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裂痕
...
-
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的时候,陈默正在收拾行李。
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三个室友早在考试周结束当天就拖着行李箱走了,临走时拍着他的肩膀说:"默哥,暑假快乐啊,别又在图书馆泡着了。"
他笑了笑,没解释自己根本没有回家的打算。
他把最后一件T恤叠好放进背包,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默默!暑假什么安排?"
是周磊。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贯的咋咋呼呼。
"还没定,"陈默把背包拉链拉好,"可能找个兼职。"
"巧了!我正好有门路!"周磊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表哥那个健身房在招暑期工,前台接待,一天八小时,包一顿午饭,时薪十五!怎么样,去不去?"
陈默算了算。一天一百二,一个月如果做满二十六天,能有三千出头。比他之前在食堂打零工强多了。
"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九点,健身房门口见!"
电话挂断后,陈默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去年暑假,他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洗了两个月的盘子,手上全是裂口,最后拿到五千块钱,交了新学年的学费还剩下一千多。
今年应该会比去年好一些。至少不用整天泡在水里。
第二天陈默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健身房开在商业区的三楼,占据了一整层,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能一眼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器械和正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的人们。陈默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着自己的倒影——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黑色运动裤是去年在夜市花三十五块钱买的,脚上的帆布鞋已经开了胶,他用万能胶粘过两次。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想让自己的倒影和里面那些光鲜亮丽的场景重叠在一起。
"默默!"
周磊从电梯口冲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紧身T恤的男人,肌肉发达,脖子上挂着一副墨镜。那就是他表哥,健身房的私教主管,叫陈锋。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兄弟,陈默,我大学同学,人特靠谱。"周磊一把揽住陈默的肩膀,"默默,这是我表哥,你叫锋哥就行。"
"锋哥好。"
陈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鞋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笑了笑:"小磊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走吧,先去办入职,今天就能上岗。"
前台的工作比陈默想象的要简单。主要是接待来访的客人,登记信息,解答一些基础问题,偶尔帮忙递一下水。健身房有统一的工装,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虽然料子一般,但至少让他看起来和其他员工没什么区别。
周磊没被安排在前台,而是跟着陈锋在器械区打杂,帮忙整理器材、给会员递毛巾,偶尔也充当一下临时教练的助手。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近距离学习健身知识,为将来成为猛男做准备"。
第一天中午,陈默在员工休息室吃盒饭的时候,周磊端着餐盘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默默,你发现没有,这地方美女真多。"
陈默嚼着米饭,头也不抬:"没注意。"
"你就装吧,"周磊用筷子戳了戳他的胳膊,"刚才那个穿粉色运动背心的,练瑜伽那个,身材绝了。还有跑步机上那个,长发及腰,腿比我命还长。"
"你命有多长?"
"……你能不能关注点正常的?我是说,这么多优质资源,咱们得把握机遇啊!"
陈默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嘴里,站起身:"我下午班,先走了。"
"哎你这个人——"
周磊的声音被关在了门后。
陈默不是装,他是真的没注意。或者说,他早就学会了不去注意那些东西。注意有什么用呢?那些穿着昂贵运动装备、妆容精致的女孩,和他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前台那道玻璃门。她们聊的是哪家新开的网红餐厅,假期要去哪个海岛度假,而他想的却是下个月的房租和开学后的教材费。
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看了也是白看。
但周磊显然不这么想。
她叫苏晚晴,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办了暑期双月卡,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
"默默,帮我个忙,"某天傍晚,周磊把陈默拉到消防通道里,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帮我打听一下,苏晚晴有没有男朋友。"
"你自己怎么不去问?"
"我……我这不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嘛,"周磊挠了挠头,"而且你是前台,看会员资料方便,帮我瞄一眼呗。"
"会员资料不能随便看。"
"就一眼!我请你吃一周午饭!"
沉默看着他。周磊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捧着一颗鸡蛋走在结冰的路面上,既想快点到达目的地,又生怕摔碎了。
"……下不为例。"
苏晚晴的资料很简单。二十一岁,附近师范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是她母亲的名字和电话。没有男朋友的信息,但会员备注里有一条:曾与同伴一同办理情侣套餐,后改为个人单卡。
"什么意思?"周磊皱着眉。
"就是以前和男朋友一起来过,后来分手了,改成自己办卡。"
周磊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分手了就好,说明我有机会。"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谁还没个过去?"周磊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这就是你不懂了。正因为受过伤,才更需要一个好男人来治愈。而我,就是那个好男人。"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周磊斗志昂扬地走出消防通道,心想,希望如此吧。
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首先是周磊的"追求计划"。他不知从哪本杂志上看来一套理论,认为追求女孩要"欲擒故纵、若即若离",于是开始刻意制造"偶遇",却又在真正碰面时装作漫不经心。他在苏晚晴常用的瑜伽垫旁边放一瓶水,标签上写着"免费赠饮",却从不署名;他会在她结束训练时"恰好"路过器械区,假装惊讶地打招呼,然后聊两句天气就匆匆离开。
"这叫留白,"他这样向陈默解释,"让她对我产生好奇,然后主动来探索我。"
陈默想说,你这叫自作聪明。但他忍住了。
其次是苏晚晴的态度。她似乎对周磊的这些把戏毫无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但不在意。她依然每天四点准时出现,练完瑜伽后在休息区坐一会儿,喝一杯健身房提供的免费柠檬水,然后离开。偶尔周磊和她搭话,她也只是礼貌地回应,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但周磊显然把这种"礼貌"误解成了"好感"。
"她今天对我笑了三次,"某天晚上回学校的路上,周磊兴奋地对陈默说,"而且最后一次,她主动问我是不是也常来健身。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开始关注我了!"
"她可能只是礼貌性地问问。"
"不可能!女人的直觉很准的,男人的也一样!"周磊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陈默,"默默,你是不是嫉妒我?"
陈默愣住了。
"什么?"
"你是不是……也喜欢苏晚晴?"周磊的声音低下去,眼神变得复杂,"我知道她很漂亮,性格也好,你喜欢她也很正常。但是默默,咱们是兄弟,兄弟之间不能抢女人,这是规矩。"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你在说什么胡话,想说我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想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她了。但话到嘴边,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想起初中时,同桌的男生暗恋班花,发现班花多看了他一眼,就开始在班里散布他的谣言;他想起高中时,那个他偷偷喜欢的女孩,最后和他的好朋友在一起了,而那个好朋友从此再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原来人性是这样的。一旦涉及到"喜欢"和"占有",所有的理智都会让位于猜忌。周磊现在看他的眼神,和当年那些人一模一样——警惕的,审视的,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敌意。
"你想多了,"陈默最终只是淡淡地说,"我不喜欢她。"
"真的?"
"真的。"
周磊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的表情松弛下来,重新挂上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不可能背叛兄弟!走,请你吃烤串,咱们不醉不归!"
陈默跟着他走进路边的烧烤摊,坐在油腻的塑料凳子上,看着周磊熟练地点单、倒酒、吹牛。啤酒沫子溢出来,周磊用手背胡乱一抹,开始畅想他和苏晚晴的未来。
他不知道周磊这些畅想里有多少能成真,但他知道,至少有一部分已经不可能了——那个"兄弟之间不抢女人"的规矩,从周磊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裂痕。
裂痕很小,但确实存在。
他开始刻意避开苏晚晴出现的时间段。原本下午四点的班,他找陈锋调到了上午;原本在休息区吃饭,他改到消防通道里蹲着吃;原本和周磊一起下班回学校,他找借口说要去图书馆,一个人走另一条路。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健身房举办会员联谊活动,在楼顶的天台搞烧烤派对。陈默本不想参加,但陈锋说所有员工必须到场,他只好去了。
"你为什么不解释?"
他转过头,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手里同样端着一杯果汁。
"解释什么?"
"周磊说的那些,"她顿了顿,"关于你家里的事。你为什么不反驳?"
陈默笑了笑:"他说的是事实,有什么好反驳的。"
暑假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陈默提交了辞职申请。
陈锋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爽快地结了工资。三千六百块钱,厚厚一沓钞票,被他仔细地点了三遍,然后分成两份,一份存进银行卡,一份贴身收好。
周磊在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出现过一次,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默默……"
"嗯?"
"……没什么,"周磊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开学见。"
"开学见。"
他们擦肩而过,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在短暂的相遇后,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
陈默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背包走出健身房的时候,夏天的阳光依然炽烈。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很轻松。
这个暑假他学会了很多东西。他学会了如何在猜忌和敌意中保持沉默,如何在贫穷和自尊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守住自己的位置。
他也学会了,有些兄弟情分,只能维持到某个路口。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人心太复杂,而生活又太艰难。当生存的压力和情感的欲望交织在一起,再纯粹的友谊也会变质
开学后,周磊搬出了他们共同的宿舍,申请换到了另一栋楼。他们在校园里偶尔遇见,点点头,打个招呼,然后各自走开。没有争吵,没有决裂,只是那种曾经可以勾肩搭背、无话不谈的亲密,再也回不来了。
新学期开始了,课表排得满满当当。陈默在课余时间又找了两份兼职,一份在图书馆整理书籍,一份给初中生做家教。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宿舍,累得倒头就睡。
他没有时间去想周磊,去想苏晚晴,去想那个短暂而混乱的暑假。生活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推着他不断向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台机器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牢牢地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