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发丝   安妮再 ...

  •   安妮再次进村是在项目正式开工前。感觉离开村子的这一个月时间倍速快进,而回到村里时,时间会自动放缓。但在李渊的感知里,这一切恰恰相反。
      *
      山上。
      安妮举着示意图对比群山,她的建筑将以与自然共生的形态在这里破土。
      从这个高度俯瞰山脚,李渊的院子静悄悄地蛰伏在绿意里同她打着招呼。那根曾被他救治过的手指在干燥的空气里隐隐发痒。
      回忆在山谷间被拉得很长。
      那个与他在山顶共处的深夜,本该随着流云漂流到遥远的时间尽头,却因为此时此地、这一模一样的风声与光影,瞬间在脑海中折叠、合拢。现实的群山与记忆的深夜在这里重构,将本已模糊的距离再次拉到了眼前。
      *
      她收起图纸,顺着蜿蜒的山路信步而下。村长曾经提过,每周五山下的公益图书馆会开放。
      山里的房子大同小异,灰瓦白墙,藏在浓绿的深处。直到安妮看见一扇木门上挂着“开放日”的木牌,看来目的地已抵达。
      推开门,原本被墙垣隔绝的喧闹声瞬间加大了分贝。
      几个孩子正围着院里的小木桌写作业。
      里屋书架上不仅有农业与植物书籍,还摆着文学小说、英文童书,甚至还有城里咖啡店常见的畅销书。
      “馆长叔叔——”
      孩子们脆生生的叫喊传来,安妮正顺着环形走廊往出口绕。
      “安妮?”李渊疑惑地叫住她。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没见她,没收到她的回信了。这个女人的身影本已淡化了内心的躁动,那滩湖水快要恢复平静,此刻再度掀起了新的浪潮。
      今天的她穿着淡粉色衬衫和长裙,长发散落着,比上次放松了许多,职业感少了许多,活泼了许多,被温柔的气场包裹着。
      他一时间竟然没认出来。
      “李渊?”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凶猛的断眉男人,怀里竟然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女娃,“你是馆长?”
      “叔叔是馆长!叔叔是馆长!”孩子们绕着他的腿起哄。
      他总是带着反差:他会凶巴巴地给自己的花花草草浇水,也会一脸凶狠却动作温柔地为她包扎手指;甚至此时此刻他正板着那张看起来不太好惹的脸抱着孩子,可怀里的小家伙不仅一点不怕他,还变着法儿地往他耳朵上别小花。他不躲,也不恼,任由孩子在他身上肆意地闹着。
      李渊在几步外提高音量:“来村里了,怎么没和我说?”语气惊喜,但也有吃惊和生气。
      这一个月他搜到了安妮的播客节目,本以为找到了解药,心想听听声音也是好的,可谁知那声音竟成了瘾,这几天连梦里都是她,只会勾起他越来越多的怨气。
      “啊,怕打扰李厂长,听村长说你最近在忙新产品,每天都很晚收工。”
      对,就是这样。你看她多气人,她还是会给出这种回答:怕打扰,怕麻烦,怕越界。李渊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她说的话,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其实他的情绪极其简单,他想念,非常想念眼前人。
      *
      “那……你先忙。”
      安妮看他半天不吱声准备离开。刚转身,一个小女孩拉住她的裙角:“阿姨,你好漂亮,我喜欢你。”一朵被捏得微皱的小花递到了她面前。
      安妮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说得满脸通红。李渊站在身后清楚地看到她的耳根红透了。
      “走,上课了,都拿着作业来。”他对着孩子们说,又看向门口的安妮,“安妮老师,除了盖房子,英语会点吗?”
      安妮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画面:脚下的女孩子正仰着脸,认真地举起花朵送给自己;而面前那个凶巴巴的壮汉,怀里抱着个脸蛋红扑扑的胖娃娃,正憨声问她会不会教英语。
      阳光细碎地洒在他们身上,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生动的。
      如果日子可以每天都这样,何尝不好。
      “几何课、英语课,我都能搭把手。做手工也行,教大家做建筑模型。”
      “做模型!做模型!”孩子们欢呼着涌进屋内。
      李渊开始翻找物料,“不用麻烦,这些废硬纸板就可以,再要胶水剪刀。”安妮说。
      她的口头禅总是让他不适。“不用麻烦”、“不麻烦”,为什么就不肯主动麻烦他一次呢?
      *
      两个大人被孩子簇拥着。
      安妮那根还未痊愈的手指,在他眼里像把小刀,轻轻戳着他的心脏。
      李渊安静地看着安妮带孩子们做手工。他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描写英国农村的书,窗外的鸟鸣渐渐稀了,夕阳沉了下去。
      安妮像是他生活中“期间限定”的太阳和月亮,只要她在,他头上的天就是晴朗的。
      他像一座山头拔地站起,开始沉默地整理书架。偶尔回头,看见夕阳镀在她的侧脸,他切实地想:她能一直在身边就好了,就像此刻。
      *
      李渊锁图书馆门时:“你很喜欢拍树。”
      “咦?你怎么知道。”安妮收起手机快步走出来,并肩而行。眼前这个大个头果然是细腻的。她抬头看他,还不习惯身侧有这样一个高度。
      “每次看到你你都会拍树。”李渊递出一张电子卡,“这是图书馆的钥匙,你来当副馆长。”
      安妮停住步子。
      小卡片躺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像一只小船。他的手掌纹路深且干燥,充满温度。她的手大概能被他整个包住,但这双手却托着整个村子的乌托邦。
      “谢谢李馆长的提拔,我尽量多出勤。”她听出来李渊不是在邀请而是在传达任命,而她也确实贪恋这里。
      李渊看着她把那张卡片小心地和自己的钥匙绑在一起。
      他们有了同一把钥匙。
      “那你……多久能出勤一次?下次什么时候来?”
      为什么还没分开就开始想念?李渊心里闷闷的。
      “下个月。等度假村开放后,我争取定期来给自己放假。”
      下个月。也就是说一年最多见十二次,而今天已经划掉了一次。李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压抑得难受,被无力感。
      *
      *
      “李渊是我们村唯一的大学生,回村时轰动得很。”村长说。“他父母早逝,我们两口子没孩子,便把他当养子带大。他想报答村子,学了农业,准备将来回来守着这片咖啡林。”
      安妮在客厅的电视柜旁站定,盯着那张李渊大学毕业时的照片出神。照片里的他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皮肤也比现在白上几个色号,可那副表情却如出一辙,依旧紧绷着脸,半点笑意也无。这人莫非打小就不会笑?倒也释然,现下这世道不会笑的人倒也满多,毕竟生活不易。
      “毕业以后他在城里开了咖啡店,生意红火。可村里的剥壳厂快倒闭时,他二话没说,转了店铺就提前回了村。现在他做咱们村自己的咖啡品牌,豆子总算能直销出去了。”
      李渊和村长媳妇忙前忙后地端菜。
      安妮与村长聊着项目的节点,聊着村子的过去与未来。而这一切都绕不开李渊。
      李渊走进客厅时撞见安妮正拿着他大学时的照片仔细端详,这个高大的壮汉瞬间有些难为情。
      四人坐定,村长提杯客套。
      “是村子和政府愿意接受我这种大胆的方案,技术上确实还有不少要突破的地方。开工以后,还得请村长多多照顾,少不了给您添麻烦。”安妮说。
      “哎呀,说啥呢,村里因为安妮老师的项目成了旅游试点,是我们得感谢您。”
      李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偶尔用余光扫一眼安妮的盘子,看是不是空了,但更多时候他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工作群里跳出器械故障的报告,牵扯着他的注意力。
      饭吃到一半,李渊被急召回厂。安妮也顺势起身,准备去山道上散步。
      *
      天彻底黑了,进了那段没有光污染的山路,安妮干脆关掉了手机的手电筒。
      星星陪着她。
      虽然这片星空她已看过几次,但每每仰头,仍会被无边无际的浩瀚所震撼。停下脚步,感受满天星斗下个体的渺小,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舒坦。她就这样仰着头,在黑暗中呆呆地看了许久。
      有人从山上走下来,和安妮打招呼。山里的路人像信鸽,李渊很快得知了安妮的位置,循着她的方向大步寻去。
      *
      半山腰的小卖部。
      刚才陪村长喝的那点白酒让她有些难受。安妮买了山楂膏,抵在门口借着微弱的灯光,小口小口地吃着。附近的几个小朋友在跳房子。她看了一会儿,胜负欲渐起:“让姐姐教你们什么叫高难度的。”
      豪横加入,碾压完胜,瞬间成了孩子王。剩下的山楂膏也被分发一空。
      正准备继续往山上走,才发现李渊早就立在小卖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安妮此刻心情极好,蹦蹦跳跳地走到他跟前:“走,下山!”她发号施令。
      李渊在她身后笑着。她该是喝了不少,话像小鸟一样多。她说这里的星星她早就想圈住了,说这里的鸟叫和蝉鸣都要收录进她的建筑里。
      李渊的心又沉了下去,小鸟快要飞走了,这种无力感让他又陷入了闷闷的情绪里。
      *
      “先送她回县里酒店。”李渊对司机说,这回他没坐副驾驶而是坐在了她身边。
      安妮打开窗,任由夜风吹乱发丝。
      司机的话少了很多,显见是受过李渊的教育。
      “一个好的司机,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少说了什么。李厂长跟我说完这句话,我恍然大悟。”
      安妮听得直笑:“你真的悟了?”
      “那可不,你看我现在话就少多了。本来我还想问老师这次待多久,厂长不让,说怕给你心理负担。”
      李渊咳嗽了两声,司机立马闭了嘴。
      安妮的呼吸渐渐匀了,歪在后座睡着了。司机知趣地调了调后视镜的角度,留给后座一片私密。私密到李渊可以闻到她发丝。安妮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抱住了李渊那只坚实的手臂,像抱着个大抱枕。
      软绵绵的触感包裹着他的肌肉。在李渊对安妮千万种喜欢的方式中,生理性喜欢,就此添加。
      李渊用这一路来冷却自己的身体反应。抵达宾馆时,那股汹涌的反应依旧压不下去,他甚至没法下车送她。看着安妮晃晃悠悠地进了大堂,司机重新调好后视镜:“李厂长,安妮老师下次什么时候来,你得自己亲口问。你想见她,就去见。”
      “什么我想见她?!”李渊被戳中心事,老脸一红,“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厂长,你回村这几年,县里的女领导我都没接送过,安妮老师可是您的‘特殊待遇’。”
      他承认,他李渊终于有喜欢的女人了,终于。
      *
      安妮打开手机,翻找着李渊的聊天记录。最近的一条还是他发来的那袋咖啡豆的照片,而自己竟然一直忘了回。
      【所以,咖啡豆评价如何?】安妮顺手捡起了话题。
      【抱歉回晚了,厂里临时出了点事。】这次换成李渊在深夜才给出了回复。
      安妮没再发文字,直接拨了电话过去。李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是他和安妮的第一次通话。
      “李哥,怎么了?需要我去帮你吗?”
      安妮叫他“李哥”。哎呀,真好听。李渊握着手机快步走到厂房外,四周机器轰鸣,真是耽误事儿!
      “你刚才说什么?没听清。”
      “我说,需不需要我去帮你?”
      “不是,前一句,你叫我什么?”
      “李……李哥。”
      “诶。”李渊应了一声,拍了拍手里的劳保手套,心里甜滋滋的,觉得这一晚的焦头烂额都值当了,“你还真能帮哥哥个大忙。你之前是不是在B国留过学?在那边还有朋友没?厂里坏了个核心件,只有B国生产。”
      “把厂家名称发给我,我先帮你问问。着急吗?”
      “着急。”李渊心想,着急想立刻见到你。
      “那你先办签证,我这边同步安排。B国这种机械采购手续繁杂,对甲方审查极严。最好让县里也出具证明,海外汇款的手续也要提前备好。实在不行,我让我家人在国内的公司做背书,走国内交易。”安妮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在那头给B国的‘家人’发去了信息。
      我的安妮果然是完美的。李渊边听边想着。“安妮,谢谢你。村里的项目你费心,现在还得帮我查这些。”
      “谢什么,都会收费的。哦,你厂里的器械我就不收了,还得交税,折算下来都不够我忙活的。”李渊听得愣了一下,合着那一声声甜滋滋的“李哥”最后都要落到账单上?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过,他愿意。
      *
      李渊回到家已是凌晨。
      按理说此时该是疲惫不堪、倒头就睡的,可他大字型躺在床上,一闭眼全是安妮靠在自己手臂上的触感。那种软绵绵的包裹感挥之不去。
      他盯着天花板,感觉到小腹一阵燥热。真麻烦,月光下的恶龙再次觉醒了。这并不是恶龙第一次因为安妮而喷火,只是这一次的导火索格外具体,不再是梦境里虚无缥缈的幻影。李渊看着黏稠的纸巾,想占有她。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蛮横地占据着他的大脑。
      *
      安妮临走前的早晨。
      “村长,这个麻烦您转交给他。是户外伞和椅子,放在院子里也好,在山上也能用。还有一个箱子,是童书,送给村里的孩子们。”
      “哎呀,安妮老师,这么多东西,你这又破费又费心啊。”
      “没事,反正施工队的车能带上来。下次我来,大概就是2个月后了。”安妮微笑着道别。
      *
      李渊看着院子里新放的户外用品,他原本以为还能见到安妮,但安妮又像蝴蝶一样飞走了,只留下美丽的残影。
      但这次安妮在李渊心里留了很多回忆,在图书馆和小孩子的安妮,和小孩子跳房子的安妮,在自己父母家一起吃饭的安妮,抱着自己手臂睡觉的安妮。这些片段或许能支撑李渊下一次见到他。
      “安妮她说要2个月后再来。这些书是给孩子们的,你看看要摆哪。”
      村长媳妇看着李渊沉着脸,猜出了个大概,笑眯眯不多说了。
      李渊一本本翻看,心里空落。
      安妮送的是实用的户外伞和椅子,看得出是花心思挑的。谁都会喜欢聪明又用心的人。李渊也不例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