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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马鞍上的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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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鞍上的竹木片摆正了。
“椒郡主之骑白昼。”贵气公子看着上面的字读了出来,之前并不认得她。
椒郡主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山水间医坊,平平静静地并无异样。
“你、你还没告诉我入尘茶楼去哪儿了?”她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说不上来的心神慌张。
“这里是什么市?”贵气公子问道,目光中对她稍作打量,似乎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椒郡主望了望四周林立的商铺,道:“西市!”一瞬间如梦初醒地笑了起来,“入尘茶楼在东市。”
“你这匹马年纪不小了吧。”贵气公子攀谈道。
“它二十三岁了。”她骄傲又难舍地道,近来每日都在为这个担心,年纪大意味着衰老,甚至离别。
人靠衣装马靠鞍。贵气公子刚才穿着粗麻长袍时显得身形单薄,眼前穿着锦绣胡服已然是匀称健壮。
“你这会儿去入尘茶楼就只能饮茶,”他摸着白马的脖颈,闲闲地道,“申时初再去,那个时候才有好玩的——估卖绝世珍宝。淮阳王还会去呢。”
椒郡主是想早点去看看能不能藏在哪里,这样偷偷摸摸混在里头。
“那个时辰不是常人能去的,”她毫无兴趣又有些无奈地道,“只怕去晚了没位子。”
“你没位子么,”贵气公子无心一问,伸左手自右手衣袖里摸出一叠邀帖,分出来三五张递过来,毫不吝惜地问道,“这些够不够?不够就全拿去,我一会儿再写几张。记住是一楼。”
他分明是长安人,却身穿胡服。所有的邀帖都是出自他笔下,只是他手中的邀帖就只是一楼商贾的位置,二楼是特殊身份的专属席位轮不到他派发,至于三楼,就只是淮阳王的,他更是沾不上手。
“只一张就够了。”椒郡主惊得微微瞪着眼睛,抽走一张仔细看了看,确保它不是一张钱票。
本来她想好了几套混进去的方案,或假装小二就怕被人家认出又轰走;或扮成歌舞伎但她跳舞很难看,能把人笑歪那种;或一箭将淮阳王钉在墙上,这对她来说是最简单可靠的。
“记得要多带钱!多带钱!”贵气公子一语中的,他是商人。
“啊?!”椒郡主手中有了一张邀帖,十分感动,“好!行!”
“不带钱怎么显出您的身份。带钱!多带钱!”贵气公子再三强调带钱,他说完拍了拍马屁股,就进了那家山水间医坊。
还好他没注意到匾额上的那支羽箭。椒郡主颇为不解,医坊怎么取个这样的名字,绝妙好辞多的是,山水间三个字虽令人闻之胸怀大畅,却是寓意逍遥自在,与行医救人不大相衬。
贵气公子穿过医坊大堂绕到□□一间居舍,向粗衣公子道:“大哥,椒郡主怎么看上去傻呆呆的,跑到西市来找入尘茶楼。”
这山水间医坊的庄氏夫妇育有二子一女,三个孩子是十九年前惊蛰日,不幸又万幸在太乙山上的山神庙所生,故而给取名山、水、间,以感谢天地垂顾。山、水、间三人同年同月同日生辰。长子庄山、次子庄水,他二人穿戴风格迥然不同,长相十分相似,有八九分的兄弟像。
窄袖粗麻长袍的是庄山,他满腹经纶却无心仕途,时常在山林中独自行走、看书,如闲人一般无所事事。
“不然怎么会拿葫芦给我额头上砸了个伤疤。”他一面说着,一面在修改一本医书上的不严谨之处,越改越气恼地摇摇头,“怎么这么蠢!”这是两年前他自己写的书。
“蠢了才好——”庄水正在另一书案上编写一些介绍绝世珍宝的措辞,到时候要让估卖它的胡商照本宣科,“刚才送了椒郡主一张入尘茶楼的邀帖,若是绝世珍宝最后没人要,就想办法骗她兜底,她到底是个郡主嘛。”他常与胡商结交,知世故更懂世故。
庄山顿笔,侧首斜瞟了他一眼,想纠正刚是说自己蠢,却张开嘴什么也没说,举手摸着左眼眉头上早已愈合的老伤疤,它有拇指盖那么大,看上去尖尖的像一座山峰。
“今日是惊蛰,我也去入尘茶楼看看。”他戏谑地道,将案上的几本书合起来收拾好,看样子是没有心情再做其他事了。
“你要去入尘茶楼?!”庄水蹭地站起来,似乎是觉得不妥想阻止,又想起来他们山、水、间三人自小就约定好的,每年生辰轮流最大,要听那个最大的随意使唤。
今年是轮流到庄山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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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说买东西,说的就是长安城东市、西市。
东市与西市的繁华热闹,可谓天上少有,地上无双。但两市之间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实际上,这个秘密它不能被说穿,说穿了“东市人”会气恨他不识时务,难求通达;“西市人”会鄙夷他知见浅陋。
不过倒也无所谓,若是有神仙下凡来,还真是分不清哪边独好。
至于婚配,那更是泾渭分明,泾河与渭河都判若黑白,“东市人”也会鄙薄“东市人”。
申时初,东市,入尘茶楼。它虽然不是这里最大最豪华的,却是字号最老的。
茶楼外好几个小二忙忙迭迭地迎接各方来客,偶有几位路人不知这样的热闹是有什么新奇之事,停下脚步凑到门口瞧几眼,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椒郡主身负弓箭,一身随意洒脱的轻装明媚照人,刚踏入茶楼,二楼几位茶客便一阵骚动,都齐齐地望向拐角处坐着的吴王——她父亲。二楼是身份隐蔽的达官显贵,有少数几人认出了椒郡主。
吴王身旁一位女子年约三十出头,是他的六妾,她清秀伶俐,见经识经般,起身要下楼迎上去。
“静娘,”吴王按住她手不让走动,轻声道,“影儿没看到我们,先别去理她,正事要紧。”
小二看过椒郡主的邀帖,上面写着“胜友如云”,这是一楼商贾的位置。若是二楼,是写着“高朋满座”。郡夫人扔掉的邀帖,是写着“直入云端”。
一簇供暖的炉火围在大堂中央,椒郡主悠闲地往里面扔了一根带血的羽箭,顿时噼啪作响,又贪玩地往里面加了几根炉边的木炭,火焰更炽热了。
有几位茶楼的常客被挡在门外,他们诧异地道:“往常这个时候饮茶者寥寥无几,今日你家掌柜的有何喜事吗?”
“我们茶楼一会儿有大事举办,万分抱歉,您几位明日再来。”看门小二恭敬地道。
有位常客望向椒郡主,问道:“猎户之女都能进去,怎么我们反而不给进了?”
椒郡主闻言,在腰间的承露囊里抓出几张五两银的钱票,见者有份,亲和地道:“拿去用吧,淮阳王请饮茶。”
一旁看到她承露囊的人都惊呆了,就见里面塞得满满实实的全是五两银的钱票,她逢人就发:
“拿去用吧,淮阳王请饮茶。”
“拿去用吧,淮阳王请饮茶。”
“把这只野鹿洗剥了。拿去用吧,淮阳王请饮茶。”
“拿去用吧,淮阳王请饮茶。”
椒郡主有了一张邀帖后,就放心地去野猎才回来,这趟运气出奇地好,猎到一只野鹿。她一整日都还未用饭,她会使钱,又一口一个淮阳王,厨下小二摸不清她底细,不敢轻易冒犯,虽不合规矩,竟真的帮她洗剥野鹿。
楼上吴王一手扶额,只觉晕乎乎的,心中庆幸还好认得她的人不太多。椒郡主穿戴不伦不类,行事任性妄为,眼见茶楼里将要客满,她才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安生下来。
“诸位请看,这就是今日售卖的珍宝——长寿珠。”一位身着翻领短袍的胡商大汉出现在炉火旁,手上挂着一串黄蓝红三种颜色串成的珠链,声调颇为洪亮地道,“请大家观赏。”
他举高手臂,脚下转动一圈,见楼上有人躬着身越过围栏瞧着,便上楼去向他们细细讲解,让逐位欣赏。
谁知奇了,待这胡商下楼来,却见炉火上叉着一只野鹿在烤,他脚下一顿,四处望望,嘟哝道:“掌柜的缘何有此安排?!这是何意?”
顾不得其它,他转过身去面向众人道:“长寿珠,顾名思义,只要随身佩戴就可获长寿,无需似苦药一般服用;无需寻仙炼丹,打坐练功;无需远离温柔乡;无需戒醉戒乐,这长……”
“真的吗?!”椒郡主站在他身后炉火边烤着刚洗过的手,插口道,“要是真的就好了。”其实她一点儿也不怀疑胡商的话,只是一种强烈的期望,竟还有这样的珍宝!
只是这看似最蠢却是最真切的问题,反把胡商问得哑然失惊。
沉吟片刻,他空嚼了下嘴,拍拍胸口道:“当然是真的!本人童叟无欺,货真价实。这位姑娘,您先坐回去,不要心急,听我把话说完,请!请!”
他摆出手臂不收回,这么客气地请,椒郡主只能归座了。
何谓长寿珠,传闻它是九十一岁高龄的荣国夫人在世时,赠给她的贴身女医之物。多年后,那女医一去世,后人多是不肖子孙,故而将长寿珠放于市间售卖。只是不想每年都会有两三个长寿珠出现,到底哪个是真的,就无人会辨别了。
想来既是荣国夫人之物,必定世上罕见,珠子质地应是绝世珍品。可知荣国夫人是谁?乃是当今武皇生母不可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