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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风   五月, ...

  •   五月,临城最好的季节。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遮天蔽日地覆盖着老城区的每一条街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苏晚璃走在去公司的路上,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的冰美式,脚步轻快,像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但她已经不是普通的上班族了。

      悦澜项目落地之后的第一个月,客户满意度调查结果出来了——满分十分,悦澜给了九点八分。那零点二的扣分原因是“方案执行周期比预期长了三天”。孟铁娘亲自给林木木打了电话,说:“你们那个苏晚璃,我盯上了。下次有好项目,我还找她。”

      林木木挂了电话,直接冲到苏晚璃的办公室,把手机拍在她桌上:“听到了吗?孟铁娘说盯上你了。”

      苏晚璃正在改方案,头都没抬:“盯上就盯上呗,我又不是她碗里的菜。”

      林木木被她气笑了:“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业内的名声?悦澜那个项目,省城好几家公司都在打听是谁做的。你的名字已经传出去了。”

      苏晚璃终于抬起头,看了林木木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改方案:“名声不能当饭吃,项目能。”

      林木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真的变了。半年前来面试的时候,苏晚璃的眼神里还有一种不敢确定的小心翼翼,像是随时准备被人拒绝。现在的苏晚璃,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了。她看人的时候是平的,不仰视,不俯视,就是平视。

      五月下旬,苏晚璃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官腔:“请问是星耀传媒的苏晚璃苏总监吗?”

      “我是。”

      “我是省广告协会的,姓周。我们今年要举办‘金穗奖’的评选,组委会在筛选优秀案例的时候,看到了你们为悦澜集团做的品牌升级方案。我们想邀请你参加今年的金穗奖,申报‘年度最佳品牌策划案例’。”

      苏晚璃愣了一下。金穗奖是省内广告行业最权威的奖项,今年是第十二届,含金量很高。每年申报的案例有几百个,能入围的不到三十个,能获奖的就更少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案例能被金穗奖看上。

      “周老师,这个奖项是需要客户授权吗?”

      “我们已经跟悦澜集团沟通过了,孟总很支持。你只需要把案例材料整理好,提交给我们就行。入围名单六月底公布,颁奖典礼在七月。”

      苏晚璃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案例材料。

      她没有请别人帮忙。她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把悦澜项目的每一个环节都梳理了一遍。从最初的市场调研、竞品分析、客群洞察,到方案的核心策略、创意执行、落地效果,再到项目结束后的数据复盘、客户反馈、ROI测算。她做了三十页的申报材料,每一页都经得起推敲。

      提交材料的那天,她给林木木发了一条消息:「林总,金穗奖的材料我提交了。」

      林木木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加了一句:「你要是能拿奖,我给你涨工资。」

      苏晚璃笑了:「不用涨工资,给我批三天假就行,我想去海边。」

      林木木:「成交。」

      六月底,入围名单公布了。

      苏晚璃是在一个加班的晚上收到消息的。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省广告协会的邮件:「恭喜您,您提交的案例《悦澜酒店集团品牌升级全案》已入围第十二届金穗奖‘年度最佳品牌策划案例’终审环节。请于七月二十日出席颁奖典礼。」

      苏晚璃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对着外面正在加班的同事们说了一句:“金穗奖,入围了。”

      工位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鼓掌,有人从座位上跳起来。小赵——她团队里的一个年轻策划——冲过来抱住她:“苏姐你太牛了!金穗奖啊!全省几百个案例才入围三十个!”

      苏晚璃被她抱得差点站不稳,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冷静冷静,只是入围,还没获奖呢。”

      “入围已经很牛了好吗!”小赵眼眶都红了,“苏姐你知不知道,临城从来没有哪家公司的案例入围过金穗奖。你是第一个!”

      苏晚璃的笑容顿了一下。

      临城第一个。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年前,她从霖市坐高铁来临城的时候,口袋里只有八百多块钱,住的是四十块一晚的招待所,脚后跟磨破的伤口还在流血。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是了。

      一年后,她成了临城第一个入围金穗奖的策划人。

      她没有哭。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了一滴。只有一滴,她很快就擦掉了。

      金穗奖入围的消息在临城广告圈传开了。苏晚璃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她从来没听过的行业群里,有人加她微信,有人约她吃饭,有人问她要案例分享。她礼貌地回复了每一个人,但没有答应任何饭局。

      她不排斥社交,但她知道自己的时间比饭局值钱。

      七月初,苏晚璃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苏晚璃?我是方晴。”

      苏晚璃正在办公室核对一份合同,听到这个名字,手中的笔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写下去:“方姐,好久不见。”

      “你在临城?”

      “嗯。”

      “你在星耀传媒?”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复杂:“苏晚璃,金穗奖的入围名单我看到了。你的案例排在第三。你……做得不错。”

      苏晚璃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谢谢方姐。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是。”方晴顿了一下,“顾总知道了。”

      苏晚璃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知道了又怎样?”

      “他让我查一下你在临城的情况。”

      “那你查到了。”

      “查到了。你现在是星耀传媒的策划总监,手里有十几个项目,年营收预估……”方晴停了一下,“苏晚璃,你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的。”苏晚璃的声音很平静,“方姐,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我还有会要开。”

      “苏晚璃。”方晴叫住她,“顾总可能……会来找你。”

      苏晚璃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方姐,你帮我转告他一句话——霖市那个苏晚璃,已经死了。死在去年冬天。现在的苏晚璃,跟他没有关系。”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临城的夏天很热,蝉鸣声从楼下的梧桐树上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她想起去年冬天,在霖市的文创园里,她一个人坐在小房间里哭了一整夜。那时候她觉得天是灰的,人是冷的,活着是多余的。

      现在天是蓝的,人是暖的,活着是有意思的。

      顾清晏知不知道她在临城,不重要。他会不会来找她,也不重要。因为她已经不是那条鱼塘里的鱼了。她游到了大海里,大海很大,大到一条鱼塘根本装不下。

      金穗奖的颁奖典礼在省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

      苏晚璃提前一天到了省城,住进了主办方安排的酒店。她带了一件新买的礼服——深蓝色的丝绒长裙,露背,高开叉,是她花了五千块咬牙买的。她站在镜子前试穿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人,锁骨清晰,腰线流畅,皮肤比一年前白了很多,也润了很多。她的头发长到了腰际,烫了一个慵懒的大波浪,散在肩后。眉眼间那种怯生生的、讨好人的表情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不卑不亢的神色。

      她忽然想起周晚晚。想起周晚晚说她“穿地摊货”“连给他提鞋都不配”。如果周晚晚现在看到她,不知道还敢不敢说这种话。

      颁奖典礼的规模很大,省里广告行业的头部公司几乎都来了,还有一些全国性的品牌方。苏晚璃进场的时候,有人认出了她。

      “苏晚璃?星耀传媒的那个?”

      “就是她,悦澜项目的负责人,最年轻的金穗奖入围者。”

      “这么年轻?看起来二十三四吧?”

      “听说她之前是霖市一家公司的,不知道怎么就去了临城。”

      “临城那种小地方能出这样的策划,不容易。”

      苏晚璃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表情不变,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在乎的是今晚能不能把奖杯带回去。

      颁奖典礼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颁了十几个奖项。苏晚璃坐在台下,安静地看着,偶尔鼓掌,偶尔低头看手机。她团队的同事们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全是“苏姐加油”“苏姐你是最棒的”“苏姐奖杯拿回来我们要摸一摸”。

      她回了一个字:「好。」

      终于到了“年度最佳品牌策划案例”的环节。主持人念了入围的三个案例,苏晚璃的悦澜项目排在第三个。大屏幕上播放了每个案例的简介短片,苏晚璃看到自己的名字和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连一张像样的名片都没有。现在她的照片出现在全省广告行业最高规格的颁奖典礼上。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念出了获奖者的名字——

      “年度最佳品牌策划案例,金奖得主——星耀传媒,苏晚璃,案例《悦澜酒店集团品牌升级全案》!”

      掌声雷动。
      苏晚璃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走上领奖台。舞台的灯光很强,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她没有准备演讲稿。因为她觉得,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最好的演讲。

      “谢谢金穗奖组委会,谢谢评审老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谢谢悦澜集团的孟总,谢谢星耀传媒的林总,谢谢我团队的每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

      “一年前,我被人陷害,丢了工作,身无分文,一个人坐高铁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活成什么样。但现在我知道了——我能活成我自己。”

      她举起奖杯:“这个奖,不是给从前的苏晚璃的。是给现在的苏晚璃的。谢谢大家。”

      台下沉默了一秒,然后掌声比刚才更响了。

      苏晚璃走下领奖台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了会场最后一排的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很高,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灯光太暗,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那种即使在最角落里也无法被忽略的气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回头。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奖杯放在桌上,继续看颁奖典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也没有抖。她的心跳恢复了正常,因为那个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就算是顾清晏,也跟她没有关系了。

      颁奖典礼结束后,苏晚璃被人群围住了。

      同行来祝贺的,品牌方来递名片的,媒体来约采访的,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来加微信。她一一应对,礼貌而得体,不冷落任何人,也不对任何人过分热情。这是她在职场摸爬滚打一年学会的本事——对所有人好,但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等她终于从人群里脱身,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她抱着奖杯走出酒店,准备打车回临城。她明天还有一个早会,不想在省城过夜。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酒店门口。

      苏晚璃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识这辆车。她在霖市见过无数次,在文创园的地下停车场,在顾氏集团的大楼前,在她曾经以为那是“家”的地方。

      车门开了。

      顾清晏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截苍白的皮肤。长发披在肩上,夜风吹起几缕发丝,在他脸侧轻轻飘动。酒店门口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冷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五官的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了,眼窝也更深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擦过的宝石,好看,但没有温度。

      他看着苏晚璃。

      苏晚璃看着他。

      两个人隔了大概五米的距离,酒店门口的喷泉哗哗地响着,水雾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有路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走开了。

      苏晚璃先开口了。

      “顾先生,好巧。”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跟一个普通的路人打招呼。

      顾清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奖杯,又移到她深蓝色的丝绒长裙,最后回到她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苏晚璃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不巧。”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哑,像好久没说话,“我是来找你的。”

      苏晚璃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找我干什么?”她把奖杯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裙子的口袋里,姿态随意而放松,“催我还债的话,我已经还清了。顾先生应该查过账了吧?”

      顾清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不是来催债的。”

      “那你来干什么?”

      沉默了几秒。

      “来看看你。”他说。

      苏晚璃听到这四个字,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笑话”的笑。

      “顾先生,你以前从来不看我的。我在你面前站了快一年,你都没正眼看过我一次。现在你专程从霖市跑到省城,就为了‘来看看我’?”她把奖杯举了举,“是因为我拿了金穗奖,你觉得这个‘东西’有点价值了,想捡回去?”

      顾清晏的脸色微微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之后,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的尴尬。

      苏晚璃没有等他的回答。她转身走向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苏晚璃。”顾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停。

      “苏晚璃,你站住。”

      她没有站住。

      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关门。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车窗缓缓降下来,顾清晏站在车外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他看着车里的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苏晚璃看着他,说了一句:“顾先生,回去吧。你的鱼塘早就空了。那条鱼游走了,不会回来了。”

      她升上车窗,对司机说:“去临城。”

      出租车汇入车流,汇入夜色,汇入万家灯火之中。

      苏晚璃靠在座椅上,抱着奖杯,闭着眼睛。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不是心动,是愤怒。她愤怒的是——他凭什么?凭什么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闻不问、冷眼旁观、亲手把她推下悬崖。现在她靠自己爬上来了,站在领奖台上发光了,他却忽然出现,说一句“来看看你”。

      他怎么好意思?他怎么有脸?

      苏晚璃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出租车上了高速,路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一两盏孤零零的灯闪过。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临城第245天。金穗奖,金奖。上台领奖的时候,我在最后一排看到了他。他来找我了。他说‘来看看你’。我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价值了,想捡回去’。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他瘦了。看起来不像从前那么意气风发了。但这跟我没有关系。他过得好不好,都是他自己选的。我过得好不好,是我自己挣的。」

      「存钱罐里有六万多了。我看中了一套小房子,一室一厅,朝南,在临城老城区,离公司骑车十五分钟。下周去付定金。」

      「雨已经停了。临城的夏天,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我现在坐在回临城的出租车上,抱着奖杯,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明天的临城,一定是个大晴天。」

      她锁上手机,把奖杯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靠着车窗,听着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做梦。

      她不需要做梦了。

      因为她的现实,已经比她做过的任何一个梦,都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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