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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一九四 ...

  •   一九四八年七月,米哈伊尔到了柏林。
      火车在布列斯特换了轨。苏联的铁路轨距比欧洲宽,列车从宽轨换到窄轨的时候要经过一个巨大的换轨车间,车厢被一台一台地顶起来,底盘被调整,车轮被更换。整个过程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士兵们坐在车厢里等着,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睡觉,有人趴在窗口看外面的工人换轮子。米哈伊尔也趴在窗口,看着那些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在轨道之间走来走去,用扳手拧着什么,用千斤顶顶起什么,动作很熟练,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车间里有一股铁锈和润滑油的气味,混着从敞开的车间大门外涌进来的潮湿空气。
      换完轨以后,列车继续向西开。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苏联境内那些宽阔的原野、白桦林、有着蓝色或绿色屋顶的木房子,逐渐被另一种风景取代——田野还是田野,但田埂的走向不同了;树林还是树林,但树的种类不同了;房子还是房子,但房子的形状不同了,屋顶更陡,墙壁更厚,窗户更小。还有一些别的变化,说不出来的变化,像一个人换了衣服,你还是认得出他是同一个人,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九四八年的德国还在废墟里躺着。
      战争结束三年了,柏林的大部分地方还是瓦砾堆。火车进入柏林郊区的时候,米哈伊尔从车窗往外看,看见了成片的断壁残垣——楼房只剩下一面墙,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画;街道被碎石堵了一半,有人在碎石中间清出了一条窄窄的路;工厂的烟囱还立着,但厂房没了,烟囱像一个光杆司令,孤零零地戳在空地上;铁路两旁的信号塔歪了,歪得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靠在电线杆上,眼看就要倒下去但始终没有倒。
      车站在柏林东郊的一个货运场旁边停了下来。不是正式的火车站,就是一条侧轨,边上有一个用木板搭的临时站台。站台上站着一个穿苏军制服的少尉,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脚边放着一个铁皮喇叭。列车停稳后,少尉拿起喇叭喊:“柏林驻地的!下车!行李带上!快!”
      米哈伊尔拎起帆布包,跟着其他十几个人跳下了车。站台的木板踩上去忽闪忽闪的,下面的枕木垫得不太稳,人走上去像走在弹簧上。少尉把名单上的名字念了一遍,每人应一声“到”,然后被分成了几个小组。米哈伊尔被分到了“司令部后勤组”,一共六个人,由一个叫沃罗诺夫的上士带队。沃罗诺夫三十出头,脸上有痘坑,鼻子很大,嘴唇很厚,说俄语带着格鲁吉亚口音,把“здравствуйте”说成“здраствуйте”,少发一个“в”的音。他看了米哈伊尔一眼,目光在他的身材和行李上停了一下,只说了一句“跟我走”,就转身往前走了。
      后勤组的六个人跟着沃罗诺夫沿着铁路线走了一段路,然后拐上一条柏油马路。马路已经破败了,裂缝里长出野草,野草被踩得东倒西歪。路两边是住宅区,四层或五层的楼房,墙面刷着浅黄色或浅灰色的涂料,涂料的颜色已经被战争三年的风雨和烟尘熏成了说不清的颜色。楼房的窗户大多数用木板钉死了,少数几扇还完整,玻璃蒙着一层灰,阳光照上去也不反光。楼下堆着碎砖、瓦砾和家具的残骸——一把断了腿的椅子,一个被压扁的铁皮桶,一个开了膛的衣柜,衣柜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米哈伊尔走在队伍中间,帆布包勒在肩上,沉甸甸的。七月的柏林已经很热了,太阳晒在头顶上,后脑勺发烫。他穿的是新发的夏装——棉布上衣,卡其色,领口有点紧,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靴子是新的,硬邦邦的,后跟磨得脚踝疼。他走着走着就把鞋带松开了一点,想缓解一下压迫感,但松了以后鞋在脚上晃来晃去,更不舒服,他又系了回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院子。院子不大,铺着碎石,中间有一棵被炸掉了一半的梧桐树,剩下的半棵树还活着,树冠绿油油的,在废墟中间显得有点不合时宜。院子的四周是两层的营房,砖木结构,屋顶铺着红瓦,瓦片缺了不少,露出下面的防水毡。沃罗诺夫把他们带进其中一栋营房,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四人间。
      米哈伊尔分到了靠窗的下铺。床是铁的,床板上铺着一条干净的褥子,褥子上面叠着一条被子和一个枕头。枕头套是白色的,叠得四四方方,像一块豆腐。房间里有四张床、四个床头柜、一张大桌子、四把椅子、一个衣柜。墙是白色的,但白得不均匀,有些地方刷过新漆,有些地方还是旧的,新旧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
      他的室友——另外三个人,都比米哈伊尔早到几天或几周。一个叫谢尔盖——不是小时候认识的那个谢尔盖,是另一个谢尔盖,来自罗斯托夫的拖拉机手,圆脸,爱笑,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个叫伊戈尔,来自梁赞,瘦高个,戴眼镜,沉默寡言,枕头旁边永远放着一本卷了边的《真理报》,报纸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还有一个叫鲁斯塔维,来自格鲁吉亚,皮肤黑,眉毛浓,话不多但声音大,笑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三个人对米哈伊尔的态度很一致:不热情也不冷淡,不亲近也不排斥,就像对任何新来的室友一样,先观察几天,再决定要不要多说几句话。
      第一天晚上,米哈伊尔躺在下铺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天花板是木板的,上面漆了一层白色的油漆,油漆在木板接缝的地方裂开了,形成一条条细细的黑色纹路,像一幅用黑笔在白纸上画的地图。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他拍了一下,没拍到,蚊子跑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又嗡,他又拍,还是没拍到。后来他不拍了,把被子拉到鼻子以上,只露出两只眼睛。蚊子嗡了一会儿,大概是找不到下嘴的地方,飞走了。
      他听着谢尔盖的呼噜声入睡。谢尔盖的呼噜很有特点,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先是低声的轰鸣,然后突然拔高变成一个尖锐的哨音,然后再降下来,恢复轰鸣。这个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米哈伊尔觉得它比火车的咣当声更容易让人睡着。火车的声音太有规律了,容易让大脑跟着节奏走;呼噜声是没有规律的,你没法跟着它走,只能放弃,只能睡去。
      第二天早上,米哈伊尔正式到物资统计科报到。
      物资统计科在司令部大楼的一层。司令部大楼是以前德国军队的总部,一栋灰色的四层建筑,外墙的石头被战争的烟火熏得发黑,但整体结构完好,连窗户玻璃都是完整的——这在柏林废墟中算是奇迹。大楼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戴着白色手套,站得笔直,像两尊蜡像。米哈伊尔进去的时候被卫兵拦下,看了他的证件,才放行。
      走廊很宽,能并排走四五个人。地板是水磨石的,磨得很亮,能照出人影。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上面挂着金属牌,写着房间号和部门名称。米哈伊尔找到了挂着“物资统计科”牌子的门,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摆着四张办公桌。三张桌上堆满了文件盒、文件夹和散落的纸张,第四张桌上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本空白登记簿。靠墙立着几个铁皮文件柜,柜子上了锁,钥匙插在锁孔里。窗户对着停车场,能看到院子里停着的几辆“吉姆”牌轿车和军用卡车。窗外有一棵白杨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白晃晃的叶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面小镜子在翻转。
      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少校,姓费奥多罗夫。他的一条腿在东线冻伤过,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左腿每迈一步都要在空中停顿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落地。他的脾气不太好,说话的时候下巴往前伸,嘴角往下撇,像随时准备骂人。他看了米哈伊尔的档案,看到了“父亲”那一栏,看到了“一九三七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的时候他大概自己也没意识到。
      “坐,”费奥多罗夫指了指桌前的椅子,“你会算数吗?”
      “会。”
      “写字怎么样?”
      米哈伊尔犹豫了一下。“还行。”
      费奥多罗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表格,推到他面前,又递给他一支钢笔。“抄一下这一行,”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一份文件,那上面有几行手写的物资清单,“就这几项,抄到表格里。”
      米哈伊尔拿起钢笔,把清单上的内容抄到表格里。钢笔的出墨不是很流畅,写“у”的时候墨水断了,他又描了一笔。他抄得很慢,但字迹工整,数字对齐,改动的痕迹只有那一处。抄完以后他把表格递给费奥多罗夫,费奥多罗夫拿起来看了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说了一句“还行”,又补了一句,“比上一个强。”
      上一个是谁,米哈伊尔不知道,也没问。
      从那天起,米哈伊尔开始了在物资统计科的工作。每天八点到办公室,下午五点离开,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午休。他的工作内容是:登记入库的物资,把每一笔物资的数量、规格、来源、日期记录在登记簿上;誊写费奥多罗夫手写的报表,把他那些潦草的、涂改多次的草稿抄成干净整洁的正式文件;把各个仓库报上来的盘点单整理归档,按日期和类别装进文件盒;偶尔还要去仓库里清点实物,核对账目。这些工作不需要动脑子,但需要耐心和仔细,以及不犯错误。米哈伊尔刚好不缺耐心,他仔细的程度也够用,至于不犯错误——没有人能不犯错误,他能做到的是犯了错误以后安静地改过来,不惊动任何人。
      费奥多罗夫跟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数字要清楚,别让人猜。”米哈伊尔记住了。他写的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1”是一条竖线,不加勾;“7”中间加一横,不会跟“1”混淆;“0”是一个椭圆,不扁不长。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但他不赶时间。办公室里的其他三个人——两个上士和一个中士——有时候会笑他写得太慢,说他在“刻印章”。他没有辩解,只是继续慢慢地写。他交上去的报表从来没有被退回来过,而那两个笑他的人,他们的报表有时候会被费奥多罗夫扔回来,上面画着红圈,圈出那些看不清的数字。
      七月的柏林很热,办公室里没有电风扇,窗户开得不大,空气不太流通。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米哈伊尔的桌子上,他把表格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阳光,但阳光会移动,过一会儿又照到了。他不再挪了,把表格放在阳光里写,阳光把纸晒得发烫,钢笔的墨水在纸上干得很快,但不会洇开,这算是一个好处。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费奥多罗夫让他去仓库清点一批新到的罐头。仓库在大楼后面的一个独立建筑里,以前是车库,改建成了仓库。米哈伊尔拿着登记簿走进仓库,一个仓库管理员带他找到了那批罐头——码在木托盘上的铁皮罐头,每箱二十四罐,一共四十箱。他需要一箱一箱地清点,核对入库单上的数字。
      他在仓库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清点完罐头以后,他又看了一眼仓库里其他的物资——柴油桶摞成两排,盖着帆布;被服堆在铁架子上,军大衣和棉裤叠得整整齐齐;弹药箱锁在铁笼子里,笼子上挂着锁,钥匙在军械官手里,他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仓库里的气味很复杂,柴油的刺鼻味、帆布的霉味、铁皮的锈味、还有一点从罐头里渗出来的肉汁的咸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军用仓库才有的特殊味道。
      从仓库出来,米哈伊尔站在楼房的阴影里擦了一把汗。柏林的夏天比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湿润,热起来不是干热,是湿热,汗出了以后粘在皮肤上,不蒸发,整个人像被一层薄薄的胶水糊住了。他用手背抹了抹额头,把汗珠甩在地上,地上的碎石被汗珠打湿,颜色深了一块,几秒钟后又干了。
      他正准备回办公室,注意到停车场的角落里有一个人。
      不是苏军的人。一个德国人,男人,四五十岁,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稀稀疏疏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蹲在停车场的围栏外面,面前摆了一小堆东西——几颗苹果,两根黄瓜,一块脏兮兮的布上面放着几个鸡蛋。他看见米哈伊尔从仓库出来,目光立刻跟了上来,眼睛里有一种很专业的期待,像在市场里蹲了一整天终于等到有人路过的那种期待。米哈伊尔看了他一眼,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大楼。
      他后来知道,司令部周围经常有德国人在摆摊。他们不能进院子,就在围栏外面摆,卖的是自家园子里种的菜、树上的水果、或者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货。苏军的士兵偶尔会去买,因为价格便宜,而且用卢布就能买,不需要马克。米哈伊尔去过一次,买了两根黄瓜,黄瓜很新鲜,顶花带刺,咬一口嘎嘣脆,水分很足。卖黄瓜的德国老太太不会说俄语,用一只手比划着告诉他多少钱,他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放在她手心里,她数了数,点了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跟德国人做交易。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就是一笔交易。他拿黄瓜,她拿钱,谁也不欠谁。这种方式他很喜欢——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东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没什么区别。早上起床,整理内务,早操,早饭,上班,午饭,上班,下班,晚饭,自由活动,熄灯。米哈伊尔对这种重复感到了某种满足,就像一个齿轮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齿槽,不松不紧,转起来不费力。
      八月过去,九月来了。柏林的秋天比乌克兰来得早,九月下旬树叶就开始黄了。办公室窗外那棵白杨树的叶子从绿色变成黄绿色,再从黄绿色变成纯黄色,最后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淡金色,风一吹就掉,落到地上发出干燥的沙沙声。米哈伊尔有时候会在午休的时候站在窗前看那棵树,看树叶一片一片地落,不急不慢的,每一片掉下来的时间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打着旋,有的直直地往下坠,像一个个做了不同决定的人。
      十月的一个傍晚,晚饭后他一个人在营区里散步。不是特意散步,是吃完饭以后不想马上回宿舍,想在室外多待一会儿。十月的傍晚已经很凉了,他穿了军上衣,但没穿外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营区里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长着杂草,杂草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响。空地的尽头是一道铁丝网围栏,围栏外面是一条不宽的马路,马路对面是一片废墟。
      他站在空地上,看着对面那片废墟。废墟是一个已经倒塌了的三层楼房,楼板塌下来,斜靠在残存的墙壁上,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那个三角形的空间里似乎有光——不是灯光,是火光,很小很小的一点,像萤火虫的尾巴。他盯着那点火光看了一会儿,火光稳定地亮着不熄灭,应该是一根蜡烛或者一盏油灯。有人在废墟里住着。是谁?不知道。也许是德国人,也许是流浪汉,也许是一个像他以前一样的、没有地方可去的人。
      他把目光从那点火光上移开,转身走了。
      米哈伊尔在柏林的第一个冬天来得不算突然。十一月中旬,气温开始明显下降,早上起来的时候草地上有一层白霜。营房里有暖气,但暖气只在每天的固定时间段开放——早上六点到八点,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其他时间暖气片是凉的,房间里温度不高,但比外面强多了,至少门窗关严实以后风灌不进来。
      十二月的柏林开始下雪。不是列宁格勒那种能把人活活冻死的暴雪,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安安静静下了一整夜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的雪,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米哈伊尔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地上覆盖着洁白的雪,没有任何脚印,他是第一个踩上去的人。他踩得很轻,尽量不破坏雪的平整,但踩过的脚印还是留下了,一个接一个,像一串省略号。
      圣诞节前的一个星期天,米哈伊尔上街去买东西。不是去服务社——服务社的东西贵,而且很多德国商店已经开始接受苏联军人用卢布消费了。他去了街上的一家小杂货店,店面不大,门面刷着蓝色的油漆,油漆已经开始剥落了。店里的货架上摆着一些生活用品——火柴、蜡烛、肥皂、洗衣粉、针线包、手套、帽子、围巾。米哈伊尔买了一盒火柴、一块肥皂和一双黑色的羊毛手套。手套很厚,戴上去手指头分不开,但很暖和。
      他从杂货店出来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雪还在下,雪花不大,落在他的睫毛上,一眨眼就化了。他把手套戴上,把手插进口袋里,踩着雪往回走。走了大约五十米,他站在一个路口等一辆苏军卡车过去,这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从路边的一栋建筑的门洞里钻了出来。
      是个少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明显是成人的衣服,袖子长出一大截,他挽了好几道,露出一双手。头上裹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看着米哈伊尔,没有走过来。
      米哈伊尔看着路口,卡车过去了,但他没有立刻过马路。他转过头,看向了门洞里的那个少年。少年的眼睛是浅色的,在围巾和门洞的阴影中显得很亮,像两块被擦干净的玻璃片。
      少年开口了。说的是俄语,发音不太准,但能听懂。
      “同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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