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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永不落的山 极昼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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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昼的第二十三天。
沈霁已经连续在陆止安的房间睡了六个晚上。陆止安打地铺,他睡床。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发现陆止安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那只被沈霁“霸占”的不锈钢保温杯,杯子里是重新泡好的姜茶。
沈霁不知道陆止安是什么时候起来的。他只知道,每天早上六点,保温杯里的水是温的。
“你的睡眠数据,”陆止安在食堂里把一份打印好的报告递给他,“自己看。”
沈霁接过来。报告上是一张图表,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深睡时长。曲线从最初的11分钟,慢慢爬升到47分钟、52分钟、1小时8分钟、1小时15分钟。最后一天的数据是1小时22分钟。
“有进步。”沈霁说。
“还不够。”陆止安喝了一口咖啡,“正常成年人的深睡时长应该占总睡眠时间的20%左右。你只到了不到15%。”
“15%对我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陆止安放下咖啡杯,看着他,“你以前也是这样?来南极之前?”
沈霁没有回答。他不想回答。因为答案会引出更多的问题——为什么你睡不着?为什么你害怕黑暗?为什么你在梦里叫那个名字?
他把报告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谢谢。”
“不客气。”陆止安说,“今晚继续。”
“今晚我要去观测平台。极昼快要结束了,我需要记录最后一次极昼的日照数据。”
“几点?”
“凌晨两点。”
“我陪你。”
沈霁看着他,“你不需要陪。”
“我知道。”陆止安站起来,端着空盘子走向洗碗池,“但我会去。”他的嘴角没有动,但眼睛里的光是确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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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太阳还在天边画着它的圆。
极昼快要结束了。再过不到十天,太阳就会开始下沉,给这片白色大陆带来三个月来的第一个黄昏。沈霁站在观测平台上,手里拿着照度计和记录本。风比白天小了很多,只有二十节左右,但温度更低了,零下四十度。
他把墨镜摘下来。极昼的光线仍然刺眼,但比中午柔和了一些。太阳在低空徘徊,把整个冰原染成一种介于金色和银色之间的颜色。色温从5600K降到了4800K,光线开始偏暖,像黄昏提前到来。
铁梯响了。
陆止安穿着那件深蓝色抓绒衣,没有穿外套。他走到沈霁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远处的冰原。
“你不冷?”沈霁问。
“火气大。”陆止安说,和上次一样的答案。
沈霁没有再说“穿上”之类的话。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男人做决定的时候,嘴上在问,心里已经定了。
“照度多少?”陆止安问。
沈霁看了一眼照度计,“两万三勒克斯。比上周同期下降了百分之十二。”
“太阳在往下走了。”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极昼的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白色的冰面上并排延伸,像两条平行的、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沈霁。”陆止安叫他名字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沈霁”,也不是“沈工”,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发音。“沈”字拖得长一点,“霁”字收得快一点。
“嗯。”
“你在南极之前,在哪里?”
“龙极院。北京。”
“做什么?”
“气象建模。数据分析。写报告。”
“听起来很无聊。”
“是很无聊。”沈霁说,“所以我申请了越冬任务。”
“为了不无聊?”
沈霁想了想,“为了离所有人远一点。”
陆止安转头看他。沈霁的侧脸在极昼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鼻梁的线条很直,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他没有看陆止安,目光落在地平线上那个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上。
“离所有人远一点,”陆止安重复了一遍,“包括我吗?”
沈霁的手指在记录本上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陆止安没有追问。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放在平台的栏杆上。手指离沈霁的手不到十厘米。
沈霁看到了那十厘米的距离。
他没有把手挪开,也没有把手靠近。
他就让那十厘米,停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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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观测平台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两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沈霁房间门口,沈霁停下来。
“晚安。”他说。
“现在外面还是白天。”陆止安说,用了他曾经说过的台词。
沈霁看着他。走廊的绿光把陆止安的脸照得有点不真实,眉骨的阴影加深了眼窝的深度,看起来像一幅黑白照片。
“我知道,”沈霁说,“但我想说。”
陆止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同——不是裂开的冰面,不是冰下的暖流,而是一种更接近“开心”的东西。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掩饰的、像孩子一样的开心。
“沈霁。”
“嗯。”
“你学我说话。”
“不行吗?”
陆止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沈霁外套领口上的一小片冰晶拂掉。指尖擦过沈霁的脖子侧面,皮肤接触的时间不到一秒,但沈霁觉得那一秒被拉长了。
“进去吧。”陆止安说,“明天见。”
“明天见。”
沈霁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的心跳很快。他用手按住胸口,想让它慢下来,但它不听他的话。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
沈霁走到桌前,翻开那本旧画册,翻到上次画的那一页——那团混乱的、像裂缝一样的线条。他拿起铅笔,在页面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字:
“第23天。”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的空白,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他想起陆止安站在极光下的背影——那是他在冰面上看到的画面,陆止安站在冰原上,背对着他,极光的光映在他的肩膀上,把抓绒衣的蓝色染成了紫色。
沈霁拿起铅笔,开始画。
他的手不抖了。因为他的眼睛记住了那个轮廓——肩膀的宽度,腰的收束,头微微仰起的角度。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确认。确认那个姿态是对的,确认那个光影是准的,确认那个背影是陆止安的。
画完的时候,天还是亮的。
他把画册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张拍立得照片放在一起。
画册的封套里,那张心理评估表还在。他一直没有填。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不再需要填了。“一切正常”——那是一个谎言。但他正在学习接受,不正常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