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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收尽人间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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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时候,烟城进入了深秋。
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满了巷口的青石板路。周守拙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扫叶子,但扫完了一阵风又落一层,怎么也扫不干净。后来他索性不扫了,说留着也好,金灿灿的,好看。
锦灰铺的生意比刚开张的时候好了不少。来修东西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东西修好了,客人高兴,还会带些水果糕点什么的分给我们。柜台上常常堆着橘子、苹果、饼干、瓜子,都是客人送的。刘逸安不爱吃零食,大部分都进了我的肚子。
“你再吃下去,冬天要穿不上棉袄了。”
刘逸安有一次看着我剥橘子,说了一句。
“哪有那么夸张。”
我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汁水很甜,
“你也吃一个。”
“不吃。”
“为什么?”
“太甜。”
“你这个人,太甜的不吃,太咸的不吃,太辣的也不吃。你到底吃什么?”
“吃饭。”
他说。
我翻了个白眼,把剩下的橘子全吃了。
十一月中的一天,顾念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个男人来——高高瘦瘦的,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是她的丈夫。姓陈,在烟城中学教历史。
“我先生。”
顾念介绍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刘逸安。”
刘逸安点了点头,
“杜梓书。”
陈老师很有礼貌,跟我和刘逸安分别握了手。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对那只铜壶特别感兴趣,蹲下来看了很久,问能不能拿出来看看。刘逸安说可以,他就小心翼翼地把铜壶捧起来,对着光看壶面上的梅花。
“这是錾刻,”
他对顾念说,
“你看这个花蕊,一根一根的,錾得这么细,没有几十年的功夫做不出来。”
顾念在旁边听着,微微点头。她看那只铜壶的眼神很温柔,像是通过它看到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陈老师对古物有研究?”
我问。
“他教历史的,对老东西都感兴趣。”
顾念说,
“知道我要来锦灰铺,非要跟来。”
陈老师笑了笑,把铜壶放回原位,转过身看着刘逸安。
“我听念念说你师父是顾长安?”
他问。
“嗯。”
“你师父在烟城文化圈很有名。我读书的时候就听老师提起过他,说他是烟城最后一位真正的守物人。”
刘逸安没说话。他拿起竹笛,放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
“守物人是什么意思?”
我问。
“就是专门守护旧物的人。”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
“他们不只是收藏,不只是修复,而是把这些东西当作有生命的东西来对待。每一件旧物都有来历,有故事,有它该去的地方。守物人的职责,就是替那些东西找到归处。”
“锦灰铺就是做这个的。”
顾念说。
“对。”
陈老师看了看铺子里的货架、柜台、墙上挂着的竹笛,
“锦灰铺,收尽人间遗物旧事。不只是收,是守。守住它们,不让它们散了,不让它们被人忘记。等到有一天,它们该走了,再送它们走。”
我看了看刘逸安。他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搭在竹笛上,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克制的平静,是那种被理解了的平静——有人懂他在做什么,有人懂锦灰铺是什么。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明,他只要坐在这里,就有人替他说明了一切。
陈老师和顾念在铺子里待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陈老师跟刘逸安说,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刘逸安说好。
门关上之后,我走到柜台前,看着刘逸安。
“守物人。”
我说,
“这个称呼真好。”
“嗯。”
“你就是守物人。”
“我不是。”
他说,
“我师父才是。我只是替他守了几年。”
“你守了二十年。”
我说,
“不是几年。”
他没有接话。他拿起竹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尺。高而清,像雨滴落在瓷碗上。然后他把竹笛放下,开始修一只摔坏了的紫砂壶。
那天晚上,顾念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锦灰铺的门匾,昏黄的灯光下,“锦灰铺”三个字在木匾上泛着暗金色的光。文字是:
“父亲的铺子,还在。”
我点了赞,没有评论。刘逸安不玩朋友圈,他不知道。但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