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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我不想再听一遍了。” “把他和阿 ...


  •   唐越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刚结束邻市几天的出差,小儿子突然来电说庄奕锦进了医院,吓得他推了饭局,撇下生意伙伴一路狂飙回来。

      刚进市域却又接到小儿子改口的电话,对方坦诚承认自己只是找个借口喊他回来。下高速的时候正赶上宁城的高峰期,他忍着火开了一路,满脸阴翳进院停车,打算看看唐之然又在作什么妖。

      从前几个月大儿子和庄奕锦告诉他那件事之后,他对这个本来就不怎么疼爱的小儿子更是厌烦,多看一眼都能联想到那种恶心的事情上去。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打过照面。

      大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电视柜上的花瓶碎了一地,水渍已经蔓延到了玄关。茶几上的果盘也倒了,车厘子轱辘到地上,被碾碎几颗,留下暗红的痕迹。

      印象里一直乖巧的小儿子像变了一个人。他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不明显的掌印,歇斯底里地质问:“到底为什么啊!你们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分手,我可以转学,我可以出国!!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喊着喊着像被抽去了力气,毫无形象地跪坐在了地上,手上还拿着那张何廉恭的资料。地上散落着刚刚打碎的碗碟,细碎的陶瓷片割伤了皮肤,唐之然恍若未觉,哽咽着呢喃:“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怎么能......把其他人的人生当成儿戏。”

      “因为他把你带坏了!”庄奕锦嗓子沙哑,茶几上散着几摊用过的纸巾,再没有了往日的爱美和洁癖,她尖声质问,“这种病不是会遗传,会传染吗?咱们家都是正常人,你一定是被他传染的,我怎么不能怪他!”

      庄奕锦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不住地重复,像是要催眠自己:“他不正常,他妈也不正常......一定是穷惯了,对......看上咱们家有钱了!”

      唐之然再也听不下去。他没去管站在门口的唐越愈加不耐的神色,大声呵止了庄奕锦越来越魔怔的话。

      “够了!”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自己在私下看了千百遍的相册,当着父母的面一一滑动,像自虐一般残忍地剖白自己。

      从货车上卸水果的陆鸣山,游乐园里带着毛绒发箍的陆鸣山,在寺庙蒲团前虔诚许愿的陆鸣山。最早的一张诞生于两年多以前,陆鸣山正在校门口的摆摊车前切水果。

      那时他刚入学一个月。

      还有一些没有面部的特写。两个人交握在一起,遮挡叶片缝隙里阳光的双手、接吻时窗格上的倒影、绑在一起的福牌。最露骨的一张是在成都拍的,被压进柔软床铺里,攥出红痕的手腕。

      唐之然看着这些当时满怀希望和甜蜜拍下的“罪证”,胸口处不住传来针扎一般的钝痛,他拧住脊骨上的软肉,自嘲地笑:“我从他还不怎么熟悉我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是我舔着脸每天追在他身后,追到他们家,追进他房间里。像这样的照片我还有几百张,你们要看吗?”

      他勉强站起身,笑出了眼泪,在一片模糊里盯着面前的两张扭曲的脸:“爸,妈。我是天生的。我就是同性——”

      “啪——”唐越没有耐心听他把这种恶心的话说完,“你要不要脸!”

      唐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他的脸被狼狈地扇到一侧,盖住庄奕锦刚刚留下的掌痕。

      陆鸣山说,他牙齿不对称,右侧是规规矩矩的矩形牙,左侧却长了一颗尖尖的虎牙。两个人每次接吻时,这颗牙都会被狠狠碾过。

      现在,这颗牙齿割破了他的口腔。

      肾上腺素飙升到极限,他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却在麻木中察不出一丝的疼。

      “你跟你妈说话什么态度!”唐越语气冷漠地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甚至不吝惜看他一眼,“你自己做出伤风败俗的恶心事,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没直接把你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弄走,已经算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

      一个无辜的学生因此改变一生,陆又莲甚至可以算是因此失去了生命。在他们看来,居然已经是仁至义尽。

      “所以是你做的,对吗。”唐之然抹干了眼泪,死死地盯着面前已经不像记忆里那样高大的父亲。

      唐越被他这充满恨意与挑衅的眼神激怒,语气嫌恶:“我为了家里的脸面。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要脸!”

      他不再看唐之然,烦躁地点了根烟,去阳台通电话。

      再回来时,烟已燃剩烟蒂。唐越冷冷开口:“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去学校了,给你一天时间收拾行李,明天跟刘明去北京。材料办好就滚出国,我不想再看见你。”

      唐之然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冷静下来后,脸上开始火辣辣的痛,手上的伤口也开始有了存在感。他掠过满地狼藉,扫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庄奕锦,一瘸一拐地上了楼。

      ·

      关上房门,刚才和唐越对峙时的那股精力终于全然耗尽,他脱力般坐到书桌前,用颤抖的指尖从外套的内侧掏出一枚扔在闪光的录音器。

      插线,导入,上传云盘。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后,那股一直哽在心头的气才流动起来。

      陆鸣山表白那天送的洋桔梗已经干枯,被他完好地罩进玻璃罩,做成了永生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端过来,打开玻璃罩去嗅,不小心碰到花瓣。

      水分早已干涸,花瓣也已经糟烂。被这么轻轻一碰,花骨朵直接碎了一半。

      他愣了一会,把已经碎掉的花瓣收拢,重新装回了玻璃罩。他又打开刚刚的录音文件,点开剪辑软件,却怎么也不敢按下播放键。

      过了很久,他把音频文件直接发给了王雪然。

      他什么也没编辑。痛斥、质问、辱骂,还有两声清脆的巴掌,他对这一切心知肚明,无所谓一般全部发了过去。

      【纯添加:学姐,我不想再听一遍了。】

      【纯添加:如果可以的话,帮我剪一下吧,把他和阿姨的名字剪掉就好。】

      【纯添加:可以帮我照顾他吗?】

      又过了很久,录音文件终于播放完毕,眼前的屏幕已经被泪水模糊,唐之然终于又发来一句。

      【纯添加:我要出国了,可能不回来了。】

      ·

      唐之然很懒,旅游用过的行李箱能在地上摊开一周,每次出门都要用到的东西他一般不拿出来。行李箱是上次去成都玩的时候用的,洗漱用品、小电扇、充电宝、相机,还有从宽窄巷子买回来,没分完的熊猫玩偶。

      这些东西被陆鸣山分门别类,仔细码好,还放在从前的位置。

      他瘫坐在地毯上,把小熊猫们一个个捏出来,摆成一排看了很久,又一个个放回去。

      唐之然绕着房间转了几圈,所有能打开的出柜全都大敞大开。行李箱被装满半格,没有一件是衣物。

      被完璧归赵的福牌、两本相册、十七岁生日时陆鸣山送他的小羊围巾、星乐园里的星星发箍、喷到还有一半的赤霞橘光。最后,他拎起抽屉里那个在开学第一天摔坏,已经变成死物的手机,一起放进了行李箱。

      收拾完这一切,他突然又想起什么,跑到衣柜前,从夹层里抽出那件和满柜子画风格格不入的,没有任何花纹的T恤。

      是陆鸣山穿过的旧衣服,被他在某一次留宿后不小心带了回来,说不清什么原因,他一直没去还。

      衣物只拿了几件,课本他没带,国内的课本那边大概用不到。陆鸣山给他纂的那本竞赛题他装了进去,连同那本写着两个人悄悄话的潦草演算本。

      ·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不想开灯。手机开着睡眠模式,他下滑屏幕,看到微信有一堆未读消息。

      王雪然给他发了好多条,有语音文件,还有她发过来的语音,带着哽意。

      “我把语音重新加工了一下,连着之前的资料一起发给了老师。老师同意了。”

      他回了句谢谢。

      胡岳照例在找他要答案。

      “然哥,义父,求物理化学答案一观,明天必去五谷堂冲锋陷阵,给你打最好吃的糖醋排骨!”

      隔着屏幕,他几乎都能想象到那人的语气神态有多夸张。

      张致远说和隔壁班体委猜拳赢了,抢到了场地,问他明天课间去不去打球。

      他望着愈加模糊的屏幕,有点后悔进房间后喝掉的那半杯水。

      这几天已经流了太多眼泪,眼眶被摩挲得又疼又涩,泪腺却还在忠诚地履行分泌眼泪的义务。

      置顶的那个聊天框和头像上的雪山一样,安静冷寂,最后一条对话停留在三天前。

      夜里凶狠的吻稀释掉了心中的哀恸,陆鸣山难得睡了个好觉。唐之然在早上溜出去买早餐,问那个人要吃什么。

      他看着安静沉默的聊天框发呆,怔愣于两个人可以三天不联系的事实,又庆幸陆鸣山没再联系他。

      已经预知到坏消息时,没有消息反而是好消息。

      他点开聊天记录,从两个人认识的第一天开始,眷恋又酸涩地一条条翻看。最开始是他单方面的分享霸凌,花草树木,鸡鸭猫狗,甚至绿化带里的垃圾都要拍下来发给对面的人。

      陆鸣山有时候会回问号,有时候会回句号,心情好了会回个表情包。

      再后来就肉麻露骨起来。

      “下课了,我好想你。”

      “刚刷到故宫视频了,毕业之后我们一起去吧,我还没去过北京呢。”

      “你看这个装修怎么样,以后我们也买一个这样的小房子。”

      唐之然一条条翻着,情绪被一条条消息牵得很远。他很大声地吸了吸鼻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无聊又日常的对话,像是要把每一句都刻进脑海。

      右下角突然提醒,有两条未读消息。

      他被拽回了现实。

      收到陆鸣山的消息带来的不再是欢喜雀跃,他几乎瞬间大脑宕机,手指悬在半空,怎么都不敢去看那两条未读消息。

      脸上一片冰凉,但唐之然意识混沌,不知道自己在流眼泪。怔愣间,一滴泪径直砸向屏幕,误触着按到了最新消息。

      看清消息的瞬间,那股湿泥混杂线香的味道好像又飘了过来,噼啪的声音开始在世界间清晰起来。穿堂风吹到泪痕未干的地方,唐之然终于感到有些冷。

      他抬头去看,天地一片被洇湿的深灰色。雨已经下了很久。

      ·

      小山水果店里,陆鸣山强迫自己把那个十几分钟的录音文件播放了第14遍。在确保录音里不会出现任何有关唐之然的字眼之后,他终于松下一口气,把录音连同一堆材料一起打包,发给了当地一家影响力不菲的媒体记者。

      他给自己留了个退路。

      压缩包有密码,双方约定好,如果到了时间他没交付密码,就视为放弃爆料。

      陆鸣山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发出去后,他和唐之然不会再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今天是阴天,天黑得也比平常更早。不过四点,窗外已经黑得影影绰绰,风声呼号,昭示着暴雨的到来。

      窗台上有一只盲盒摆件,是唐之然送的。陆鸣山不明白这个卡通橡胶小人和他像在哪里,但那人不听,一定要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摆件旁边摆着一张相框,是小时候陆又莲带着他去游乐园的时候拍的,现在被截了一半,印在他妈的墓碑上。

      他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点开了聊天框。

      【603:明天谈谈吧。】

      【603:嵩山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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