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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跨年 十二月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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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几天，学校进入了期末复习阶段。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每个人桌上都堆着比平时高一倍的练习册和卷子，课间休息的时候没有人出去玩，全都在埋头做题。连方思语这种平时上课都要偷偷刷论坛的人，都开始认真背英语单词了。
但林舟发现，他复习的效率比以前高了很多。
不是因为题目变简单了，而是因为他有了一个固定的复习搭子。每天放学后，他和沈屿会去图书馆的自习室坐两个小时，面对面，各做各的题，偶尔抬头交换一下答案，偶尔用笔在草稿纸上写字给对方看。
他们不说话，因为自习室不能说话。但他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林舟做完一张卷子，抬头的时候沈屿一定也在看他；沈屿卡在一道题上，林舟会不自觉地抬起头，好像能感应到他在皱眉一样。
那种默契不是刻意的，而是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自然而然地融在了一起。
“你们俩这是学习还是谈恋爱？”方思语有一次在图书馆撞见他们，小声吐槽了一句。
林舟头都没抬：“谈恋爱。”
方思语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跑了。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屿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什么东西，林舟探过头去看，然后笑了。左边那个酒窝又露了出来，在自习室的白炽灯下，像一个被偷偷点亮的小灯泡。
方思语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论坛上，配文是：
“我在图书馆吃狗粮，吃得饱饱的，谢谢。”
跨年夜，学校不放假，因为元旦只有一天假。但没有人有心思学习——课间的时候，走廊上到处都是人在讨论今晚去哪里跨年、看什么跨年晚会、跟谁一起倒计时。
林舟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他对节日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以前跨年他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看看电视，刷刷手机，零点的时候给自己说一句“新年快乐”，然后就睡了。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有沈屿。
放学的时候，沈屿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今晚有安排吗？”沈屿问。
“没有。”林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那是什么？”
“秘密。”
“什么秘密？”
“秘密的意思就是不能告诉你。”
林舟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他学会了跟沈屿相处的技巧——这个人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问；他想说的事，不用问他也会说。
“那我们去哪？”林舟问。
“跟我走就行了。”
沈屿带着林舟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了城南的一座小山坡。说是山坡，其实更像一个大土丘，上面长满了草，夏天的时候是绿色的，现在被冬天的枯草覆盖着，黄黄的一片，在夕阳下像一块金色的地毯。
山坡不高，但视野很好。站在顶上可以看到半个城市——远处的教学楼、居民楼、商业区的高楼大厦，都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橘红色。
“这里是我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沈屿说，把袋子放在草地上，“夏天的时候在这里捉蚂蚱，冬天的时候在这里放风筝。”
林舟在山坡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城市。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云，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而温柔。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他问。
“小时候我家住在这附近。”沈屿在他旁边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两罐热可可，递了一罐给林舟，“后来搬家了，但偶尔还是会回来。”
林舟握着那罐热可可，暖意从掌心传遍全身。他喝了一口，甜的，带着一点可可的苦味，温度刚好。
“所以你带我来的意思是，”林舟说，“把你小时候的秘密基地分享给我？”
沈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算是吧。”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山坡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零零星星的几点变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远处有人放起了烟花，不是那种大型的、铺满整个天空的烟花，而是小小的、零星的，像一个一个在夜空中绽开的花朵。
“沈屿。”林舟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跨年怎么过的？”
“一个人。”沈屿说，“在家看电视，或者做题。”
“我也是。”林舟顿了一下，“以前觉得跨年没什么意思，不就是一天变成另一天吗？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
“现在呢？”
林舟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肉麻的话：“现在觉得，跨年有意义，是因为可以跟有意义的人一起跨。”
沈屿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舟放在草地上的手。两个人的手指在枯草和泥土之间交缠在一起，凉凉的，但慢慢地暖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城市的灯火越来越密，烟花越来越多。林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今年就要结束了。
“沈屿。”
“嗯。”
“你那个清单，现在多少条了？”
沈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递给林舟。
“不是说写到一千条才给我看吗？”林舟没有接。
“现在给你看。”沈屿说，“因为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从明天开始，清单就是明年的了。”
林舟接过笔记本，借着远处烟花的光亮，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高一九月三日：
“今天开学，看到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在校门口被踩了一脚。他蹲下来给踩他的人系鞋带，系完才骂人。他左边有个酒窝，很浅，笑起来才看得见。我查了一下，他叫林舟，高一三班。”
林舟的鼻子开始发酸。
他继续往下翻。
“九月十五日：他今天在食堂吃的是白菜炒豆腐，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看起来不太喜欢。记一下，以后不要给他点这个。”
“十月八日：月考成绩出来，他第一，我第二。他去公告栏看成绩的时候，笑了一下，酒窝出来了。第九次。”
“十一月二十日：他今天在走廊上被英语老师批评了，因为作文写跑题了。他低着头不说话，但我知道他不服气。他抿嘴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低一毫米。”
林舟的眼眶红了。
“一月七日：期末考，他考了年级第三，不太高兴。放学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跟了二十分钟，看到他进了小区才走。想上去跟他说话，但没敢。”
“三月二日：开学了。他换了一个新书包，蓝色的，跟他很配。”
“四月十三日：体育课，他打篮球的时候扭了脚，去了医务室。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听到他在里面跟校医说‘没事不疼’。他骗人，他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
林舟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
“五月二十日：今天在走廊上碰到他，他说‘让一下’，语气很凶。但我让开之后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肩膀碰到了我的手臂。他故意的，还是不小心？不管了，我当他是故意的。”
“六月一日：儿童节，他在班上发糖，每个人都发了。我路过三班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给了我一颗草莓糖。他说‘儿童节快乐，小朋友’。我今年十六岁，不是小朋友了。但草莓糖我收下了，没吃，放在抽屉里。”
林舟哭出了声，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压抑不住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哭声。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
沈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旁边，一只手放在林舟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你怎么……”林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眼泪和鼻涕搅得含糊不清，“你怎么记了这么多……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不敢说。”沈屿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远处的烟花声盖住，“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林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屿。烟花的亮光在他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水晶。
“沈屿。”
“嗯。”
“你以后什么都跟我说。”林舟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带着鼻音，但语气是命令式的，“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高兴，不高兴，全都跟我说。不许憋着，不许一个人扛，不许跟在我后面不敢上来。”
沈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平时的浅笑，而是一种终于可以放下什么的、释然的、轻松的笑。
“好。”他说，“那我现在跟你说一件事。”
“说。”
沈屿指了指天空。
林舟抬头，看到远处的城市上空，烟花开始密集地绽放。不是一朵两朵，而是几十朵、几百朵，同时升上夜空，炸开成五颜六色的花朵，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
“十二点了。”沈屿说，“新年快乐。”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了00:00。2024年1月1日。
林舟看着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天空，又看了看身边的沈屿。那人正仰着头看烟花，侧脸被光影切割成明暗两半，好看得不真实。
“沈屿。”林舟说。
沈屿转过头来看他。
林舟凑过去，在沈屿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的啄，也不是圣诞夜那种短暂的停留，而是实打实地贴上去，停了两秒，然后退开。
“新年快乐。”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沈屿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像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林舟。”
“嗯。”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知道。亲了你。”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舟看着他，眼睛还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他在笑。左边那个酒窝露了出来，在烟花的光里，像一个被点亮的小小世界。
“意味着，”他说，“从今年开始，每年的跨年你都跑不掉了。”
沈屿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烟花还好看。
他伸出手，把林舟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林舟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热可可的甜味。
远处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天空染成了五彩的颜色。山坡下的城市灯火通明，千家万户的窗户里都亮着光，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倒计时，在拥抱，在说新年快乐。
沈屿的下巴抵在林舟的头顶，声音从林舟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很清晰：
“清单的第一千条，我写在这里，不写在本子上了。”
“什么？”
“第一千条：2024年1月1日，林舟在新年的第一分钟亲了我。他说从今年开始，每年的跨年我都跑不掉了。我想告诉他——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跑。”
林舟把脸更深地埋进沈屿的肩窝里，眼泪又掉了下来。但他不想擦了，因为沈屿会替他擦的。这个人从高一就开始替他记了，从一百三十二次笑容到一千条清单，从校门口的梧桐树到城南的山坡，从九月到一月。
每一件事都记得。
每一分钟都在。
“沈屿。”
“嗯。”
“明年跨年还来这儿。”
“好。”
“后年也来。”
“好。”
“大后年，大大后年，每一年都来。”
沈屿收紧了手臂，把林舟抱得更紧了一些。
“每一年都来。”他说。
烟花在头顶绽放，一朵接一朵，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枯草地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想被分开的画。
这一年结束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山坡上的两个少年，在新年的第一分钟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们知道，未来里有彼此。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