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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雄关初立之风云暗涌
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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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姑屯爆炸的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是六月四日上午十点。
□□正在总统府批阅文件,秘书陈布雷推门进来,把一份加急电报放在他桌上,脸色很不好看。
“委员长,奉天急电。张雨亭大帅的专列在今天早晨五点半左右,于皇姑屯被炸。”
□□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毛笔,拿起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张雨亭人呢?”他问。
“电报上说,专列被完全炸毁,车上人员伤亡很大。但张雨亭本人的下落……不明。”
□□把电文重新放回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南京的夏天,梧桐树遮天蔽日,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不明。”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在他看来,张作霖在皇姑屯被炸,是凶多吉少。即使侥幸活着,也是一个废人了。东北的局势即将发生剧变,而那个接班的年轻人——他在北伐时交过手,知道那个年轻人有才华但没狠劲。
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把东北真正纳入中央政府管辖的机会。
“给奉天回电,”□□转过身来,声音平静,“慰问雨亭兄伤势,并表示中央愿全力协助维持东北局面。”
“是。”
陈布雷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再给张学良发一封个人电报,”□□沉吟了一下,补充道,“就说……中央信任他,请他务必稳住东北局势,切不可让日本人有可乘之机。”
“是。”
陈布雷出门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毛笔,继续批阅文件。
他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但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两秒,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
——
与南京的隔岸观火不同,关东军司令官村冈长太郎此刻正处在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中——愤怒、焦虑、恐惧和杀意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河本君,我需要一个解释。”
村冈长太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一样冷。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三份电报,全是来自东京陆军参谋本部的质询——皇姑屯爆炸的消息传回国内,舆论哗然,陆军大臣和参谋总长震怒,要求关东军“立即澄清此事并非日军所为”。
河本大作站在那里,军装笔挺,脊背僵硬,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司令官阁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的计划万无一失。三百斤烈性炸药,引爆手亲眼看着列车经过桥洞,在最佳时机按下引爆器——铁道被炸开七米长的缺口,列车车厢被抛向空中,车上不可能有人生还。”
“不可能?”村冈长太郎的声音骤然拔高,“那我问你,张作霖的尸体在哪里?”
河本大作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没有尸体,”村冈长太郎站起身,绕着办公桌走了半圈,每一步都像踩在河本大作的心脏上,“没有带血的衣服碎片,没有任何一辆被炸毁的车厢里找到与张作霖身材相符的遗骸。而同时,沈阳城里有人说,今天早上看到几辆汽车从侧门开进了大帅府——”
他的拳头“砰”的一声砸在桌上。
“河本君!张作霖很可能还活着!”
河本大作的脸白得像纸。
“司令官阁下,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承担责任?”村冈长太郎冷笑一声,“你承担得起吗?如果张作霖活着,我们的计划就彻底失败了!不仅没有除掉他,反而让他有了全面清查日军动向的借口!如果东京方面迫于国际压力追究此事,你我的脑袋——”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河本大作已经听出了他话里的恐惧。
这件事如果被捅出去,日本在国际上会陷入极大的被动。关东军高层想推河本大作当替罪羊,河本大作却不甘心——他是受命行事,背后有更高级别的人点头。
但此时此刻,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重要的是:张作霖到底死了没有?
“继续打探。”村冈长太郎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里的杀意一点没有减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严密监视张学良的一举一动——如果张作霖确实已经死了,那个年轻人就是我们下一步的重点。”
“是。”
河本大作退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看到村冈长太郎正在擦额头的汗。
河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们这些日本军人,把赌注押在了一件极度不确定的事情上,而赌输的代价,他们谁也承受不起。
——
当日本人和南京方面都在混沌中猜度时,大帅府里那个活了下来的东北王,正在做一件很小但很重要的事。
他在数人头。
张作的霖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有些画了叉,有些则用红笔重重地勾了一笔。
这本名册是他从马匪时期就开始记的,二十多年,换了无数本,但核心名单一直跟着他。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他的命,或者别人的命。
“褚连三。”他念了一个名字。
“在。”站在门外的司机褚连三应道。
“你跟我几年了?”
“九年了,大帅。”
“九年。”张作霖点了点头,“今天你开车送我从新民回来,路上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褚连三想了想,摇头道:“没有。路况良好,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你开的时速多少?”
“四五十迈吧,不敢开太快,怕颠着大帅——张老板。”
张作霖“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在褚连三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翻到另一页,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姜化南、谭海、刘多荃……都是卫队里的人。
他在每个人名字后面都写了一个字:赏。
最后,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毛笔,字迹苍劲有力地写下了四个字——
“后生可畏。”
写完这四个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一种老狐狸看到了小狐狸开始展露锋芒时,那种又欣慰又警惕的笑。
“汉卿啊汉卿,”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你今天是救了老子一命。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是真有可靠的情报,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学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脸色不太好看。
“爸,南京来电。□□慰问您,说要‘协助维持东北局面’。”
张作霖接过电文,扫了一眼,嗤笑一声:“协助维持?老子还没死呢,轮得到他来‘维持’?”
他把电文扔在桌上,抬眼看向张学良。
“汉卿,你说,下一步怎么办?”
张学良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让张作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第一,封锁您生还的消息。让外界继续猜测,让日本人以为他们已经成功了——他们越觉得胜券在握,越会放松警惕,越有可能露出破绽。我们趁着这个窗口期,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张作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第二,立即整肃奉天城内的日本特务机关。今天的事不可能没有内应,埋三百斤炸药不是小事,没有本地人配合,关东军做不到。趁着消息还没扩散,把那些暗桩一网打尽——人抓了先不要杀,审出口供,将来是谈判桌上的筹码。”
张作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三,”张学良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只能两人知道的事,“开始准备易帜。”
这个词像一把刀,划破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
“易帜?”张作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那双眼睛骤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刺刀。
“对。”张学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东北不可能永远游离于中央政府之外。日本人虎视眈眈,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国家作为后盾。□□现在不是我们的朋友,但他至少代表着国际社会承认的中国政府——和他合作,我们在国际上才有说话的资格。”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只要换掉旗帜,日本人就没有任何借口再把东北称为‘满洲’。他们的‘满蒙独立’的阴谋就失去了法理基础。”
张作霖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房间里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这事从长计议。”张作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一件会改变东北命运的大事,“你说得对,但不能急。日本人还没动,南京那边还不知道我的生死,现在亮底牌,太早。”
“我知道。”张学良说,“所以我说‘开始准备’——不是明天就换。可以先放出风声试探南京和日本人的反应,再用几个月的时间做准备。等时机成熟了,再正式宣布。”
张作霖看着他的儿子,看了很久。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他慢慢开口,“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张作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像石头投入湖面一样,泛起了越来越大的涟漪——
这个儿子,好像变了。
不是变聪明了——他本来就不笨。
是变得……狠了。
不是那种暴虐的狠,而是那种冷静的、精于算计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的狠。
这种狠,张作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他自己。
他年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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