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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桂花树 “公事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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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楼回到城南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户部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堂官姓周,是个做了一辈子冷板凳的老吏,不好糊弄。四辆粮车的来路、去向、装的是什么、为什么恰好卡在城门铰链上,每一个问题他都问了两遍,每一遍都问在不同的关节上。
谢玉楼一一答了。他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端着一杯从热搁到凉的茶,脸上挂着笑,语气不急不躁。说到最后,周堂官自己都问累了,他还贴心地补了一句:“大人若还有疑问,谢某明日把货单送来。”
出了户部大门,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把领口拢紧,往城南走。走了一段,咳了两声。又走一段,又咳了两声。第三回咳的时候停下来,扶着墙根,弯着腰,把压在嗓子眼里半日的咳嗽全吐了出来。那声音闷在袖子里,闷闷的,不脆。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把袖口往里折了一折,继续走。
院子里亮着灯。
推门进去,抱琴正蹲在廊下给药炉扇火。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满院子都是苦味。抱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谢玉楼知道他在看什么,自己的脸色大概不太好看。
“公子回来了。”抱琴站起来,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袍。那袍子在户部值房里捂了一下午,袖口还是湿的。抱琴的手在袖口上顿了一下,没说什么,把袍子搭在臂弯上,说药快好了,先进屋暖一暖。
谢玉楼嗯了一声,在廊下坐下来。铜手炉搁在矮几上,伸手一摸,热的。抱琴续过炭了。
“今日有人来过吗。”
“沈大人来过。”抱琴说,背对着他倒茶,“傍晚前后。在门口坐了半个时辰,走了。”
谢玉楼的手在手炉上停了一下。“他没敲门?”
“没有。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抱琴把热茶递过来,又加了一句,“走的时候在石阶上搁了一样东西。我没看。”
谢玉楼接过茶,没喝。他把茶杯搁在矮几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石阶上搁着一只小瓷罐。白瓷,不大,罐口封着红纸。他弯腰把瓷罐捡起来,揭开红纸闻了闻——梨膏糖。甜的,混着一丝淡淡的梨香。罐底压着一张纸条,被夜风吹得翘了一角,他拿拇指按住,就着廊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一眼。
四个字。铁画银钩,像用刻刀的力道写的。
“公事办完。”
他拿着纸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响。抱琴在里面喊了一句“公子,药好了,趁热喝”,他才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回来。
药碗搁在矮几上,药汁浓得发黑,热气正往上腾。谢玉楼端起来吹了吹,吹了好一会儿,搁下了。又端起来吹了吹,又搁下。
抱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公子,凉了更苦。”
谢玉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矮几上——搁蜜枣的小碟子是空的。他“哦”了一声,没说什么,端起碗一口灌下去,苦得眉头皱成一团。把空碗搁下的时候,他往嘴里塞了一颗梨膏糖——从那只新得的瓷罐里拈的,动作比喝药快多了。
抱琴收了碗,说蜜枣昨日吃完了,今日忙,没顾上买。谢玉楼含着糖,含糊地说了句“明日再说”,又拈了一颗梨膏糖塞进嘴里。
抱琴端着空碗往厨房走,走到廊柱边上停了一步,没回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桂花树底下那片土。不知被谁盖了一层石子。码得挺整齐的。”
谢玉楼抬眼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月光照在树根边,那片石子在月色里泛着淡淡的灰白。他看着那片石子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拨开几颗。底下的土还是深色的,但已经干透了。他把石子重新盖好,一颗一颗码回去,码得比之前还整齐。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门关着,石阶空荡荡的。那只瓷罐搁在矮几上,罐口的红纸被他揭开了还没盖上,里面几颗梨膏糖露着圆乎乎的轮廓。
他走回去,拿起瓷罐,把红纸重新盖好。然后做了一件抱琴没看到的事——他把那张纸条从怀里掏出来,压在瓷罐底下。纸条上的字朝下,贴着矮几的桌面。好像这样就能把它藏起来,又不算真的藏起来。
“抱琴。”
抱琴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明日起多烧一壶水。沈大人可能会常来。”
“早多烧了。”抱琴把头缩回去,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闷闷的,“上回沈大人来,连口热茶都没喝上。”
谢玉楼没应。他把瓷罐搁在床头小几上,脱了外袍,吹了灯。屋里暗下来,窗纸上映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风吹过的时候晃一晃,又停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枕头底下压着那块玉佩,纸条搁在瓷罐底下。两样东西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一个贴着胸口,一个贴着桌面。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外头起了风,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了。巷口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三更了。
谢玉楼还没睡着。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玉佩,翻过来,指腹摸到背面刻的那两个字——逢舟。摸了一会儿,又把玉佩塞回去。然后他坐起来,在黑暗里发了片刻的呆,穿上鞋,走到矮几边上,把瓷罐底下的纸条抽出来,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玉佩和纸条贴在一起。一个凉,一个慢慢变暖。
他睡了。
沈鹤行从张府出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张松年在书房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见到他头一句话是“你还真活着出来了”,语气分不清是惋惜还是庆幸。沈鹤行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这几日查到的事一件一件摊在桌上。太子的毒来自西南,东厂有人替庆王遮掩,汪贤手里攥着一样谁也没见过的东西。
张松年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爹当年也是这样查案的。”
沈鹤行没接话。
张松年又说:“你爹查到遗诏的事之后,来找过我。我没敢替他递折子。”他顿了顿,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我欠你沈家一条命。”
沈鹤行站起来。他说:“阁老今夜找我来,不是为了叙旧。”
张松年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太子太傅已经去了西南。庆王的人比他先到。”
沈鹤行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张松年在他身后说:“你那个谢二公子,今日在户部坐了一下午,一句破绽没露。比你会做人。”
沈鹤行停了一步。
“他掌心有伤。周堂官给他换了几回茶,他一回都没端起来过。”
张松年说:“你倒看得仔细。”
沈鹤行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从张府到镇南抚司,再从镇南抚司出来,他本应往城北走。城北是他的住处。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片刻,然后拐进了往南的那条巷子。
城南小院的灯已经灭了。院门关着,石阶空荡荡的。他在石阶上坐下来,坐的姿势和傍晚时一样——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手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纸上没有光。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看石阶——傍晚搁瓷罐的位置空着,罐子已经被拿进去了。他又看了看桂花树下那片石子,月光照在上面,依稀能看出几颗被人动过又码回去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锦衣卫走路没声,他当了十六年锦衣卫。
屋里,谢玉楼对着墙,听到院门外那个脚步声从远到近,停了片刻,又从近到远。他闭着眼,睫毛在枕头上蹭了一下。手指在枕头底下攥着那块玉佩,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酸。
然后他松开手,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里有纸条和玉佩。纸条上写着“公事办完”。玉佩上刻着“逢舟”。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个凉,一个慢慢变暖。
他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