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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也接了     江 ...

  •   江予迟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还亮着。

      微信对话框里,置顶联系人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泡面好了,我去吃饭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屏幕,端起咖啡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和过去十一年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不一样的是今天他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煎蛋的时候多煎了一个溏心的,他自己吃了。

      他平时不吃溏心蛋,他喜欢全熟。但最近他开始习惯溏心的口感,因为她在直播里说过无数次;“蛋一定要溏心的,戳开之后蛋黄流出来拌饭,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经纪人周明薇的电话是在他洗完盘子之后打进来的。

      “今天下午三点的会别迟到,程导那边在催合同,我把条款发你邮箱了。”周明薇的语速一如既往地快,背景音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脆响,她已经在去公司的路上了。

      江予迟;“嗯。”

      “还有,《心动之后》的导演又打电话来了。”

      周明薇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显而易见的无奈,“第三遍了。他说这一季改版了,不是传统恋综,更偏向生活观察类得嘉宾不用刻意配对,不用走约会流程,就是一群人在别墅里生活,镜头记录自然互动。问你能不能至少看一眼策划案。”

      江予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窗外城市的早晨正在苏醒,楼宇之间的天空从灰蓝慢慢过渡到浅金,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已经汇成一条银色长河。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无名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高跟鞋的声音也停了。

      “……你说什么?”周明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没听清,是不敢相信自己听清了。

      “《心动之后》,我接。”

      沉默。周明薇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他几乎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站在公司大堂或者电梯口,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摘掉眼镜,

      用拇指和食指捏眉心,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是她每次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情时的标准动作,他在她办公室里见过太多次。

      “你现在在哪?”周明薇问。

      “在家。”

      “你坐着别动。我过来。”

      “下午不是有会”

      “我改期。你坐着别动。”

      说完电话便挂断了,江予迟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没有太大反应。

      他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走到落地窗前。楼下小区的绿化带里有个老人在遛狗,一只黄白相间的柯基正绕着银杏树转圈,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子。阳光正好,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再过几周就该落光了。

      周明薇来得很快。她按门铃的时候江予迟正在煮第二壶咖啡。他开了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眼镜片上还沾着外面飘进来的银杏叶碎屑。

      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表情像是刚从一场毫无准备的遭遇战里撤下来。

      她没换鞋,直接走进客厅,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放,转过身双手抱臂看着他。

      “现在说吧。”

      “咖啡?”

      “不用。说吧。”

      江予迟靠在料理台边,端着咖啡杯,姿态松弛。周明薇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某种蛛丝马迹紧张、兴奋、被人下蛊之后的神志不清。

      但她只看到了一张和平时完全一样的、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脸。他和十一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时没什么区别。话少,表情少,情绪藏得深,像一本永远翻不到封底的书。

      “我要接《心动之后》。”他说。

      “理由。”

      “偶尔换换口味。”

      “换口味?”周明薇的音量往上扬了半度,但她很快压住了。她做了二十一年经纪人,知道跟艺人发火从来解决不了问题。她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翻到第一页。

      “去年。《星光漫步》找到我们,开价九位数,飞行嘉宾,只需要录两期。你让我推了。”

      她翻到第二页“《全能挑战王》,收视率全国第一,想请你当常驻,你说没兴趣。”

      她又翻到第三页,“《恋爱物语》导演是你大学同学,程远。他亲自飞到北京来请你吃饭,在你家楼下等了四十分钟。你说‘下次吧’,然后让助理去买了单。那个‘下次’到现在已经一年半了。”

      江予迟没说话。

      “今年一开年,三家综艺找上门。旅行类的、演技类的、访谈类的,我连问都没问你就直接回绝了。”

      周明薇合上文件,双手交叉放在上面,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在谈判桌上盯紧对手的眼神盯着他,“因为你跟我说过,‘综艺里没我’。你还说过综艺是‘把演员的体面踩在地上摩擦’。

      你还说过真人秀是‘对演技最大的消耗’。这些话都是你亲口说的,我没记错吧?”

      “是我说的。”

      “那你现在告诉我,”周明薇深吸一口气,“你要接一档恋综?”

      江予迟端着咖啡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客厅,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下颌线照得比平时更分明。他把咖啡杯放在料理台上,杯底和石英石台面碰出一声轻响。

      “不是换口味。”他说。

      周明薇等着。

      “是因为一个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周明薇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见过无数次,每次她在消化一个超出预期但又在情理之中的信息时,就会下意识擦眼镜。

      她重新戴上,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认识十一年之后才有的、带着几分担忧的审视。

      “叫什么名字。”

      江予迟没有回答,他从料理台上拿起手机,点进微信,把屏幕转向她。置顶对话框里,备注名写着三个字:小话痨。头像是一只歪着脑袋的卡通猫,橘色的,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不太聪明。

      周明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的脸。她的目光在他和那个卡通猫头像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问:“网友?”

      “嗯。”

      “多久了?”

      “八个月。”

      “她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她以为我是个普通上班族。做文化行业的。”

      周明薇沉默了。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一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放弃抵抗的语气说了两个字:“从头讲。”

      江予迟在她对面坐下。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他后背,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淡金色的边。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个跟今天的自己隔了很远的故事。

      “八个月前我失眠。半夜刷手机,点进一个直播间。”

      周明薇没有打断他。她知道他不需要被追问。他今天主动开了头,就会讲到底。

      “画面里是一个女生,蹲在阳台上,面前摆了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阳台灯光很暗,看不清她的五官,但她指甲上全是泥。

      她把多肉从旧盆里挖出来,一边挖一边说:‘你不要死啊,我养了你好久了,你看你根还没烂完,还有救的。’”他停了一下,“她的声音很软,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她给多肉换完盆之后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脸颊上浮起两个小梨涡。她说‘好了,活过来了,谢谢大家陪我换盆,晚安’。然后关了直播。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多久?”

      “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然后我注册了一个账号。”

      “什么样的账号?”

      “系统自动生成的乱码数字。没有昵称,没有头像。我用那个账号搜了她的直播间ID,点了关注,设置了开播提醒。从那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去。

      她不固定时间,有时候傍晚播,有时候凌晨两三点忽然上来,说失眠了,有没有人聊天。我从来不缺席。不评论,不互动,只在她下播前砸一个礼物,不是最大的那种,我不想引起注意,但足够让她记住我的ID。她开始叫我‘数字哥’。后来叫‘数字哥你又来了’。后来变成了‘你今天来晚了,是不是加班’。”

      周明薇推了推眼镜。“她以为你是个上班族。”

      “对。我没有纠正。”

      “后来怎么加的微信?”

      “有一次她直播的时候说失眠严重,问有没有人推荐助眠的方法。我在私信里给她发了一条,说‘试过听白噪音吗’。她回说‘试过,没用,雨声听了想上厕所’。我当时在手机前面笑了很久。”

      江予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那种弧度很浅,但周明薇看到了。

      “然后我跟她说,那就找人聊天聊到睡着。她说凌晨两点大家都睡了。我说我睡得晚。”

      “她主动加的你?”

      “我主动留的微信号。她当天晚上就加了。她说‘你是数字哥对吧’,我说对。她说‘你声音应该很好听’,我说还行,普通声音。然后她问能不能发语音,她说想听我声音。我发了两个字,‘闭眼’。”

      周明薇轻轻地吐了口气。三金影帝,用他全亚洲最值钱的声音之一,给一个不知道他是谁的女生发“闭眼”。她不知道该说他是深情还是疯了。

      “从那之后你们每天都聊?”

      “几乎每天。她失眠的时候会找我要语音,说我的声音能让她放松。我给她发过‘晚安’‘闭眼’‘我在’。她存了,她说她会反复听。她不知道这些语音如果被放到网上,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被粉丝扒出来是江予迟的声音。她从来没怀疑过。她觉得我就是个普通配音演员。”

      “她问过你的职业?”

      “问过一次。她说‘你声音这么好听是不是做配音的’。我说差不多。”

      “差不多?”周明薇差点被这两个字气笑,“三金影帝,说自己差不多是个配音演员。”

      “我说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挺无耻的。但如果我说我是演员,她一定会追问是谁。我不想骗她,又不能说真话。所以选了一个离真话最近的假话。”

      周明薇靠进沙发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她认识他十一年,见过他在颁奖礼后台被记者围堵时从容应对,见过他在片场一条戏拍了二十遍依然面不改色,见过他在谈判桌上把对方的所有条件都挡回去然后开出自己的价码。

      但她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克制,不是计算,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小心翼翼的坦诚。他在小心翼翼地谈论一个女生。

      “你把她的直播回放都看了?”

      “看了。”

      “她的每一条微信都存了?”

      “存了。”

      “她给你发过照片吗。”

      江予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短促,像一个被压住的开场白。

      “发过一张。海边,红裙子,侧身笑。”他的声音在这一句里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音调,不是音量,是某种更底层的、像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的质感。周明薇认识他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个细节了,他只有在情绪波动的时候喉结才会动。

      “你怎么回?”

      “我说‘还行吧’。”

      “还行吧?”周明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完了”的无奈,“她把最好看的一张照片发给你,你说还行吧。”

      “我知道她发的是最好看的。她把那张照片挑了很久,她后来在直播里说过,说给喜欢的人发了张自拍,对方回还行吧,她琢磨了一晚上,觉得自己大概长得不够好看。她在直播间里说这个的时候,三千人在弹幕里告诉她她很好看。她不看弹幕。她只看了我的回复。”

      “你当时可以跟她说实话。”

      “我说了实话,接下来就要解释为什么一个普通配音演员会有三金影帝的声音。”

      周明薇沉默了。她没法反驳。换了她在他的位置,大概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一个谎言一旦开始,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大到有一天必须用真相来撞碎它。他现在选择主动去撞。

      “她知道你要去这个综艺吗?”周明薇问。

      “她知道她的‘普通聊友’知道她要去综艺。但她不知道她的‘普通聊友’也在综艺里。”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不是我告诉她。”江予迟把咖啡杯端起来,发现已经凉透了,又放下。“是她自己发现。她进别墅第一天,会听到我的声音。她会认出来。”

      “然后呢?”

      “她会先掉一只拖鞋。然后可能撞到茶几。然后走错方向。然后躲进餐厅把脸埋在桌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就收了回去,“然后她会生我的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心里排演过很多遍。”

      周明薇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十一年的男人今天变得有些陌生。不是因为他说了这些她从未听过的话,而是因为他在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不是影帝式的从容,不是年上的游刃有余,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把一块石头在心里压了很久终于拿出来给她看的坦诚。

      “你完蛋了。”她说。

      “我知道。”

      “你真的完蛋了。你不是在玩玩。你连她会掉几只拖鞋都排演过。”

      “对。”

      周明薇深吸一口气,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电脑。她打开电源,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心动之后》洽谈要点”。

      “好。我们来谈正事。”她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

      “片酬按你的标准,不降。”

      “随便。”

      “剪辑权,你在正片中的任何超过一定时长的片段都需要我们这边确认。不能恶意剪辑,不能断章取义,不能给你立奇怪的人设。”

      “随便。”

      “住宿条件,独立卫浴,不能跟其他嘉宾共用。你的房间不能装固定摄像头,只能用节目组的跟拍摄像。这条是铁律,没得商量。”

      “随便。”

      “飞行嘉宾名单你要提前看。这个条件我加进合同附加条款。”

      “嗯。”

      “还有,”周明薇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妈那边怎么办?上次你接年代戏,她在微博上发了十几条,说剧组让你夏天穿棉袄是虐待。现在你要上恋综,她大概会亲自飞到节目组来考察女嘉宾。”

      江予迟嘴角动了一下。“我会提前跟她说。”

      “说什么?‘妈,我要去综艺里追一个女生,她不知道我是谁’?”

      “……大概差不多。”

      周明薇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决定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敲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停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看着他。

      “江予迟。”

      “嗯。”

      “你刚才说她会掉拖鞋。会撞茶几。会走错方向。会生你的气。你把最坏的情况都排演过了。你有没有排演过,她接受你的情况?”

      江予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银杏树下的柯基已经走了,换了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在荡秋千。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秋千荡起来的时候影子也跟着飞起来。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银色血管,缓慢地、持续地流动着。

      “没有。”他说,“但我有足够的时间。

      综艺不是一天拍完的。第一天她可能会躲我。第二天可能只跟我说三个字,‘江老师早’。

      第三天可能愿意跟我一起做饭。第四天可能愿意坐在我旁边吃饭。我不急。我有足够的时间让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三金影帝江予迟。是那个在她每次失眠的时候发‘闭眼’的人。

      是那个把她每一条语音都存下来反复听的人。是那个跟她说‘还行吧’其实把她的照片打印出来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人。”

      周明薇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把公文包挎在肩上。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落地窗前,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沙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她说。

      江予迟转过身。

      “我最担心的是,你把自己放了太多进去。如果她接受不了,如果她说你骗了她八个月,如果她决定不想跟一个影帝谈恋爱,你怎么办。”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的低鸣从厨房传来,窗外的秋千还在吱呀吱呀地响。江予迟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我就在直播间里继续当数字哥。每天砸一个礼物。不评论,不互动。看她给多肉换盆,看她煮泡面,听她说‘数字哥你又来了’。一直看到她把头发看白,把多肉看到开花。她不知道是我,也没关系。”

      周明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推了推眼镜,转身拉开门。“合同明天发你。录制地点在山里,车程比较远。你提前一天到,适应环境。”她说完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江予迟独自站在客厅里,把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深处,他皱了一下眉,转身把杯子放进水槽。

      下午的会议被周明薇改到了第二天。江予迟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三环外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巷子尽头是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小面馆。门面不大,招牌被经年的油烟熏得发黄,塑料门帘后面的灯光昏黄而温暖。他上大学时常来这家店,那时候他还不是影帝,只是个刚入行的学生,每天下了形体课就和室友骑车穿越大半个城市来吃牛肉面。

      室友姓程,就是后来那个拍《恋爱物语》的程远。那时候程远还不会拍综艺,只会骑车载他,后座颠得屁股疼,但牛肉面的香味值得任何代价。

      后来他红了,不能再随便出现在公共场合,就再也没来过。但每次有重要决定要做,或者心里有事的时候,他会让司机绕到这里,停在巷子对面,隔着车窗看面馆门口那盏昏黄的灯。

      今晚他直接下了车。

      “江老师,要不要我陪您?”司机摇下车窗问。司机跟了他五年,知道他的习惯,每次绕到这里,他都是一个人坐在车里看完那盏灯就离开。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他推开车门。

      “不用。我去吃碗面。”

      他穿过巷子。路灯昏黄,石板路不太平整,有几块松了,踩上去会轻轻晃动。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有人家在阳台上种了月季,粉色的花瓣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推开塑料门帘的时候,熟悉的牛肉汤味迎面扑上来。店里的陈设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三张木桌,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挂壁电视,正放着某个地方台的戏曲频道。灶台边的大锅里滚着牛肉汤,热气氤氲中能看到老板花白的头发。

      老板还是那个老头。他在灶台边看手机,头也没抬:“要什么?”

      “牛肉面。大碗。加一份牛肉。”

      “好嘞!请坐。”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能看到巷子外面的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行人。他把口罩摘下来,棒球帽压低了帽檐。窗边的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窗框边上。

      那道缝他记得,大学时他和程远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程远总说“这家店的墙迟早要裂”,他说“裂了你也吃不到免费的”。

      老板在后厨叮叮当当地忙活,牛肉汤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他把手机拿出来,点进微信。置顶对话框里,“小话痨”的头像安静地待着,那只歪着脑袋的卡通猫。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翻到她前几天发的一条。

      “我今天接了个综艺。《心动之后》,你知道这个节目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片场候场,化妆师在给他补妆。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无名指在腿上敲了两下。化妆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手滑。他回的是“听说过。挺好看的”。

      她回了一长串:“我去了也是当背景板。上次上综艺劈了三天柴,播出之后涨了三万粉,两万八是经纪人买的。有一条弹幕说‘这个女生挺好的,但是太普通了,记不住’。我把那条弹幕截图存了。”

      他当时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回“不会的,这次不会当背景板”,又删掉。想回“你在综艺里不会劈柴的”,又觉得太笃定会暴露自己。

      想回“你一点都不普通”,又觉得这句话由“普通聊友”说出来太像安慰,她会回“你又没见过我本人”。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加油。”

      她把这两个字当成普通的鼓励。她不知道这两个字后面藏了多少东西,他把她所有试镜被拒的抱怨都存了,把她每一次直播的录屏都存了,把她在微信上说过的话一条一条记在心里,像在背一部没有剧本的台词。

      她说“上次综艺劈了三天柴”,他知道她说的是两年前那档生活类真人秀。他去网上找了cut,把她在田埂上啃馒头的那个镜头反复看了很多遍。镜头里的阳光很烈,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拿馒头,另一只手在赶苍蝇。弹幕飘过去三条,其中一条就是“太普通了,记不住”。他把那个画面定格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网页。

      面条端上来了。热气腾腾,汤面上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牛肉切得很厚,不是那种机器刨的薄片,是老板亲手用刀切成的大块,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散。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味道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牛骨熬的汤底,八角、桂皮、草果,还有一点他始终没尝出来的秘制香料。他想起她在微信里说过的话,“我今天吃了一家特别好吃的牛肉面,汤都喝光了。老板问我是不是饿了三天。”

      他当时回的是:“哪家?下次我也去。”

      她回:“在城南,很偏的。你肯定找不到。”

      他回:“不一定。”

      她不知道的是,城南那家面馆他第二天就来了。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坐在角落里,吃完了一碗面。面确实很好吃。他拍下空碗发给她,她秒回了一整排感叹号:“你怎么找到的??”他回:“猜的。”

      猜的。他每次说“猜的”的时候,都是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为她走了多远的路。城南这家面馆离他家将近二十公里,他让司机开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

      她在微信里描述过面馆的特征,招牌是黄的,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老板是个老头,养了一只从来不搭理客人的橘猫。他那天到了之后发现橘猫正趴在门口收银台上睡觉,尾巴垂下来搭在计算器上。

      老板一边揉面一边说“你别踩我键盘”,猫没理他。他把这个画面拍下来想发给她,手指都按在发送键上了,又撤回。因为发出去之后她就会问“你去了?”然后会问“你住哪?”然后会问“你为什么跑那么远?”每一个问题都会把他推近一步暴露的边缘。所以他只发了空碗。把所有的“我为你做过什么”都藏进一个空碗里。

      面吃完了。他把筷子放在碗上,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子外的路灯下有个年轻女孩正蹲在地上喂猫。不是店里的橘猫,是只流浪的三花,瘦瘦的,毛色斑驳但眼睛亮晶晶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一小块一小块掰下来放在地上。三花警惕地看了她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叼起最大的一块飞快跑回了墙角。

      女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在路灯下看起来特别干净。

      他忽然想起八个月前第一次在她直播间里看到的画面。她蹲在阳台上给多肉换盆,手指上沾满泥土,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好了,活过来了”。

      那个笑容和这个路灯下喂猫的女孩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像某种反复出现的、只有他能看懂的暗号。

      他想:这八个月里真正活过来的人,大概是他自己。

      他付了面钱,跟老板说了声“面很好吃”,重新戴上口罩和帽子,走出面馆。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巷子里不知哪家飘出来的桂花香。他站在巷子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天空看不到什么星星,但今晚的月亮很亮,弯弯的一牙挂在楼宇之间,像被谁不小心折弯的一根银丝。

      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十点。他在玄关换了鞋,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客厅。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玻璃上铺成一片流动的光海,远处CBD的写字楼还亮着一排排格子间,高架桥上的车灯汇成两条方向相反的光河,近处小区的路灯在银杏树冠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他在这套公寓里住了五年,很少站在窗前看夜景。今晚他看了很久。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小话痨”的头像安静地待着。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

      “晚安。”

      她把这两个字发过无数遍给他,失眠的深夜,试镜被拒的傍晚,直播结束后的凌晨,煮完泡面关灯之前,看完一部烂片吐槽完之后。

      每一个“晚安”都像一颗安眠药。他把那些晚安一颗一颗攒起来,放在心里某个上锁的抽屉里。今晚他第一次主动对她说了这两个字。不是因为时间到了该睡了,是因为三天后他要见她。他需要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先还给她一句晚安。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她的回复:“晚安。你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他打字:“明天有事。”

      她回:“我也是。三天后录综艺。好紧张。”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好几秒。想回“不用紧张”,想回“我在”,想回“你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唇,注意别被镜头拍到”。

      他甚至已经打出了“不用紧张”四个字,然后一个一个删掉。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她紧张时咬下唇。他没见过她真人。他在直播间里看了她八个月,看过她笑、看过她发呆、看过她对着泡面锅自言自语,但他从来没有在同一个空间里和她呼吸过同样的空气。他会在三天后第一次见到她。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加油。”

      她回了个举拳头的小黄脸。

      他看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他闭上眼睛。

      三天后她会拖着那个旧行李箱走进别墅。她在直播里展示过那个箱子,考上电影学院那年妈妈买的,一个轮子坏了修过,另一个轮子也不太灵活,贴满了她每次旅行带回来的贴纸。她会穿那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

      她在微信里说那件衣服特别软,像把云朵穿在身上。她会扎一个低马尾,因为她说过“录综艺要看起来精神一点,但我不会编头发”。

      她会在早上被鸟叫声吵醒。山里有很多鸟,上次她在微信里说“这里的鸟比我家闹钟还准时”,他想起她在直播里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在横店拍戏,租的房子窗外有棵梧桐树,每天凌晨四点半准时被麻雀轰炸。

      她会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会闻到咖啡味,咖啡机是他从家里带来的,豆子是他今天早上现磨的。她会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她会认出那个声音。

      而他会在厨房里。靠着门框,端着咖啡,用她听过八百遍的、低沉慵懒的、尾音微微上扬的声音对她说

      “早。”

      他会看她愣在楼梯上,看她耳垂开始泛红,从耳垂开始,然后蔓延到耳廓,然后沿着脖子一路往下爬,像一颗慢慢熟透的水蜜桃。

      他会看她掉一只拖鞋,或者两只都掉。他会看她在慌乱中撞上茶几,或者走错方向。他会看她做出任何在他排演之外的、只属于她自己的真实反应。

      然后他会帮她捡拖鞋。他会给她煮咖啡,加糖的,不是黑咖啡,她喜欢甜的,她在直播里说过“黑咖啡太苦了,我喝不了,我要加很多很多糖”。他会给她做番茄炒蛋,溏心的,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城市的低鸣在深夜里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月亮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头柜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柜子上放着他明天的行程表,一早上出发,先去机场,再转车,傍晚前到达别墅。比他需要到的时间早了好几天。节目组说不用这么早,他说想提前适应环境。

      他并不是想适应环境。他只是想在她来的那天早上,第一个在厨房里煮咖啡。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微信,点进她的头像。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收拾行李!后天出发!希望这次综艺不要再劈柴了!”配图是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角落里能看到她塞进去的一袋青柠味薯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把它放回床头柜上。他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在厨房里煮咖啡,不是在别墅门口见她,不是在直播间里看她给多肉换盆。

      是她站在沙滩上,红裙子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侧身对着镜头笑。那张他回了“还行吧”的照片。他想:再过几天,他就能亲眼看到那个笑容了。不是隔着手机屏幕,不是直播画质,不是压在抽屉里的打印纸。是真人。是会动的、会害羞的、会掉拖鞋的真人。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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