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手工活 婚姻委员会 ...
-
婚姻委员会的大楼坐落在主星行政区的正中央,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四方方的建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宋承星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她来过这里,上一次是来送一份阵亡通知书的家属去优生委员会办手续。那时候她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心想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扇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字——“为了人类的未来”,烫金的,在暮色中闪着冷冽的光。风水轮流转。
陆梓明跟在她身后。从廊桥到空港,从空港到出租车,她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宋承星在前面走得飞快,军靴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急促的、有节奏的声响。她几乎是在小跑——不,是在急行军。她来过主星好多次,从没觉得从空港到行政区有这么远。她只想快点,再快点,在信息素再次失控之前把这该死的任务完成。她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军人,婚姻委员会给了命令,她就执行。和炸母巢一样,和批假条一样。一鼓作气,打完收工。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陆梓明看着前面那个走得虎虎生风的背影,脚步骤然加快,心里冒出无数个念头。她这么着急的?是因为着急完成任务,还是——Alpha果然都这样,又急又色。那个沈涣之也是,一开始装得温温柔柔,没过几天就原形毕露。虽然不会硬来,但那个眼神,那股信息素,那种迫不及待的样子,和此刻走在前面的这个人一模一样。
“等等。”宋承星没停。“宋承星!”宋承星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怎么了?”陆梓明快步走上来,张了张嘴,把那句“我们可以先培养一下感情”咽了回去。婚姻委员会的大楼就在前面不远处了,灰白色的外墙在暮色中像一块沉默的墓碑。她说不出口。说“我们先培养一下感情”太亲密了,像她们之间已经有感情需要培养。她们没有。她们只是两个被联邦强行塞到一起的陌生人。
“没什么。走吧。”宋承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继续走。
大楼的正门是旋转的玻璃门,很重,宋承星用力推了一下才推开。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Beta女性,短发,圆脸,笑起来很和善。她抬起头看了宋承星一眼,又看了陆梓明一眼。“预约了吗?”宋承星说预约了,报上自己的名字和编号。工作人员在光脑上查了一会儿,抬起头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宋承星上校,陆梓明研究员。恭喜二位。请跟我来。”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走廊。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走廊两侧挂着一幅幅巨大的宣传画,画面上是幸福的夫妻、可爱的孩子,还有那句烫金的标语——为了人类的未来。陆梓明跟在宋承星身后,目不斜视。
她们被带进一间不大的房间。很亮,四面都是白色的墙壁,中间有一张银灰色的桌子,桌面上嵌着一块光脑屏幕。墙角的空气净化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工作人员示意她们在桌子两侧坐下。“请将手掌按在生物信息采集板上。”宋承星把右手按上去,陆梓明也把手放上去。采集板亮了,一束蓝光从她们指尖扫过,冰凉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系统读取了指纹、掌纹、静脉分布,然后抽取了微量指尖血。陆梓明看着自己的血被吸进那根细小的试管里,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自己的基因档案在联邦的数据库里躺了多久——从出生就被建了档,被分类,被评估,被标上“A级Omega”的标签,等待被匹配给某一个“S级Alpha”。然后被送进这间白色的房间,按手印,抽血,签字。和签一份工作合同没什么区别。只是这份合同没有期限,不能辞职,不能单方面解约。
系统发出一声蜂鸣,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基因信息匹配确认。匹配度:97.3%。工作人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确认无误。请二位签字。”
宋承星拿起笔在电子屏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陆梓明接过笔,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和她在实验记录本上一模一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宋承星女士,陆梓明女士,你们已成为联邦法律承认的配偶关系。恭喜。”工作人员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结束了。全程不到二十分钟。陆梓明站起来。宋承星已经走到了门口,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陆梓明跟上去,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该不会想在这里洞房吧。宋承星走到大楼门口,掏出光脑在一辆共享飞行器的租借屏幕上扫了一下。飞行器从停车位上缓缓升起来,银白色的,流线型车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动作行云流水,和上机甲时一样干脆。
陆梓明还没来得及说“我来开”,她已经发动了引擎。飞行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猛地窜了出去。陆梓明被惯性压在座椅靠背上,手指攥紧了安全带。Alpha果然都这样,又急又色。
公寓在郊外,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宋承星把飞行器停在门口,跳下来,用生物信息刷开了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起来。陆梓明跟在后面走进去,心里还在想宋承星怎么这么着急——房子又不会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客厅的样子,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主人,欢迎回家。小莫已经恭候多时了。”
一台银白色的、圆滚滚的家务机器人从厨房方向滑了过来。蓝色光点一闪一闪的,看起来很高兴——如果机器人有高兴这种情绪的话。它滑到宋承星面前停了片刻,蓝色光点又闪了两下,转向陆梓明。“识别到未登记人员。女性,Omega,年龄约二十七岁,信息素类型为白茶和蜂蜜。”它顿了顿,似乎在处理什么重要信息。“请问这位是?”
宋承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我夫人。”
小莫的蓝色光点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闪得更快了。“已登记。夫人好。小莫会为您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宋承星没有看那个机器人,没有看陆梓明,甚至没有看客厅。她直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脚步很快,快到陆梓明觉得她是在逃。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砰的一声,很响。
陆梓明缩了缩脖子。她看着那扇紧闭的白色门板,不知道该不该跟过去,不知道该不该敲门,不知道该不该问“你还好吗”。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小莫的蓝色光点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小莫大概也在疑惑,主人为什么一回家就冲进卫生间。它的程序里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它只是安静地滑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餐。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你做什么?”陆梓明的声音有些发紧。
卫生间的门没有开。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然后是一个闷闷的、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做点手工活。”
陆梓明站在玄关。她回味了一下那句话,眼睛瞪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她不知道自己在玄关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一个世纪。她只知道她的脸很烫,心跳很快,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无限循环——她怎么这么不要脸?她怎么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陆梓明眼观鼻,鼻观心的安安静静的坐在客厅沙发上,脸上红的能烫鸡蛋,她盯着地板上的木制纹路,似乎是想透过地板看看地心的模样。她在想叔父说的话——“承星是个好的,认真负责,朴素节俭,作风正派,生活很干净。”她当时信了。现在她觉得叔父大概对“作风正派”有什么误解。一个作风正派的人会在新婚之夜把妻子扔在客厅自己冲进卫生间做手工活吗?一个作风正派的人会憋成那样吗?一个作风正派的人会——她不知道。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掌心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夫人,您发烧了?”小莫很有眼色,十分关怀的走上前。小莫是联邦军部自研的家用型机器人,前线将士每个人的家里都有一台,算是军人的福利之一。
陆梓明看着眼前的人工智障,正憋着一肚子火气“我没有!”
小莫的蓝眼睛闪了闪,圆脑袋歪了歪,它理解不了人类的感情。但它本能的感觉到现在什么也不说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