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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声声慢 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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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论剑结束。
皓冥宗拿了第一,耀日宗颜面尽失,厉天被一个炼气期的小辈重伤的消息传遍整个修仙界。
天峰的小院里,书瑾躺在竹榻上,浑身上下缠满绷带。
夜色深沉,天峰上的风很大。
那间小小的竹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一强一弱,一快一慢。
隔壁屋里,月清站在窗前,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沉默。
窗外的风还在吹,老松的枝叶还在摇晃。
书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当年逃亡路上那片永远走不出去的峡谷。
他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
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火光,他想起那团火的名字——凌川。
书瑾醒来的时候,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呼吸一下都牵动着浑身上下的伤口,疼得他差点又昏过去。
他挣扎着从竹榻上坐起来,绷带下面渗出新的血迹,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挪向隔壁。
竹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凌川躺在竹榻上,面色灰败,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他的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黑色的纹路从绷带下面蔓延出来,爬到他的脖颈。
旁边的月清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书瑾一眼,目光在他渗血的绷带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
书瑾跪在凌川的竹榻前,额头抵着床沿,声音沙哑得听不清:“师父,救救他。”
“他的伤太重了。”月清收回手,“怨煞之气不同于寻常的毒,它侵蚀的是根基。经脉、灵根、丹田,全都被侵蚀了。”
“师父……”书瑾拽着月清的衣角:“求求你,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师父……求你……”
“师父……”
书瑾的声音发抖。
“我可以救他。”月清目光沉静如水,“但我有条件。”
竹屋里的空气变得很重,像一座无形的山压了下来。
书瑾跪在地上,声音没有任何犹豫:“请师父明示。”
“常青。”
“弟子在。”
“你可愿意为我赴汤蹈火?”
他的声音很轻,那几个字落在书瑾的耳朵里,重逾千钧。
书瑾愣住。
赴汤蹈火,是契约。
一旦应下,便意味着将自己的命交到了对方手里。无论对方让你做什么,你都不能拒绝。哪怕是要你去死,你也得去。
书瑾没有犹豫。
“弟子愿意,弟子愿意为您上刀山下火海。”
月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书瑾迎着他的目光,眼睛清亮如昔,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只有固执的坚定。
月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月清转身走向凌川的竹榻,抬手按在他的胸口,掌心灵光大盛。
那光芒从他的掌心渗入凌川的身体,一寸一寸地驱散那些黑色的怨煞之气,一寸一寸地修复那些断裂的经脉和灵根。
书瑾跪在一旁,看着凌川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好转,看着他嘴唇上的紫色慢慢褪去,看着那些黑色的纹路从他的脖颈上消退。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月清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灵光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最后一缕灵光从月清掌心消散,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竹榻的边沿才稳住身形。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气息虚浮,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烛火。
书瑾起身要去扶他,被他抬手拦住。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到书瑾面前。
“拿着。”
书瑾接过玉简,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文,像是一只蜷缩着的狐狸,又像是一轮残缺的月亮。
符文在他掌心中微微发光。
“皓冥宗以南三百里,有一座‘南山’。南山下有座墓陵,那里灵气浓郁,有凤凰遗骸镇压,最适合疗伤。这枚玉简里有进入洞天的地图和法诀,你带他去吧。”
书瑾接过玉简,手指微微发颤。
“至于你为我办的事,”月清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潭,“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现在,带他走吧。”
凌川还在沉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场不太愉快的梦。
书瑾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凌川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一手揽住他的腰,将他从竹榻上扶起来。
经过月清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月清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背着凌川走出竹屋,走进天峰的夜色里。
凌川靠在他肩上,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颈侧。
“阿川,”书瑾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没事了。”
月清说的入口藏在一座不起眼的山谷里,被层层叠叠的藤蔓和苔藓掩盖着。
书瑾按照玉简中的地图找到了那个地方,用月清教他的法诀打开了入口。
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灵石,像满天繁星,照亮了这片地下的世界。
正中央是一汪灵泉,泉水清澈见底,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灵气。灵泉周围刻着上古的阵法,符文密密麻麻,在灵石的光芒下闪烁着微弱的荧光。
书瑾将凌川安置在灵泉边上一块平坦的玉石上,又用手捧着灵泉水,一点一点地喂给他喝。
他在凌川身边坐下,靠着玉石,看着满天的灵石发呆。
从他们离开皇城的那一天算起,已经过去四年多了。
四年前,他们是两个被抄家灭门的孤儿,穿着粗布衣裳混在难民里往南逃。
四年后,他们是皓冥宗的弟子,一个拿下华山论剑的第一,一个从鬼门关上被拉回来。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以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长成一个少年,短到那些伤疤还来不及结痂。
书瑾偏过头,看着凌川沉睡的脸。
月光从洞天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凌川的眉骨、鼻梁和嘴唇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书瑾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凌川没有反应,睡得很沉。
“阿川。”
他靠在玉石上,闭上眼睛。
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伤口隐隐作痛。
“滴答——”
书瑾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怀里的玉简发热。
一道微光亮起来,印着书瑾往深处去。
书瑾看了看凌川,起身,顺着那道光过去。
最深处是一座墓陵。
书瑾看着面前的大门,没有推开。
想来这里就是师父说的那个墓陵了。
他眯着眼睛抬头,大门上方有一块牌匾。书瑾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上面的字——岁安殿。
书瑾眨了眨眼睛,顺路往回走。
秘密就是要烂在肚子里的。
烂到生根发芽,烂到开花结果,烂成一座永远不会有人来祭拜的坟。
那是书瑾这辈子最擅长的一件事。
“书瑾。”
“师父,这是哪里?”
月清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指尖灵光流转,一个巨大的阵法图纹在黑暗中缓缓浮现。
书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什么?”书瑾的声音有些发紧。
月清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渊。
“上古阵法,名为‘山河镇守’。”月清的声音很轻,“它的力量在于守,而在于掌控。在这个阵法之中,启动阵法的人,是神。”
书瑾愣住。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月清的表情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神?”书瑾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觉得有些荒谬。
修仙之人求的是长生,求的是飞升,可从来没有人敢说自己可以成为神。
神是传说,是神话,是凡人用来解释无法理解之事的一个符号。
修仙界最强大的大能,也不过是在“人”的范畴内走到了极致,距离“神”这个字还隔着不知道多少个境界。
月清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山河镇守的核心是以阵眼为支点,方圆万里为领域。”
月清的手从阵法图纹上缓缓滑过,指尖所过之处,阵纹亮起又暗下。
“师父,你是想让我学这个吗?”
月清点头。
书瑾的声音有些涩:“你为什么要让我学这个?”
“我要你做一件事。”月清说,“一件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什么事?”
月清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书瑾,目光投向那片无边的黑暗,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现在,你只需要学。”
书瑾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一个月前在天峰的竹屋里,月清对他说的那四个字——赴汤蹈火。
他现在有些明白那四个字的分量了。
不是让他去打架,不是让他去拼命,不是让他去送死,而是让他去做一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事。
“好,”书瑾说,“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