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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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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将尽的时候,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把老宅西厢的木箱全部搬到了锦灰铺。不是转移,是归位——那些木箱里的东西,本来就应该在锦灰铺里。顾长安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收集它们、整理它们、守护它们,他死之前把它们搬到了老宅西厢,不是要藏起来,是要等一个人来了之后,把它们带回锦灰铺。
我就是那个人。
刘逸安看着我把一只又一只木箱搬进铺子,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支竹笛,安静地看着我做这一切。我搬完最后一只箱子,把箱子在铺子角落里码放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他。
“好了。”
我说。
他没说话。但他拿起竹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
尺。
高而清,像雨滴落在瓷碗上。
第二件事,我给母亲立了一块碑。
不是在老宅里,是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那里有一片墓地,烟城的老人们都葬在那里。周守拙说,你母亲小时候最喜欢去那座山上玩,春天摘野花,夏天捉知了,秋天捡松果,冬天堆雪人。她走的时候说,等她老了,要回来,葬在那座山上。
她没回来。但我替她回来了。
石碑是刘逸安帮我选的。青石,不贵,但质地很好,细润如玉。碑上的字是我自己写的——杜念之墓。下面一行小字:儿子梓书立。
我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雨水从我的发梢滴落,落在青石板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刘逸安站在我身后,撑着那把黑色长柄伞,伞大半偏向我这边,他自己的肩膀都湿透了。
“妈,”
我说,
“我回来了。”
风很大,吹得山上的松树哗哗作响。雨丝斜斜地飘过来,落在石碑上,把“杜念”两个字洇湿了。我伸手擦了擦,字迹没有花,墨是嵌进石头里的,雨水冲不掉。
“刘逸安。”
“嗯。”
“你也跟我妈说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上前来,蹲在我旁边。他看着石碑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念念姐,逸安来看你了。”
念念姐。
他没有叫她“你母亲”,没有叫“杜念”。他叫她“念念姐”。那是顾长安叫了一辈子的名字。他从来没有见过她本人,只见过照片,只听过师父无数次提起这个名字。但他叫她“念念姐”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对着一个很亲近的长辈。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泥水里。
从山上回来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山路上,把湿漉漉的泥土照得发亮。我和刘逸安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山路很窄,我们的肩膀不时碰在一起,每一次触碰都像是有人在提醒我——你不是一个人。你不是一个人了。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我停下来。
“刘逸安。”
“嗯。”
“你刚才叫她念念姐。”
“嗯。”
“你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见过她的照片。”
他说,
“师父给我看的。他很早以前就给我看过。他说,这个人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这辈子只在他眼睛里见过那种光。一次。”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我把他的东西收好,把他常看的那张照片放在他的枕头上。那张照片是你母亲年轻时候的,站在槐树下,穿着素色旗袍,眉眼含笑。”
“我知道那张照片。”
我说,
“在我手里。”
他点了点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山路转弯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刘逸安在树下停下来,仰头看了看那些枝叶。
“你师父说,樟树驱虫,所以老衣柜都用樟木。但他留不住任何东西。他留不住你母亲,留不住杜家的那些旧物,留不住他自己的命。他唯一留住的是我。”
刘逸安转过头看着我,
“但现在连我也留不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想让我走。”
他说,
“你嘴上说留下来,但你没有说你留下来是为了什么。你说是为了那些木箱,为了你母亲,为了你舅舅。你没有说过是为了我。”
风从山脚吹上来,吹得樟树叶子哗哗作响。我站在原地,看着刘逸安的脸。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你觉得我留下来不是为了你?”
我问。
“我不知道。”
他说,
“你不说,我不知道。”
“那你呢?”
我说,
“你说了一大堆,你也没有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风停了,樟树叶子安静下来,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透亮。
“我喜欢你。”
他说。
四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开始,”
他说,
“你推开门,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狼狈得要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你问我认不认识你母亲,我说‘雨太大了’。那是假话。不是雨太大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我看见你的脸,心跳得很快。我想了很多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了‘雨太大了’。”
他的手攥着竹笛,指节泛白。
“后来你每天都来。你摘野花,你擦柜台,你说我做的汤好喝,你坐在柜台前面的矮凳上翻笔记本,你低着头写字的时候有一缕头发总是垂下来,你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回头看一眼。我知道你会回头,但我每次都假装没有在看。”
“你问过我,有没有什么话想跟你说。我说今天的汤炖得很好,你多喝一碗。那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是——”
他停了一下。
“我想说的是,你能不能留下来,不是因为那些旧物,不是因为你的母亲,不是因为你舅舅。是因为我。你能不能为了我留下来。”
他把这些话说完的时候,风声又起来了。樟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心里有一万句话在翻涌,但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梓书。”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涩,
“你听到了吗?”
我点了点头。
“你听到了,”
他说,
“你不说点什么?”
我张了张嘴,吸了一下鼻子,终于把那些翻涌的话压下去,挑了一句最简单的。
“我也喜欢你。”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拨,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我外公日记里写的那种“眼睛里有光”——那是顾长安看我母亲照片时的光。是刘逸安看我的光。不是透过我在看别人,是只看着我。只看着杜梓书。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问。
“从你递毛巾给我的时候。”
我说,
“你说‘有毛巾’,就三个字。但你的手在抖。”
“我没有——”
“你有的。”
我打断他,
“你每次情绪有波动的时候,手指都会抖。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手指抖了,你在地下室门口看着我的时候手指抖了,你刚才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手指也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竹笛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像是要把那些颤抖都擦掉。
“被你发现了。”
他说。
“我第一天就发现了。”
他把竹笛收好,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比我聪明。”
他说。
“不是我聪明,”
我说,
“是我一直在看你。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在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背。不是握,只是碰。指腹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像是试探,像是询问,又像只是确认我还在这里。
我没有躲开。
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看着我的手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来。手掌贴着手掌,手指扣着手指。他的手比我的大一些,干燥,温暖,指尖有薄薄的茧——长年握竹笛磨出来的。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樟树叶子,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座山照得亮堂堂的。山下的烟城在薄雾里若隐若现,白墙黑瓦,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
我们在那棵樟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山脚下的炊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刘逸安。”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我不走,”
我说,
“你也不许走。”
他转过头看着我。
“好。”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