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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鹤与姜茶 帐篷事件后 ...

  •   帐篷事件后的第二天,沈霁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右手还攥着那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被他折了一下,放在枕头底下。折痕正好从照片中自己的眼睛位置划过,把那只闭着的眼睛分成了两半。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然后重新折好,塞进了床头那本旧画册的封套里。

      画册的封套里还有别的东西——三年前天枢站前夜事故后,站里发的心理评估表。他没有填。表格上只有一行他写下的字:“一切正常。”

      一切都不正常。

      他穿上站内制服,走进走廊。极昼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灰色地板照得发白。他经过陆止安房间门口时,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沈霁在门前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腕上,冰裂隙时被陆止安攥出的那圈青紫淤青还没有完全消退。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按了一下——不疼了,但那个位置他还记得。陆止安的手指扣在上面的力度,他还记得。

      食堂里,小李正在准备早餐。方糖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摊着她的苔藓观察笔记,旁边放着一杯黑咖啡。看到沈霁,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今天看起来没那么像鬼了。”方糖说。

      “谢谢夸奖。”

      “睡了多久?”

      “不知道。比平时多。”沈霁端着粥坐到她对面。他不打算告诉她,自己昨晚睡的那两个多小时,梦里全是红色应急灯的光和另一个人的心跳声。

      “陆止安呢?”方糖问。

      “不知道。他不在房间。”

      “你怎么知道他不在房间?”

      “门关着,灯没开。”

      “你路过的时候特意看了?”

      沈霁低头喝粥,没有说话。方糖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陆止安从外面进来了。他穿着全套防寒服,帽子上还有冰晶,显然刚从室外回来。他把手套摘下来,手指因为寒冷而泛红,指节分明,骨节突出。

      “你去哪了?”小李问。

      “检查雷达基座。昨天的暴风雪把固定螺栓吹松了。”陆止安走到沈霁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他身上带着一股冷空气的气味,像冰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沈霁把粥碗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空间。

      “吃了没?”沈霁问。

      “没。刚从外面回来。”

      沈霁把自己的半碗粥推过去,“我吃不完。”

      陆止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直接端起碗喝了一口。他的嘴唇碰到碗沿的位置,和沈霁刚才喝粥的位置几乎重叠。沈霁注意到了,方糖也注意到了。

      方糖低头假装看笔记,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

      上午,观测室。

      沈霁坐在仪器前整理气象数据。陆止安没有来。观测室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白色坟墓。他应该觉得轻松的——没有人坐在旁边,没有人让他的手心出汗,没有人用那种“观察”的目光看着他。

      但他发现自己会时不时地看向门口。

      门没有开。

      他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气温、气压、湿度、风速。数字不会看他,数字不会让他的心率加快。数字是安全的。

      沈霁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但他不愿意把那个东西说出来。

      午饭时,陆止安出现了。他和阿列克谢坐在一起,两人在用蹩脚的混合语言交流——阿列克谢说罗斯语夹杂龙果语单词,陆止安说龙果语夹杂罗斯语单词,交流效率极低,但他们聊得很投入。

      沈霁端着餐盘从他们旁边走过,陆止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这儿?”陆止安指了指阿列克谢旁边的空位。

      “那边有位置。”沈霁指了指角落。

      “那边冷。”

      沈霁犹豫了两秒,坐了下来。阿列克谢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有点歪的门牙,“沈霁,你的脸色还是不好。你需要吃肉。罗斯国谚语说,吃肉的男人像熊,不吃肉的男人像……”

      他想不出合适的词。

      “像什么?”沈霁问。

      “像……被熊吃剩下的。”阿列克谢说完自己笑了,笑得很响。

      陆止安也笑了,但笑的方式和阿列克谢不同。阿列克谢的笑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像一盆水泼出去;陆止安的笑是克制的、内敛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光。

      沈霁注意到陆止安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出现。他的视线在陆止安的嘴唇上停了不到一秒——下唇上有一道很小的裂口,和他自己嘴唇上的那道很像。

      他低下头吃饭。

      ---

      下午,小何来观测室送通信日志。

      小何今年二十四岁,是站里最年轻的人。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种没有被极地磨损过的柔和,眼睛很亮,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笑。他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日志,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折了一半的纸鹤。

      “沈哥,这是上个月的卫星通信汇总,老钟让你签字。”小何把日志放在桌上,然后继续折那只纸鹤。他的手指很灵巧,折纸的速度很快,翅膀的弧度折得很漂亮。

      “你每天都在折这个?”沈霁问。

      “值班的时候没事干,就折。”小何把折好的纸鹤放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有十几只了,白色、蓝色、黄色,排成一排,像一群停在窗边休息的小鸟。

      “折这么多干什么?”

      小何想了想,“许愿。”

      “许什么愿?”

      小何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个人。一个只在电话里听过声音的人。他把手里的纸鹤放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头说:“沈哥,你知道吗,折一千只纸鹤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我小时候听说的。”

      “你信?”

      “不信。”小何说,“但折的时候,脑子里会一直想着那个愿望。想一千遍,就算实现不了,也够本了。”

      门关上了。

      沈霁看着窗台上那排纸鹤,若有所思。

      ---

      晚上,沈霁回到房间,发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杯姜茶。杯子是站里统一的不锈钢保温杯,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个字:

      “喝完了把杯子还我。——陆”

      沈霁拿起杯子,拧开盖子。姜茶还是热的,辛辣中带着一点甜。他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笔在便利贴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杯子不还了。——沈”

      他把便利贴贴回杯子上,放在门口。

      五分钟后,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又过了两分钟,脚步声回来了,又停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

      沈霁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他的手指摸了摸手腕上那圈已经快要消退的淤青。那个位置,陆止安曾经攥住过。力很大,大到留下了印痕。印痕快要消失了,但他的皮肤还记得。

      身体不会说谎。方糖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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