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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内鬼 何玉书离开 ...

  •   何玉书离开奉天的第三天,大帅府收到了一封来自南京的电报。□□亲笔签署,措辞热情洋溢,称“张雨亭将军深明大义,实为党国楷模”,并承诺“中央必将信守诺言,全力支持东北建设”。

      电报公开发报,全国各家报纸都在头版转载。

      这封电报的政治信号再明显不过——南京和奉天的谈判已经取得实质性进展,东北易帜只差临门一脚。

      消息传到日本驻奉天领事馆,领事林久治郎的脸色铁青。

      “易帜?张作霖要易帜?”

      他把报纸摔在桌上,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像某种烦躁的心跳。

      易帜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东北换上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旗,就意味着日本再也没有任何借口把东北称为“满洲”。他们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满蒙独立”的阴谋,将在一夜之间失去法理基础。

      更可怕的是,一旦东北和南京在政治上统一,日本在东三省的经济特权也将受到威胁。关税、铁路、矿产、森林——这些他们用枪炮和贿赂换来的利益,都可能被新政府重新审查。

      不行。

      绝对不能允许东北易帜。

      林久治郎坐下来,给关东军司令部发了一封急电。电文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

      “张作霖拟易帜归顺南京。请速定对策。”

      关东军司令官村冈长太郎收到这封电报的时候,正在和河本大作开会。

      他看了一遍电报,没有说话,把电报递给河本大作。

      河本看完,脸色也变了。

      “司令官阁下,如果东北真的易帜——”

      “我知道。”村冈长太郎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所以必须阻止。”

      “怎么阻止?皇姑屯的事已经打草惊蛇了。张作霖现在警觉性很高,我们再想暗杀他,难度比以前大得多。”

      村冈长太郎沉默了片刻。

      “暗杀不行,就用别的办法。”他说,“张作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有很多人——老臣、将领、亲信。不是所有人都支持易帜。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河本大作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从内部瓦解?”

      “对。”村冈长太郎点了点头,“找到那些不满张学良、反对易帜、或者干脆就是贪财的人。给他们钱,给他们承诺——让东北军自己乱起来。只要东北内部不稳,易帜就推不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不能用关东军的名义去办。要找中间人,找那些和东北军高层有交情的商人、政客。花多少钱都行,只要能办成。”

      “我明白了。”

      河本大作站起身来,腿一并,鞠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不是因为轻松,而是因为兴奋——他找到了一个新的、更隐蔽的战场。

      一个不需要炸药,不需要暗杀,只需要钱和谎言的战场。

      ---

      张学良不知道日本人的阴谋正在暗中发酵,但他知道一件事——东北军内部,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这份名单是情报部门花了半个月才整理出来的,厚达三十多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职务、活动范围和疑似联络对象。

      张学良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沉。

      名单上最大的一条鱼,是常荫槐。

      常荫槐,字翰香,吉林人,奉系元老,官拜黑龙江省省长。他是张作霖的老部下,从1917年就跟着张大帅打天下,战功赫赫,在东北军政两界都有巨大的影响力。

      但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贪。

      他贪钱,贪权,贪名。他的贪不是偷偷摸摸的贪,是明目张胆的贪。在黑龙江当省长期间,他利用职权大肆敛财,还纵容手下敲诈勒索、鱼肉百姓。张作霖不是不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人之际,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就忍了。

      但现在,常荫槐的贪,已经超出了张作霖能容忍的底线。

      因为他贪到了日本人头上。

      情报显示,常荫槐在过去半年里,多次通过中间人与日本关东军的高级军官秘密会面。会面的内容不详,但有一条线索非常清楚——常荫槐的个人账户上,多了五十万日元。

      五十万日元。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在1928年,五十万日元相当于东北军一个旅半年的军饷。

      常荫槐一个省长,哪来这么多钱?除非有人给他。

      谁会给?日本人。

      逻辑链条很清楚——常荫槐收了日本人的钱,就要替日本人办事。而在当下的东北,日本人最想办的事只有一件:阻止易帜。

      张学良把名单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常荫槐不是阿猫阿狗,是奉系元老,是张作霖几十年的老兄弟。动他,就是动整个奉系的元老集团。那些老臣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少帅在“清洗”异己,会觉得大帅还没死就开始排除老臣。后果不堪设想。

      但不动他,他还会继续吃里扒外。五十万只是一个开始,日本人会给他更多的钱,更大的承诺,直到他彻底倒向日本,成为东北军内部最大的定时炸弹。

      怎么办?

      张学良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找杨宇霆。”

      ---

      杨宇霆来得很快。

      自从上次张学良找他谈整编方案之后,他对这位少帅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地应付,而是多了一些认真和慎重。

      “少帅,您找我?”

      张学良把那沓情报材料推到他面前。

      “邻葛先生,你看看这个。”

      杨宇霆坐下来,翻开材料。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看到常荫槐的名字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下看,看到转账记录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

      “少帅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张学良说。

      杨宇霆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利弊。

      常荫槐和他是同年入伙的奉系元老,两人私交不错。但杨宇霆这个人,和常荫槐最大的区别是——他有底线。他可以为了权术不择手段,但他不会卖国。

      常荫槐这次踩的线,不仅是张作霖的底线,也是杨宇霆的底线。

      “常荫槐这个人,”杨宇霆开口,声音有些低,“收了日本人的钱,这是证据确凿的事。按军法,杀他十次都不够。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是元老。大帅还在,我们不能不跟大帅商量就动他的人。而且,动常荫槐不是动一个人,是动一个派系。他在黑龙江经营多年,手下有一批人。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引发内乱。”

      张学良点了点头。这些他当然想到了,但听杨宇霆说出来,说明这个人是真的在替他考虑,而不是敷衍了事。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张学良说。

      “什么事?”

      “先不要惊动常荫槐。你以整编东北军的名义,把他从黑龙江调到奉天来。给他一个‘东北边防军司令部参议’的头衔,名头好听,但实际上没有兵权。调虎离山,把他的势力从黑龙江拔出来。”

      杨宇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是阳谋。不是暗杀,不是清洗,是明明白白的权力调整。常荫槐如果不来,就是抗命,有理也变没理;如果来了,就是龙游浅滩,失去了根基。

      “这个办法好。”杨宇霆点了点头,“但大帅那边——”

      “我去跟大帅说。”张学良站起身来,“你去做准备。调令三天内发出。”

      “是。”

      杨宇霆站起身来,敬了一个军礼。

      这是他第一次对张学良行正式的军礼。

      张学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

      大帅府的书房。

      张作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对着壶嘴慢慢地嘬茶。听到张学良说完常荫槐的事,他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带着一股森然的冷意。

      “五十万日元?”

      “是。”

      “常荫槐这个王八蛋。”张作霖骂了一句,不是暴怒,是一种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骂,“老子待他不薄。他从一个小连长做起,是我一手把他提到省长的位置上。现在他为了五十万日元,就要卖我?卖东北?”

      张学良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让张作霖骂出来反而好。

      “你打算怎么办?”张作霖骂完了,问。

      张学良把调虎离山的计划说了一遍。

      张作霖听完,沉默了片刻。

      “调令可以发。”他说,“但常荫槐不会乖乖来的。他如果抗命,你怎么办?”

      “如果他抗命——”张学良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那就不是调令的事了,是谋反。”

      张作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北风。

      “汉卿,”他说,“你比以前狠了。”

      张学良没有说话。

      “狠好。”张作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学良,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老子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你心软。”张作霖转过身来,看着他的儿子,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期待、有担忧、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心软的人,在这个位置上坐不长。你爸爸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比所有人都狠。”

      他说完这句话,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紫砂壶,继续嘬茶。

      那个姿态,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描淡写。

      但张学良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张作霖在教他——教他怎么做乱世里的当家人。

      ---

      调令发出的第三天,常荫槐从黑龙江赶到了奉天。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随行的还有二十多个卫兵,个个荷枪实弹,杀气腾腾。这不像来述职的官员,更像来兴师问罪的军阀。

      谭海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了张学良。

      “常荫槐带了二十多个兵,都是他的亲信。现在人在大帅府门外,说要求见大帅。”

      张学良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来。

      “让他进来。卫兵不能进府,在外面等着。”

      “是。”

      谭海出去了。

      张学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九月的奉天,已经有些凉意了。院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铺满了青石板的地面。

      他知道,常荫槐这一关不好过。

      但他必须过去。

      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东北。

      为了三千万人的命运。

      ---

      常荫槐走进大厅的时候,张学良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常荫槐四十多岁,身材高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小而精光四射,一看就是那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将官制服,肩章上缀着两颗金星,腰间别着一把德制驳壳枪,走路的姿态虎虎生风,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跋扈。

      看到张学良一个人站在大厅里,他微微愣了一下。

      “少帅,大帅呢?”

      “大帅身体不适,让我代为接见。”张学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常省长,请坐。”

      常荫槐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看着张学良,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不屑。

      “少帅,”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又硬又冷,“我这次来,是想当面跟大帅谈谈。调令的事,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张学良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我在黑龙江当省长,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调我到奉天当什么‘参议’?”常荫槐的声音开始拔高,“参议——那不就是个闲职吗?我常荫槐在东北打了十几年的仗,立了多少功劳?现在让我去坐冷板凳?”

      “常省长,”张学良打断了他,“调令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是大帅和东北军高层共同商议的结果。东北军要整编,需要把各路将领集中到奉天来统一协调。这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是所有省级主官都要轮调。”

      “轮调?”常荫槐冷笑一声,“少帅,你骗三岁小孩呢?于学忠轮调了吗?王以哲轮调了吗?为什么偏偏是我?”

      张学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厅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像是一下子从初秋掉进了深冬。

      常荫槐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张学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少帅,我知道你最近在查什么。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查得太深,对你没好处。”

      这是一句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张学良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睛。他就那样看着常荫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常省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觉得,我是被吓大的吗?”

      常荫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想到,这个他从来都看不起的“少爷”,在面对他的威胁时,会是这种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冷漠。

      这种冷漠,他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张作霖。

      “你——”

      “常省长,”张学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骤然转冷,“你知道大帅为什么让我来见你,而不是亲自见你吗?”

      常荫槐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因为他不想当面把话说破。”张学良一字一顿,“有些事,一旦说破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常荫槐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明白。

      五十万日元的事,他以为做得很隐蔽,没想到还是被查了出来。张作霖不亲自见他,不是身体不适——是给他留面子。让他自己知趣,自己退,自己滚。

      如果他不知趣呢?

      常荫槐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了一眼张学良身后的走廊。走廊的尽头站着四个卫兵,手按在枪套上,目光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带来的二十多个卫兵都在大门外,在这个大厅里,他是孤家寡人一个。

      如果今天他在这里——

      不,不会。张作霖再狠,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动他。他毕竟是元老,是封疆大吏,在东北军政两界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动了他,就是捅了马蜂窝。

      但如果他继续硬扛呢?

      常荫槐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三秒钟后,他做出了决定。

      “少帅,”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从一头咆哮的老虎变成了一只夹着尾巴的狗,“我刚才说话有些冲,您别见怪。调令的事,我服从组织安排。只是——我的那些手下,我在黑龙江的人,能不能——”

      “你的手下,”张学良说,“会由你自己安排。但黑龙江的省长,不能再由你兼任了。”

      常荫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声音干涩得像嚼沙子。

      他退后一步,对张学良行了一个军礼。

      转身的时候,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和进来时那种虎虎生风的样子判若两人。

      大厅的门口,一个人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那里。

      是张作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对着壶嘴慢慢地嘬茶。

      常荫槐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脸色刷地白了。

      “大……大帅……”

      张作霖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老常,”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常荫槐的心口上,“你这辈子,就贪这么一回。我忍了。你要是再敢有第二回——”

      他没有说下去。

      但常荫槐已经听出了那句话里的杀意。
      不敢不敢不敢——”他连连摆手,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往下掉,“大帅,我再也不敢了!”

      张作霖没有理他,端着紫砂壶转身走了。

      常荫槐站在原地,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他看了一眼大厅里的张学良,嘴唇抖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

      大厅里只剩下张学良一个人,和那盏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常荫槐一口都没喝的茶。

      张学良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走到窗边,缓缓倒在了窗台下的花盆里。

      水渗进泥土里,无声无息,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窗外的槐树还在落叶。

      九月的风穿过院子,带来一丝凉意。

      和一丝血腥气——不是真的血腥,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让人坐立不安的气息。

      张学良知道,常荫槐不会就这样老实下来。

      一个收了五十万日元的人,不可能因为几句警告就洗手不干。

      他一定会再动。

      而他下一次动的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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