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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宴 不过穿得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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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玉慎与王府二公子的小定一落定,杜家便恨不得遍告京城。不过短短一旬,便火急火燎敲锣打鼓地送杜玉慎入住王府。杜家以外戚起家,并无世家底蕴,一向偏爱热闹浮华,而秦王府乃是百年宗室,府中风骨清简自持。青灰瓦檐映着疏疏竹影,廊下陈设素净,下人行路皆敛声缓步,整座府邸常年安静宁和,风吹叶落皆清晰可闻。可杜玉慎刚一入府,这份经年沉淀的清宁,顷刻间被搅得一干二净。
杜玉慎自幼的吃穿用度、喜好审美都鲜亮张扬,她有心在秦王府安生过自己的日子,便不遗余力地将平素用惯的物品器具置备齐全,尽数带到秦王府,不多时那院里天井就堆满箱笼衣料,就连她闺中常年悬挂的琉璃珠帘,也尽数拆卸运来,挂满檐下回廊。晚风一过,叮咚脆响连绵,喧闹又鲜活。不过半日,这座原本冷清素雅的沉心阁,便被装点得花团锦簇,满目浓艳。这院落的雅称为沉心阁,取的是沉心静气之意,可杜玉慎却嫌太过文气,若非王府指派的周嬷嬷极力拦阻,立时连匾额都要被改去。这沉心阁的喧闹,让往来下人都无不驻足侧目错愕。这般俗艳铺张、毫无收敛的做派,倒真是实打实应了京城上下对杜家的评价。
偏巧今日对王府来说也是大日子,戍边六载的世子正式回京任职,家宴便安排在今日,全府上下都知这世子年岁不大,但少年老成,御下颇严,是故王府上下尽数敛息守礼,肃静迎候,内宅更是屏息低行,处处规矩森严。唯独沉心阁一带,人来人往搬抬不停,仆妇低语、器物碰撞,混着珠帘脆响,喧闹声远远传开。不多时,院内小厨房又炊烟袅袅,烟火气十足,热闹得与整座王府格格不入。
赵屹踏入内府,远远便听闻这片不合时宜的嘈杂,眉峰微蹙。身旁侍从见世子侧目,连忙躬身回话:“回世子,是与二公子定亲的杜小姐今日迁入沉心阁,恐是正在收拾院落,属下这就去叮嘱他们收敛些。”
“不必。”赵屹归程途中,早已收到府中书信。杜家急于攀附王府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这场荒唐婚事本就不成体统。赵礼才不过九岁,杜家就急不可耐将女儿送进王府,内里算计一目了然。他步履未停,目光扫过那片艳色漫出院墙的院落,神色未改,心底已然打上粗鄙市侩的烙印。
暮色渐沉,沉心阁内灯火初上。如儿一件件取出衫裙,摆在杜玉慎眼前,任其挑选:“小姐,这是您入王府头一回正式家宴,万万不能马虎,三夫人特意再三叮嘱奴婢,定要仔细打理。”杜玉慎端着一盏甘露慢饮,抬眼扫过满眼衣衫。柳氏向来如此,一应衣饰全顺着自己喜好置办,非艳红即浓紫,花色繁复,款式张扬夺目。继母柳氏与玉慎生母的清门风骨截然不同,向来最重排场气势,素来不懂何为藏拙,何为收敛锋芒。“就这件罢。”杜玉慎随手一指,那一身水红底、缀满金银丝线的华服,看得一旁侍立的周嬷嬷眉心狠狠一跳,这王府里除了婚嫁是断不会有人穿这艳色裙衫的。杜玉慎却全没注意周嬷嬷面上的难色,一边挑着头饰一边任由侍女整理衣裙,待妆扮完毕,才转头向周嬷嬷:“嬷嬷,劳烦问问,王府主子有哪些,家宴有什么规矩讲究?”
周嬷嬷心说你挑衫裙款式倒不知问问,心里虽腹诽,面上却恭顺回话:“回杜小姐,此番为世子凯旋接风,又恰逢您小定入府,阖府亲眷尽数列席。府中除王爷、王妃、嫡二公子赵礼之外,尚有尹侧妃所出三公子赵宁、大姑娘许城郡主;袁夫人所出的长公子赵平,王夫人所出的四公子赵巡、二姑娘;另有尹侧妃远房侄女何芸娘借居王府。王爷王妃素来宽厚,规矩不算严苛,只是……”话说到一半,周嬷嬷骤然噤声。一想起那位自幼长在太后膝下,年少又随舅父征战边关、一直克己端方、性情冷肃寡言的世子,心底不由一凛。
“只是什么?” 杜玉慎见她话头断了,微微转头追问。
周嬷嬷声音越压越低:“我家世子常年随军,律己极严,性子端古不苟言笑,最厌浮华张扬……”杜玉慎一边听周嬷嬷絮叨,一边从铜镜里打量自己一身的水红衫裙,直听到嬷嬷一句最厌浮华张扬,随即意会嬷嬷的若有所指,也不以为意,反倒禁不住微微一笑。
王府的家宴设在景和厅,临着王府的荷花池,虽是冬日,池边枯枝残荷相映倒别有一番意趣。今日席间来人齐整,各房内眷、宗室亲支,还有借居府中的远房贵女何芸娘,人人都穿得素净高雅,言谈间皆是场面话 —— 或是恭维世子沙场有功,或是闲谈世家风雅,句句都拿捏分寸和客套。杜玉慎入席时,满厅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她衣衫颜色浓烈,满头钗环缀闪,妆容也鲜亮,在一片素色里,像一团烧得热闹的焰火,突兀又扎眼。可她半点不在意,规规矩矩行了礼,便坦然坐下,王爷温言开宴,侍女布菜,她便开始凝神吃饭,旁人都在端着架子叙说家常,唯有她,吃得认真,只是停筷间隙望了一眼赵屹,见他果然如传闻一般,丰神俊朗,长身玉立,也难怪满京城的高门贵女都想把他当作婚配对象。
席间不时有人提起边关的风霜,言语间满是唏嘘与恭维。赵屹神色淡然,极少动筷,只偶尔颔首应一句,一席饭吃得半点温馨与烟火都无。就在满厅风雅应酬的间隙,杜玉慎忽然抬了头,目光直直看向赵屹,借着旁人的话头:“世子在边关待了这许久,听闻那边苦寒,军里常吃粗麦馕饼,耐饥顶饿,不知你吃过没有?到底好不好吃?”
这话一出口,满厅瞬间静了下来,方才还滔滔不绝的人,都顿住了话头,神色有些僵。好好一场接风宴,句句都是风骨体面,偏她张口就问粗陋的军粮。赵屹抬了眼,越过众人看向她,尚未开口,何芸娘已在旁柔声插嘴:“那般粗鄙的吃食,难登大雅之堂,世子金尊玉贵,怎会沾这些俗物?说话行事,还是要顾着王府的体面才是。”杜玉慎愣了愣,没争辩,也没恼,只垂下眼睫,在没人看见的角落,极轻极快地翻了个白眼 —— 嫌她粗鄙?明明是这些人活得太过矫情。
“大哥,什么是馕饼?”一直挨着王妃蔫蔫坐着的赵礼,突然扭头望向赵屹。
赵屹恰好将杜玉慎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听见幼弟发问,他略略抬高声音,从容作答:“边关不比府内精致,粗麦馕饼确是常食。看着粗砺,却耐饥抗寒,边关将士、沿途百姓皆靠它果腹,无关粗鄙,只分用场。”杜玉慎知他是在借机回应自己方才的问话,当即收敛不耐,抬眼朝着赵屹灿烂一笑。赵屹无意间对上她的眼神,略显别扭地移开视线。这杜家女郎,当真是随心所欲,半点不受礼教束缚。他哪里知道,这看似随心所欲的一问一笑,不过是杜玉慎试探王府态度的第一步,而她与这位冷肃世子的纠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