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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破茧 临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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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城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苏晚璃是在一个加班的深夜发现春天来了的。她推开星耀传媒十二楼的窗户,想透口气,一股温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不再像冬天那样冷得割脸。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冬天过去了。
她在临城已经待了整整六个月。
六个月里,她完成了十七个项目,客户满意度百分之百,为公司创造了近两百万的营收。林木木在季度总结会上说她是“星耀成立以来成长最快的员工”,给她配了一间独立办公室,不大,十平米,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下午的时候阳光会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她的办公桌上。
她把林屿白画的那张水彩画裱了起来,挂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银杏树,满地金黄,仰头看叶子的小女孩。每次抬头看到这张画,她都会想起林屿白说过的那句话——“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现在信了。
苏晚璃的手机里存着两个号码。一个是王爷爷家的座机,一个是王奶奶的老年手机。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会去银行取一千块钱现金,装在信封里,塞进王爷爷家的门缝。王奶奶第一次发现的时候追出来三条街,非要把钱还给她,苏晚璃跑得比兔子还快。
后来王奶奶不追了,改成每周给她炖一锅汤,排骨汤、鸡汤、猪蹄汤,换着花样来。苏晚璃每次喝汤的时候都觉得鼻子酸酸的,不是委屈,是温暖。从小到大,没有人专门给她炖过汤。她妈炖汤的时候,永远是“给你弟补身体”的。
星耀传媒在临城站稳脚跟之后,开始往外拓展业务。林木木盯上了省城的一个大项目——一家全国连锁的酒店集团要做一个品牌升级,预算八百万,是星耀传媒有史以来接过的最大单子。
“这个项目我们一定要拿下。”林木木在高层会议上拍了桌子,“省城的几家大公司都在盯着,我们临城的公司本来就不占优势,但我不信这个邪。我们要拿出一个让客户无法拒绝的方案。”
她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苏晚璃:“晚璃,这个项目你来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苏晚璃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一个入职才半年的策划,凭什么负责公司有史以来最大的项目?
苏晚璃站起来,没有推辞,也没有激动。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好的,林总。我需要组建一个专项小组,四个人,我带队。”
林木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苏晚璃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深呼吸了三次。八百万的项目。半年前她还在为四十块一晚的招待所心疼,现在她要负责一个八百万的项目。这半年,她从一个被陷害、被开除、灰溜溜逃离霖市的无名小卒,变成了星耀传媒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
她没有飘。她很清醒。她知道这个项目是她职业生涯的一次大考,考过了,她就是业内叫得上名字的策划;考砸了,她可能永远都只是“临城小公司的一个普通策划”。
她输不起。所以她必须赢。
苏晚璃带着团队泡在项目里整整一个月。
那家酒店集团叫“悦澜”,在全国有四十多家门店,定位中高端,但品牌形象老化,客群偏大,年轻人不买单。苏晚璃带着团队跑了十二家悦澜的门店,从一线城市到三线城市,从市中心旗舰店到郊区加盟店,一家一家地踩点、拍照、住店、体验。
她住了十二晚酒店,睡了十二张不同的床,吃了十二顿早餐自助,跟十二个前台聊过天,跟八个店长做过访谈。她的行李箱里永远装着充电宝、录音笔、笔记本和一双平底鞋,随时准备下一站。
团队里的人一开始有怨言,觉得她太拼了,没必要跑那么多店。但跟着她跑完第一周之后,没人再说话了。因为她们发现,苏晚璃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方案的人,她是真的在做调研,真的在找问题,真的在为客户想办法。
“你们知道悦澜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苏晚璃在第十二家门店的大堂里,坐在沙发上,对团队说,“不是装修旧了,不是服务差了,是没有记忆点。你问住过悦澜的人‘悦澜是什么样的’,他们说不出来。因为没有记忆点,就没有品牌忠诚度。”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记忆锚点。
回到临城之后,苏晚璃带着团队闭关了两周。每天从早上九点干到凌晨一两点,方案推翻重做,重做再推翻,反复打磨了十几个版本。她把每一页PPT都抠到极致,字体、配色、排版、动画,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林木木看过方案之后,沉默了很久。
“这个方案,如果客户不选,不是你的问题,是客户没眼光。”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苏晚璃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松。她知道,方案好不够,还要讲得好。提案那天,她要站在客户面前,面对悦澜集团的七位高管,用四十分钟说服他们把这八百万给星耀传媒。
提案前三天,苏晚璃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她把演讲稿背了两百多遍,对着镜子练,录下来听,改掉每一个“嗯”“啊”“那个”的口头禅。她把每一页PPT的讲解时间精确到秒,控制总时长在三十八分钟以内,留两分钟缓冲。她甚至去做了头发,花了两百块钱,是她在临城最贵的一次消费。
提案前夜,她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霖市。想起了那场让她身败名裂的会议。她站在会议室里,被陈总监当众开除,被所有人用那种眼神看着。顾清晏坐在主位上,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但她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苏晚璃,你不是从前的你了。从前的你会哭,现在的你不会了。”
她果然没有哭。她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悦澜集团的提案会在省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
苏晚璃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下身是同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五厘米的黑色高跟鞋。这套衣服是她为了这次提案专门买的,花了两千三百块,是她衣柜里最贵的一套。她站在镜子前看自己,镜子里的人干练、利落、自信,完全看不出半年前还睡在四十块一晚的招待所里。
她忽然想起周晚晚说过的话——“你这种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如果周晚晚现在看到她,不知道还能不能说出这句话。
苏晚璃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悦澜集团的七位高管坐在长条桌的一侧,表情各异。有严肃的,有漫不经心的,有低头看手机的,有翻资料的。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金丝眼镜,气场很强,是悦澜集团的副总裁,姓孟,业内人称“孟铁娘”。
苏晚璃走到台前,打开PPT,第一页是悦澜集团的logo,配了一句话:“让每一次入住都成为记忆。”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没有用那种激昂的、煽动性的演讲腔,而是用一种平静的、真诚的、像是在跟朋友聊天的语气。她从悦澜的门店体验讲起,讲了前台的速度有多慢,讲了早餐的种类有多单一,讲了走廊的灯光有多昏暗,讲了客房的枕头有多不舒服。
孟铁娘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在认真听。
苏晚璃没有回避悦澜的问题,她把问题一条一条地摆在台面上,每一个问题都有数据支撑,每一组数据都来自她跑的那十二家门店。她甚至拍了一张照片——某家悦澜门店的床头柜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在她之前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这是你们的问题。”苏晚璃说,“但问题不是终点,问题是我们改造的起点。”
她按了一下翻页器,PPT切换到了方案部分。
方案的核心是“记忆锚点”理论。她提出,悦澜不需要做最豪华的酒店,不需要做最便宜的酒店,只需要做“让人记住的酒店”。她从空间设计、服务流程、员工培训、会员体系、社交媒体运营五个维度,给出了具体的改造方案。
每一个方案都有预算测算,有ROI预估,有时间节点,有执行路径。不是空中楼阁,是可以落地的、经得起推敲的、有投资回报的。
四十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她讲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苏晚璃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她看着孟铁娘,孟铁娘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孟铁娘开口了。
“苏小姐,你做这个方案,花了多长时间?”
“一个半月。”
“跑了多少家店?”
“十二家。”
“住了几晚?”
“十二晚。”
孟铁娘点了点头,合上了面前的方案书。她转过身,对其他六位高管说了一句话:“我有结论了。你们呢?”
六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提出异议。
孟铁娘转回来,看着苏晚璃:“苏小姐,星耀传媒的方案,是目前我们收到的四份方案里,最扎实的一份。你不仅懂品牌,你懂我们的生意。这个项目,交给你们了。”
苏晚璃的腿软了一下,但她站住了,没有倒。
“谢谢孟总,谢谢各位。”她鞠了一个躬,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
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因为她答应过自己,从今以后,不在任何人面前哭。
苏晚璃拿下悦澜集团项目的消息,在星耀传媒炸开了锅。
这是公司历史上最大的单子,八百万,够全公司吃半年的。林木木在全员大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都在鼓掌。苏晚璃坐在前排,同事们纷纷伸手拍她的肩膀,有人说“晚璃你太牛了”,有人说“请客请客”,有人说“苏总监以后罩着我”。
苏晚璃笑着一一回应,但她的心里很平静。
她不是不激动,而是她已经过了那个需要用别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的阶段了。她知道自己行,不需要别人告诉她。
悦澜项目正式启动后,苏晚璃升任策划总监,底薪从一万二涨到了一万八。她手下带着八个人,负责星耀传媒最大的客户板块。她的办公室从十平米换到了二十平米,窗外能看到临城的整个天际线。
她没有换掉那台破旧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它还在她的办公桌上,键盘有几个键不灵,开机要两分钟。她留着她,不是为了念旧,是为了提醒自己——你从一台破电脑开始的,你不能忘了来时的路。
四月中旬,苏晚璃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林暖暖。不是用微信,不是用电话,是用邮件。邮件的标题只有两个字:「晚璃」
苏晚璃点开邮件,内容很长。
「晚璃,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你换了手机号,注销了微信,我找不到你了。我试过所有办法,你妈不肯告诉我你的新号码,你以前的公司说你离职了,我问了小周,她说你离开了霖市,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我不怪你,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不想让我担心。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什么都不说,我会更担心?
半年了。你消失了半年。我不知道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生病。我今天翻到我们大学时候的合照,你笑得那么开心。我想你了,晚璃。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邮件,能不能给我回一个字?哪怕只是一个句号,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苏晚璃坐在办公室里,盯着这封邮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想念。
她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她只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封存了起来,放在最深的地方,不敢碰。因为她怕一碰就会碎,一碎就会再也拼不起来。
但现在,看到林暖暖的信,她发现那些感情没有碎,它们还在那里,只是睡着了。
苏晚璃擦了眼泪,回复了一封邮件:「暖暖,我还活着。我在临城,过得很好。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发完之后,她拿起手机,下载了那个被删除的即时通讯软件,注册了一个新账号。这次她没有用化名,她用了自己的真名——苏晚璃。头像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临城春天开的第一朵玉兰花,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她加了林暖暖的好友。对方几乎是秒通过。
林暖暖:「苏晚璃!你终于出现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你知不知道我哭了多少次!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苏晚璃看着这一连串的感叹号,笑了。她打了几个字:「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现在很好,真的。」
林暖暖:「你在临城?做什么工作?有没有人欺负你?钱够不够花?」
苏晚璃:「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没人欺负我。钱够花。吃得好睡得好。你不用担心。」
林暖暖沉默了几秒:「策划总监?苏晚璃你升得也太快了吧?你不是才干了不到一年吗?」
苏晚璃:「我接了个八百万的项目,客户很满意,就升了。」
林暖暖:「……你确定你是我认识的那个苏晚璃?不是被外星人附体了?」
苏晚璃笑了。她想到半年前那个在霖市卑微到尘埃里的苏晚璃,再看看现在的自己,确实像是被外星人附体了。但她知道,不是外星人附体,是死过一次之后,终于学会了怎么活。
苏晚璃跟林暖暖通了三个小时的电话,把从离开霖市到现在的所有事情都讲了一遍。从高铁票、四十块的招待所、脚后跟磨破的伤口,到老张面馆、刘老板、二手电脑,再到星耀传媒、林木木、悦澜项目。
林暖暖在电话那头哭了三次。第一次是听到苏晚璃在招待所里哭了一整夜,第二次是听到苏晚璃蹲在超市门口哭着给她妈转最后一千块,第三次是听到苏晚璃说“我学会不哭了”。
“你真的变了。”林暖暖的声音沙哑,“以前的你,遇到一点事就哭,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现在的你,苏晚璃,你让我觉得……你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苏晚璃想了想,说了一句:“不是不怕,是知道了怕也没有用。”
挂了电话之后,苏晚璃站在窗前,看着临城的夜景。
临城的夜晚没有霖市繁华,但有一种安静的、踏实的、让人心安的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女孩,在陌生的城市里,一点一点地重建自己的生活。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临城第210天。拿下悦澜项目,升策划总监,月薪一万八。林暖暖找到我了。我跟她说了这半年的事,她哭了。我没有哭。一个人讨生活久了,眼泪就干了。不是不难过,是不需要用它来博同情了。因为没有人会心疼你,你得自己心疼自己。」
她顿了顿,又加了几行字:
「存钱罐里有四万多块了。够在临城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我想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不用大,一室一厅就行。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在窗台上养一盆绿萝。」
「今天临城下雨了。雨很大,打在窗户上啪啪响。我坐在办公室里听雨,觉得很好听。以前在霖市,下雨天总是很难过。因为下雨了,他就不会来了。他从来没有来过。」
「现在的下雨天,是我的。」
苏晚璃锁上手机,把椅子转到窗前,靠着椅背,看雨。
雨丝密密地斜织着,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近处的楼也模糊了,只有雨声,哗哗哗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她闭上眼睛,跟着雨声的节奏,慢慢地呼吸。
她没有在想任何人。没有顾清晏,没有周晚晚,没有赵总,没有陈总监。她的脑子里是空的,像一片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这种感觉很好。
好到她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