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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一九四 ...

  •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柏林迎来了战后第三个冬天。
      米哈伊尔到德国已经快半年了。半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熟悉一个新环境的所有细节——走廊里的哪块地板踩上去会响,食堂哪个窗口打菜的分量最足,暖气片什么时候会发出那种像人叹气一样的声响,哨兵换岗的时候会先在岗亭里跺三下脚再走出来。这些细节像一层薄薄的漆,一层一层地刷在他身上,把他和这个地方之间那道陌生的裂缝慢慢填平了。
      十二月的柏林冷得很有分寸。不是列宁格勒那种要把你骨头冻裂的冷,也不是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那种干巴巴的、像刀子割脸的冷。柏林的冷是潮湿的,从哈弗尔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废墟里冻土的气息,钻进衣领、袖口、裤腿的缝隙里,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哪里有空隙就往哪里钻。
      米哈伊尔在这个月里见了汉斯两次。不是刻意见的,是顺路。他每天下班后从司令部大楼出来,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有时候汉斯在门洞里,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汉斯会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路灯和门洞之间的交界处,既不完全暴露在光里,也不完全躲在暗里。他穿的那件军大衣已经换了——不是换了新的,是换了另一件旧的,比之前那件更厚一些,但破得更厉害,袖口的线头拖出来一截,像一条干枯的藤蔓。
      第一次,米哈伊尔给了他半条香烟和一包饼干。第二次,他给了他一罐罐头和一副自己没用过的手套——就是他在杂货店买的那副黑色羊毛手套,他发现戴着太厚了写字不方便,放在柜子里也是放着。汉斯接过手套的时候没有立刻戴上,而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用手掌搓了搓羊毛的表面,确认是真的羊毛,然后套在手上试了试,手指在手套里分了分,握了握拳,松开了,又握了握。他把手套脱下来,塞进口袋里,说了声“谢谢”。那声谢谢跟上次一样,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感情,像一个记账的人在核对数字后在账本上画了一个勾。
      米哈伊尔没有问汉斯那天除了他之外还见过谁,汉斯也没有说。他不想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他的是在办公室里誊写报表,汉斯的是在那个门洞里等待。两种活法在表面上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但在最底层的逻辑上是一样的——用自己拥有的东西,换取自己需要的东西。他用手和眼睛换一个不被注意的岗位,汉斯用身体换一罐罐头。谁也没比谁高贵,谁也没比谁低贱。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米哈伊尔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费奥多罗夫让他加班整理一批从莫斯科发来的物资调配通知,整理完以后快六点了,食堂的晚饭已经开了一半。他快步走过院子,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那个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雪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门洞里是黑的,但黑得不完全,最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像一只萤火虫在呼吸。他站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汉斯从门洞里探出半个身子。他的围巾这次没有裹住下半张脸,露出了嘴巴和下巴。米哈伊尔这才注意到他的嘴唇上有好几处干裂的血口子,下嘴唇的正中间有一道很深的裂口,已经结痂了,但痂是黑色的,不是红色的,说明这个口子裂开过不止一次。他的下巴很尖,尖到让人觉得这具身体从头到脚都只有骨头,没有多余的肉。
      “你今天晚了。”汉斯说。
      “加班。”
      “吃饭了吗?”
      “还没。”
      汉斯犹豫了一下。这个犹豫很短,短到米哈伊尔差点没注意到。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米哈伊尔有些意外的话:“我那里有热水。你要不要喝一杯?”
      米哈伊尔看着汉斯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期待,没有讨好,没有那种“我请你喝水所以你欠我一个人情”的算计。就是一句普通的话,像一个不太会社交的人在尝试使用社交用语,用得很生硬,不熟练,但本意是好的。
      “你住的地方?”米哈伊尔问。
      “不远。走五分钟。”
      米哈伊尔想了想。他看了看手表,六点过五分。离熄灯还有将近四个小时。他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回宿舍去也是坐着听谢尔盖讲黄段子或者帮伊戈尔听写《真理报》上的生词。他不讨厌那些事,但也不觉得非做不可。
      “走吧。”他说。
      汉斯转身走进了门洞。米哈伊尔跟在后面。门洞很深,比上次他站在外面看到的要深得多。走进去大概七八步,光线就完全消失了,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听见前面汉斯的脚步声——小步子,很快,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伸出手摸着墙走,墙壁是湿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摸上去像摸到了一条鱼的皮肤。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尿骚味、旧木头的腐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地毯。
      “小心脚下,”汉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有台阶。”
      米哈伊尔用脚尖探了探,找到了台阶的边缘。台阶是石头做的,但表面已经风化得坑坑洼洼的,踩上去不太稳。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数了数,一共十一级。下了台阶以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汉斯在前面,米哈伊尔在后面,他能看到汉斯的轮廓在前方晃动,像一个墨团在白纸上移动。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汉斯推开门,走了进去,米哈伊尔跟进去。
      门里面是一间地下室。不大,大概十来平米,高度不高,米哈伊尔伸手就能摸到天花板——天花板上是裸露的木梁和钉在木梁之间的木板,木板之间的缝隙用报纸塞住了,报纸发黄发脆,边上翘起来,像一片片枯叶。地上铺着几层纸板和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毯子,毯子的边缘磨得起了毛球。角落里有一个铁皮炉子——就是那种用旧油桶改装的炉子,铁皮上还残留着原来的油漆,油漆被高温烤得起泡了,一块一块地鼓起来,像烫伤的皮肤。炉子里烧着火,火不大,但亮着,橘红色的光把地下室照得像一个洞穴的内部。
      没有灯。唯一的照明就是炉火。
      汉斯从一个角落里摸出一个搪瓷缸子——搪瓷已经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的黑铁,像一张长了白癜风的皮肤。他把缸子朝米哈伊尔举了一下,意思是“我用这个给你倒水”。米哈伊尔点了点头。汉斯把缸子放在炉子顶上,从旁边的铁桶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去,水是凉的,倒在烧热的缸子里发出哧的一声响,腾起一团白汽。白汽在炉火的映照下变成了橘红色,像一个短暂的、会飞的影子。
      “坐,”汉斯说,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毯子。
      米哈伊尔蹲下来,坐在毯子的边缘。毯子下面的纸板被他的体重压得咯吱响了一声。他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地面是凉的,但毯子和纸板隔绝了大部分的凉意,比直接坐在地上好多了。他把手伸向炉子,让炉火的温度烘他的手背。手背上的毛孔在热量的刺激下张开,一股暖流从指尖流向手腕,从手腕流向小臂。
      汉斯蹲在炉子的另一边,用一个铁棍捅了捅炉灰,灰扬起来,在火光中飞舞,像黑色的雪花。他往炉子里加了一块碎木头,木头上还带着树皮,树皮上沾着干泥巴。木头放进去以后先是冒烟,烟很浓,呛得米哈伊尔咳了一声。汉斯把炉子的铁皮门关上,只留一条缝进空气。过了半分钟,木头着了,火焰从门缝里透出来,舔着铁皮的边缘。
      水在缸子里慢慢热了。汉斯用手指碰了碰缸子的外壁,试了试温度,然后把缸子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米哈伊尔面前的纸板上。水没有烧开,只是温的,温到刚好能喝不会烫嘴的程度。
      米哈伊尔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有一股铁锈味,大概是缸子生锈了,或者水管是铁的。他把那口水含在嘴里,让铁锈味在舌头上散开,然后咽下去。水温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胃像是收到了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轻轻地收缩了一下。
      “你每天都住在这里?”米哈伊尔问。
      “嗯。”
      “一个人?”
      汉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防备,是一种确认——确认米哈伊尔问这个问题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不是出于好奇或者同情。确认完了以后,他说:“一个人。”
      米哈伊尔环顾了一下四周。地下室的墙壁是裸露的砖墙,砖缝之间原来的水泥灰已经剥落了一大半,露出深深的缝隙。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几块木柴、一个铁桶、一摞旧报纸、一个裂了缝的皮箱,皮箱的盖子半开着,里面露出几件叠得不太整齐的衣服。天花板上有一根横梁,横梁上钉着一颗钉子,钉子上挂着一只袜子,红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一块被晒褪色的布头。
      这个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用处,没有一件是多余的。纸板是用来隔凉的,毯子是用来保暖的,铁桶是用来装水的,旧报纸是用来塞窗户缝的。这是一个把“有用”发挥到极致的地方,没有任何东西是为了“好看”而存在的。米哈伊尔对这种感觉很熟悉——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火车站,他睡的那个角落也是这样,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和用途,不能多,也不能少。
      汉斯从皮箱上面的一个布口袋里摸出一块黑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米哈伊尔。米哈伊尔看着那半块面包,没有接。“你吃吧,”他说,“我回营房有食堂。”
      “食堂的饭不好吃吗?”
      “不是不好吃。是——”
      米哈伊尔没有说下去。他想说的是“是你比我更需要”,但这种话说出来就变成了同情,同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之一,它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服穿,连一句真心的安慰都给不了。而且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心在同情汉斯。他从来没有同情过自己,所以也没有资格同情别人。
      汉斯没有坚持,把那半块面包塞进了自己嘴里。他吃得很慢,跟米哈伊尔吃东西的方式很像——用门牙一点一点地啃下来,在嘴里含软了再咽。这不是一种习惯,这是一种生存技能。吃得快会噎着,会呛着,会伤害食道。但吃得慢的人必须在没有人抢食物的前提下才能吃得慢。汉斯吃得慢,说明他在这个地方是安全的,至少在这个地下室里,没有人会从他手里把食物夺走。
      “你当兵多久了?”汉斯问。他坐在毯子的另一端,两条腿盘着,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人在烤火时自然而然会采取的姿势。
      “不到一年。”
      “以前是干什么的?”
      “什么也没干。就是活着。”
      汉斯听了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懂你在说什么”的肌肉反应,嘴唇往两边微微咧了一下,幅度不超过两毫米。然后他说:“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炉子里的木头烧断了,咔嚓一声,火焰蹿高了一截,照亮了汉斯的整张脸。在这一瞬间的亮光里,米哈伊尔看清了汉斯脸上更多的细节——额角有一道很浅的疤,从眉毛上方斜着往发际线方向走,大概两三厘米长,已经褪成了白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鼻梁很直,鼻翼薄薄的,呼吸的时候几乎看不到鼻翼在动。嘴唇干裂的那道口子刚才又渗出了一点血,汉斯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把血珠舔掉了。
      “柏林这个地方,”汉斯忽然说,“以前很漂亮。我小时候记得一些。河边有咖啡厅,夏天的时候人们在户外坐着,喝咖啡,吃蛋糕。我妈带我去过。”他顿了一下。“后来就没有了。”
      米哈伊尔没有说话。他不想对柏林的“以前”发表意见,因为他没见过以前的柏林,他来的时候柏林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但他在汉斯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怀念,是一种淡淡的、像水彩颜料被水冲淡了很多遍以后留下的最后一层颜色。那个颜色还在,但已经太淡了,淡到不知道还能存留多久。
      “你母亲呢?”米哈伊尔问。他问得很轻,像怕打碎什么东西。
      汉斯把手伸到炉子前面,翻了一下手掌,让手背也烘一烘。火光在他的手掌上跳动,把他的掌纹照得像一张精细的地图。“一九四五年,”他说,“柏林战役以后。苏联红军进城的那几天。”他没有说下去。但米哈伊尔听懂了。一九四五年,柏林,苏军。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在当时的语境里,不需要更多解释了。
      “父亲呢?”
      “在东线。一九四三年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米哈伊尔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更重了,凉水里铁锈的味道比温水里更尖锐,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子在舌头上蹭。他把那口水咽下去,把缸子放回地上,用食指点了点缸子边缘,发出轻轻的一声叮。
      “你多大了来着?”米哈伊尔问。他记得上次问过,但记忆有点模糊了。
      “十六。”
      汉斯的回答跟上次一样,速度也一样,没有任何犹豫。但米哈伊尔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十六岁的人长什么样?他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火车站见过很多十六岁的流浪儿,有的看起来像十二,有的看起来像二十。汉斯看起来介于两者之间,像一块被揉过的纸,你不太能判断它原来是什么形状。
      炉子里的火慢慢小了。火焰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炭火的红光,炭火还在,但没有火焰了,像一个跑累了的人在喘气。汉斯没有再加木头,大概是木头不多了,要省着用。
      米哈伊尔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四十五。他在这里待了四十分钟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汉斯也站起来了,动作比米哈伊尔快,像弹簧一样弹起来的,这种速度不是锻炼出来的,是在需要快速躲避什么东西的环境里训练出来的。
      “我该回去了,”米哈伊尔说,“晚上有点名。”
      汉斯点了点头,没有说“再待一会儿”之类的话。他拿起炉子上的铁皮盖子,盖在炉口上,火被盖住了,最后一缕光也消失了,地下室陷入了黑暗。米哈伊尔在原地站了两秒钟,让眼睛适应黑暗。汉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柴的光很微弱,只够照亮他自己和周围半米的范围。米哈伊尔看到他的脸在火柴光里像一尊蜡像,没有表情,只有轮廓。
      “走,我送你上去,”汉斯说,“这里黑,你不认路。你跟着我,脚下的台阶注意一点,左拐的时候有一根柱子,别撞上去。”
      米哈伊尔跟着汉斯走出地下室,穿过走廊,上了台阶。上台阶比下台阶容易些,至少知道方向是往上走的。汉斯在前面划了一根又一根火柴,每根火柴烧到快烫手的时候就扔了,划下一根。走廊里一共用了四根火柴,台阶上用了两根。到了门洞出口的时候,汉斯划了最后一根,举在手上,照亮了门洞的边缘和外面路灯的光。
      米哈伊尔走出门洞,站在路灯下面。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新的雪,大概一厘米厚,很松软,像一层白糖。他转过身,汉斯还站在门洞里,火柴已经灭了,只有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去,照出汉斯半张脸的轮廓——颧骨、鼻梁、下巴,一条干净的弧线。
      “下次,”汉斯说,“你下班的时候,我还在这里。”
      “好。”
      米哈伊尔转身走回了营房。
      大门口的哨兵换了一个人,不是白天那个。新来的哨兵不怎么认人,看了米哈伊尔的证件,又看了看他的脸,来回看了两遍才放行。米哈伊尔把证件塞回口袋,走进院子,穿过碎石铺的空地,上了楼。
      宿舍里,谢尔盖正躺在床上看那本《生活》杂志,伊戈尔在看《真理报》——每天雷打不动的项目。鲁斯塔维在窗前站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们看见米哈伊尔进来,谁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不问去处,不问来处,不问为什么晚归,不问口袋里装了什么。每人保留自己的一块沉默,不侵犯别人的,也不需要别人来填补。
      米哈伊尔坐到床上,把靴子脱了。脚后跟不疼了,磨出来的硬茧已经长成了,变成了一层淡黄色的、硬硬的皮,摸上去像触到了一小块塑料。他把袜子脱了,把脚伸到床沿外面晾着。脚趾头动了几下,像五条互不相识的虫子。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三戈比硬币和那张蓝色的糖纸。糖纸已经被摸了无数遍,薄得像一层蝉翼,上面的图案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几乎透明的蓝色。他把糖纸拿出来,在手指间捻了一下,糖纸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他又把它塞了回去。
      一九五一年春天才会来的。他还要在这个城市待两年多。两年多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什么都不发生。他倾向于后者。让日子像流水一样从身上淌过去,不留下太深的痕迹,不带走太多的东西。他不想在柏林留下任何东西,也不想从柏林带走任何东西。除了那些报表上自己工工整整写下的数字——那些数字属于物资统计科,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抄写员,一个把数字从一张纸搬到另一张纸上的人。数字搬完了,他就走了,像一阵风吹过,树叶子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熄灯号响了。
      谢尔盖把杂志塞回枕头底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伊戈尔把《真理报》折好,在桌上拍了一下,把边角拍齐,然后放在枕头上——他习惯把报纸放在枕头旁边,大概是想闻着油墨味入睡。鲁斯塔维从窗前走回来,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跟地板过不去。灯灭了,房间里只剩下从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微弱地照在天花板上,像一个不完整的月亮。
      米哈伊尔闭上眼睛。黑暗包裹住他,像温水包裹住一个泡澡的人。他让自己沉下去,沉到意识的最底层,那里的水是黑的,安静的,没有风的。沉到最底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远,像从另一座城市传过来——那是火车的声音,轮子压过铁轨的接缝,咣当咣当,咣当咣当,一直往东,一直往东。
      他在那个声音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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