对”。沈慕寒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面很平,没有波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从攥着变成平放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裴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说得对。不值得。”

      沈慕寒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但裴烬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气话”,想说“你值得”。但他的嘴张不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完整,里面焦了。

      沈慕寒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他没有看裴烬,只是说:“你走吧。”

      裴烬站在原地,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沈慕寒的侧脸——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抿着。他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门外的走廊上。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灭了。黑暗从门外涌进来,像潮水。

      裴烬走到门口,经过沈慕寒身边。沈慕寒轻声说了一句。“裴烬,我不是有病。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裴烬也没有等他说完。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锁舌扣进门框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声叹息。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裴烬脸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门里面,沈慕寒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细细的白线。他想起裴烬说“你是不是有病”的时候,语气不是问,是骂。他骂他,因为他心疼。不是因为他讨厌他,是因为他心疼他。心疼他赌上全部,心疼他可能输,心疼他一个人扛。沈慕寒知道。但他还是难受。不是因为被骂,是因为裴烬说“不喜欢你”。不是“我不喜欢你”,是“不喜欢你的人”。他在说他自己。他不喜欢沈慕寒。至少他以为他不喜欢。沈慕寒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但他知道,裴烬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门外面,裴烬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他看着那扇门,深棕色的,木质的,门把手是银色的。他想起沈慕寒说“我只是……”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没有等他说完,因为他怕他说完,自己会哭。他不想在沈慕寒面前哭。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怕沈慕寒看到他哭,会心软。他不想让沈慕寒心软。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签了对赌,赌上公司,瞒着他——裴烬应该生气。他生气了。但生完气,后悔了。他说的那些话,太重了。“你是不是有病”“为了一个不喜欢你的人”——每一句都像刀。他扎了沈慕寒,沈慕寒没有还手。他说“你说得对。不值得”。不是“你错了”,是“你说得对”。他认了。认了裴烬不喜欢他,认了不值得,认了他有病。裴烬不想让他认。他想让他说“你错了,我喜欢你,值得”。但沈慕寒没说。他认了。

      裴烬转身走了。电梯下到一楼,他走出大堂。天还是灰的,云层更厚了,像是要下雨。他没有打伞,走进停车场,上了陈屿白的车。

      “谈完了?”陈屿白问。

      裴烬没说话。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陈屿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雨开始下了,细细的,打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斜线。

      “陈屿白。”

      “嗯。”

      “我说他‘有病’。”

      陈屿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然后呢?”

      “他说‘你说得对’。”

      陈屿白沉默了很久。车子停在红灯前,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裴烬,你知道他为什么说‘你说得对’吗?”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你说得对。他不值得你喜欢。不是你不喜欢他,是‘他不值得’。”

      裴烬看着窗外的雨。“他值得。”

      “那你跟他说。”

      裴烬沉默了。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陈屿白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裴烬,我跟你说件事。”

      “嗯。”

      “沈慕寒签对赌的时候,我问过他。我说‘你值得吗?’他说‘值得。’不是‘他值得’,是‘值得’。没有主语。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本身值得。不是裴烬值得,是‘保护他’值得。”

      裴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疤,白色的,凸起的。沈慕寒吻过的地方。

      “我伤了。”裴烬说。

      “伤哪了?”

      “他。”

      陈屿白沉默了一下。“那你去跟他道歉。”

      “他让我走。”

      “他让你走,你就走?他让你别签对赌,他签了。他让你别瞒你,他瞒了。他让你走,你就不能不走?”

      裴烬看着陈屿白。陈屿白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裴烬推开车门,下了车。雨很大,瞬间淋湿了他的头发、衣服、鞋子。他没有跑,走回公寓大堂。保安看到他,愣了一下。

      “先生,您怎么淋湿了?”

      裴烬没回答,走进电梯,按了顶楼。电梯上升,水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他站在电梯里,看着自己的倒影——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只落水的猫。他想,沈慕寒看到他会说什么?会说“你怎么淋湿了”,会说“快去洗澡”,会拿毛巾给他擦。但沈慕寒可能不会开门。他让他走了,他走了。现在又回来,他会开吗?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裴烬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走到门口,按了门铃。等了几秒,没人开。又按,还是没人开。他敲了三下。

      “沈慕寒。”

      没有回应。

      “沈慕寒,开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门开了。沈慕寒站在门口,看到裴烬浑身湿透,愣了一下。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他没有说话,伸手把裴烬拉了进去。

      裴烬站在玄关,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沈慕寒关上门,走进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递给裴烬。裴烬没有接。沈慕寒看着他,拿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不是让我走吗?”裴烬说。

      沈慕寒没说话。

      “我走了。又回来了。”

      沈慕寒把毛巾披在他头上,帮他擦头发。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裴烬站在那里,让沈慕寒擦。毛巾是白色的,棉质的,很软。沈慕寒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他的头皮上,力道不重。

      “沈慕寒。”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真的。”

      沈慕寒的手停了一下。“哪句?”

      “你不是有病。你值得。”

      沈慕寒看着他。毛巾还披在裴烬头上,他的头发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沈慕寒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裴烬。”

      “嗯。”

      “你说不喜欢我。是假的?”

      裴烬沉默了一下。“假的。”

      沈慕寒把毛巾从裴烬头上拿下来,搭在自己肩上。他看着裴烬,裴烬看着他。两人站在玄关,水滴从裴烬的衣服上滴下来,啪嗒啪嗒。

      “那你喜欢我吗?”沈慕寒问。

      裴烬看着他。沈慕寒的目光很稳,没有躲,没有催。他在等。等了很久。从年会到现在,快一年了。他等裴烬说“随你”,等他说“晚安”,等他说“我等你”。现在等他说“喜欢”。

      裴烬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水渍。他的倒影在水里,模糊的,扭曲的。他想起沈慕寒说“你说得对。不值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他认了。认了裴烬不喜欢他,认了不值得,认了他有病。裴烬不想让他认。他想让他知道——不是不喜欢,是不敢说。怕说了就收不回来,怕说了就会依赖,怕说了就会怕失去。但他已经依赖了,已经怕失去了。说不说都一样。

      “喜欢。”裴烬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沈慕寒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让它们流。他看着裴烬,裴烬看着他。两人站在玄关,水滴声啪嗒啪嗒。

      “你说什么?”沈慕寒的声音有点抖。

      “喜欢。你听到了。”

      沈慕寒伸出手,把裴烬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裴烬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不慢。裴烬没有推开,他把脸埋在沈慕寒的肩上。沈慕寒的衣服湿了,是他的头发蹭的。他不管,抱着。

      “沈慕寒。”

      “嗯。”

      “你哭什么?”

      “你说了‘喜欢’。”

      “你等到了。还哭?”

      “等太久了。忍不住。”

      裴烬没说话。他抬起手,放在沈慕寒的背上。不是拍,是抱。手掌贴着毛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他哭泣时身体的颤抖。

      “以后不让你等了。”裴烬说。

      沈慕寒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两人站在玄关,抱着,水滴从裴烬的衣服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滩。窗外的雨还在下,很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裴烬闭着眼睛,听着雨声,听着沈慕寒的心跳。他在想,他说了“喜欢”。不是“随你”,不是“晚安”,不是“我等你”。是“喜欢”。沈慕寒等了快一年,等到了。他哭了,因为他等到了。裴烬也想哭,但他没哭。因为他不想让沈慕寒看到他哭。不是怕丢人,是怕沈慕寒心疼。

      两人抱了很久。久到裴烬的衣服从湿变凉,从凉变温。沈慕寒松开手,退了一步。他看着裴烬,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

      “去洗澡。别感冒了。”

      裴烬点头,走进浴室。热水冲过头顶,水汽弥漫。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想起沈慕寒说“你说得对。不值得”的时候,声音很轻。那不是他的真心话。他是故意说的,因为他被裴烬伤了。伤人的话,不是心里话。心里话是“我喜欢你,值得”。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裴烬说了“不喜欢”。他信了。他以为裴烬真的不喜欢。所以他认了。不是认了不值得,是认了裴烬不喜欢。但裴烬喜欢。只是他说得太晚。晚到沈慕寒哭了。

      裴烬关掉水,擦干身体。沈慕寒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放在浴室门口——灰色T恤,黑色运动裤。裴烬穿上,大了,袖口长出一截。他卷了两下,露出手腕。走出浴室,沈慕寒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衣服大了。”裴烬说。

      沈慕寒转过身,看着他。裴烬穿着他的衣服,袖子卷着,裤脚拖在地上。他走过来,蹲下来,帮裴烬把裤脚卷上去。

      “明天给你买小的。”

      “不用。穿你的就行。”

      沈慕寒站起来,看着裴烬。裴烬看着他。两人站在窗边,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城市。

      “沈慕寒。”

      “嗯。”

      “以后,吵架不要说‘你说得对’。”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不对。我说的才是对的。”

      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你说的什么?”

      “我说你值得。”

      沈慕寒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他伸出手,握住了裴烬的手。不是抓,是握。裴烬没有抽回来。

      “裴烬。”

      “嗯。”

      “你今天说的‘喜欢’,是真的?”

      “真的。”

      “那以后每天说。”

      裴烬看着他。“每天?”

      “每天。”

      裴烬想了想。“看心情。”

      沈慕寒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终于等到”的笑。他看着裴烬,裴烬看着窗外的雨。雨小了一点,天还是灰的,但亮了一些。

      “沈慕寒。”

      “嗯。”

      “对赌协议,你会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输不起。”

      沈慕寒愣了一下。“输不起?”

      “你输了,就没人给我买早餐了。”

      沈慕寒笑了。裴烬也笑了。两人站在窗边,看着雨慢慢变小,天慢慢变亮。裴烬穿着沈慕寒的衣服,沈慕寒穿着自己的。两人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裴烬看着那道光,想起沈慕寒说“我等你”的时候,语气不是请求,是确认。确认他会来,确认他不会走。

      他来了,没走。他说了“喜欢”。不是“随你”,不是“晚安”,是“喜欢”。沈慕寒等到了。

      他哭了,因为他等到了。裴烬也等到了。等到了他说“你说得对。不值得”。不是真的不值得,是他以为不值得。现在他知道,值得。

      因为他喜欢。不是沈慕寒喜欢他,是他喜欢沈慕寒。他先说的。不是回应,是主动。他主动了,因为他不想再等了。沈慕寒等了快一年,他等够了。他不想让沈慕寒再等。所以他说了。不是“我也喜欢”,是“喜欢”。没有“也”,因为不是回应,是告白。他告白了。在雨中,在玄关,在沈慕寒的眼泪里。他说了。不后悔。

      “沈慕寒。”

      “嗯。”

      “你哭的样子,不好看。”

      “你也不好看。”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你衣服蹭的。”

      沈慕寒笑了。裴烬也笑了。两人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们脸上。

      雨停了,天晴了。

      裴烬在想,明天早上,他也会说“早安”。

      不是回沈慕寒的,是自己说。因为他说了“喜欢”,就不用再等了。

      喜欢就说,想了就见。

      不用等。他们等了太久。

      不等了。从今天开始,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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