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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不会和你搭档 大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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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是傍晚回程的。
镇子离冰馆不近,天黑透之前刚好能到。
冬天天短,四点刚过,太阳就开始往下坠,把车窗外的世界染成一片昏黄。
星凝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街道、树梢、电线杆一段一段往后褪。
车里很吵。
有人还在兴头上,扯着嗓子唱歌,跑调到天上去;有人在分一袋瓜子,磕得咔咔响;后排几个男生在比谁今天摔的跤多,争得面红耳赤。
何文钦因为滑的不错,这时候倒有几个小男孩拉他一起坐。
虽然何文钦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但是高手嘛,不都这样,引得其他小孩更崇拜了。
星凝没参与。
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叩,节奏不快不慢,像在心里打着什么拍子。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上辈子,这段时期的何文钦是没人教的。
是他在野冰场上一个人摔了无数次,没有教练、没有护具、没有人在旁边说一句“你重心偏了”,硬生生用自己的骨头和韧带试出来的本领。
他是个有天赋也足够努力的人。
但他今天说“不”。
“没兴趣。”
“以后不用来找我了。”
星凝靠着车窗,玻璃上的凉意渗进太阳穴,让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看得出来,何文钦在冰面上那几圈,耳朵一直是红的。
不是因为冷,冰馆里冷的是手脚,不是耳朵。那个红法,是从脖子根往上烧的,是被人看见之后,又怕被人看见的那种红。
不是真的不想。
是不敢。
或者,是不信。
不信这世界上会有什么好事是真正落在他头上的。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他好。
不信“一起练”三个字背后,不是怜悯、不是利用、不是某一天会突然收回的施舍。
星凝闭上眼睛。
眼前暗下来,听觉反而变得清晰。
前排有人在翻零食袋,塑料袋窸窸窣窣,过道那边两个女生在交换贴纸,小声笑。窗外偶尔有车鸣笛,闷闷的一声,被车速甩在后面。
她把今天剩下的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世这个晚上,她不在这里。
她不知道这一天何文钦回到那个“家”之后,面对的是什么样的脸色。
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深夜爬起来,把冰鞋从书包里拿出来,摸一摸刀刃,然后又塞回去。不知道他那句“不用来找我”,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好让自己别再抱什么期待。
但她记得一些别的事情。
记得前世何文钦上初中那几年,手上经常带着伤。
她见过花滑运动员的手,骨节粗大,指尖有茧,那是握冰刀、缠绷带、日复一日训练留下的痕迹。
何文钦手上的不一样,是磨出来的,是冻裂的,是指甲盖下面那种青紫色的、被什么东西反复挤压后留下的淤血。
后来她才知道。
他很小就开始在冰馆附近的地下室里,给人磨冰刀。一把几分钱,一个晚上磨几十把,砂轮嗡嗡响到凌晨。攒下来的钱买吃的,有时候也攒着买冰鞋的零件,刀齿、鞋带、一副二手的护踝。
她不知道他从哪一年开始的。
但今天,他刚踩过她的冰鞋。那双可以调节大小的、皮面柔软的、刀刃被精心保养过的冰鞋。
他知道了好鞋和凑合的鞋,差在哪里。
星凝想起她自己退役那天,站在冰馆门口,看着自己那双穿了三年的冰鞋,不敢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所以何文钦今天先走了。
不是不想留,是怕留下来之后,发现这里也没有位置给他。
星凝睁开眼睛。
大巴正在减速,窗外的景色从模糊的树影变成了熟悉的街道,糖葫芦摊、五金店、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镇子口到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光,压在屋顶上,像一层薄纱。
她坐直身体,把书包带子挂上肩膀。
大巴停稳后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前排的同学开始往下涌。
星凝站起来,排在队伍中间,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镇子上的冷和冰馆里的冷不一样。这里是干冷,是那种吸进鼻子里会发疼的冷。
她呼出一口白雾,朝校门口走去。
何文钦走在她前面大约十几米的地方,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那件灰扑扑的棉衣在暮色里几乎要和街道融为一体。
她没有追上去。
只是走着,走在同一条路上,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同路人,不会走散。
星凝没有回家。人群往东边散,她往西边拐。
路灯还没亮,暮色把街道压成一片灰蓝。
冰馆在市里,但镇里也有一个小型的室内冰场,是早年国企留下来的老建筑,改建过一次,现在平时给运动员租,到了周末才对外开放。
那个冰场的地下室,就是星凝要找的地方。
她记得位置。
地下室的入口在冰场后侧,是一扇半截嵌进地面的铁门,门上没有锁,从外面用力一拽就开。
铁门吱呀一声,里面有灯,是那种瓦数很低的白炽灯,光线泛黄,照不了多远。
星凝弯腰走进去,站定,让眼睛适应了两秒。
里面有七八双冰刀架在木架子上,墙边有一台旧的磨冰机,机器旁边坐着一个少年。
他正弓着背,把一根刀刃压进磨刀石的凹槽里,两只手的角度保持稳定,来回推动,力道很均匀,磨出的声音低沉,一道接着一道。
他的手套是那种棉线的,左手手套的大拇指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磨出来的。
星凝没有出声。
她就站在门口,看着他磨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地下室里的那台旧暖气“嘭”地响了一声,何少钦猛地抬起头,转过来,看见了门口的她。
两个人都没有动。
灯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颧骨、鼻梁、眉弓,还有那双被光线映得发灰的眼睛。
他手上还握着那把刀刃,水渍从刀身滴下来,落在他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比在冰馆里冷。在这个地下室里待久了,声带都被那股阴冷浸透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寒气。
“路过。”星凝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木架子上那排冰刀,“你在这儿磨刀?”
何文钦没有回答。他把刀刃从磨刀石上拿起来,用一块旧布擦干,重新放回架子上的槽位里,转身拿了另一把。
“磨一把多少钱。”星凝问。
“走开。”
“我认真问的。”
他不说话,把新拿的那把刀刃压进凹槽,重新开始磨。
星凝把棉帽子从头上扯下来,捏在手里,在旁边一个破木凳子上坐下来,看着他磨。
灯光昏黄,她能看见他手上那块磨破的口子,皮肤翻起一点,还没结痂,但他已经不管了,还是两只手稳稳地推着刀刃。
灯光昏黄,她能看清他手上那块磨破的口子。
棉线散开,露出里面的皮肤,有一小片表皮翻起来,还没结痂,边缘泛着粉色。但他已经不管了,两只手还是稳稳地推着刀刃,仿佛那块伤口长在别人手上。
“你今天在冰馆上的那几圈,”星凝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他的手动了一下,没停,是节奏被打乱了半拍,很快又找回来。
地下室里只有磨刀的声音,均匀的,沉的,像一句不肯停嘴的独白。
“我不会和你搭档,”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钻进嗡嗡的背景音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你不用再说了。”
“我知道,”星凝说,“你今天不想,我不逼。”
他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下。
“但你那双野冰场的旧鞋,穿不了多久,”她站起来,把木凳推回墙边,“等穿坏了告诉我,我有认识的人,能弄到便宜的二手鞋,不用你给钱。”
何少钦没有抬头。
“出去。”
星凝转身,弯腰从铁门出去,把门重新带上。
门合上的瞬间,里面磨刀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来,一下接一下,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