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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人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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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葵流光没有走正门。
她从山庄侧面的矮墙翻进去,落脚时踩碎了一片瓦,她没低头看。她直直的走过去。
铃铛在腰间摇晃,两颗种子在铃铛里面一下一下地撞。这摇晃不只是她跑的节奏带起来的,也有它们自己的。
种子从来没有主动摇晃过。它们凉凉的滑滑的,安安静静的。
其实,一直以来,这两颗种子都看不出有生息的。只是没有干枯,没有死。
它们为什么动了?被某种力量牵动或者拉扯?还是在指引,她终于又可以见到心心念念的仇人了?还是她七年来累积的温养终于有了突破?
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脚步有些飘。用力也好像踩不实。后颈里断脉的脉冲节奏她好像也不认识了。
生命里头一次,她的眼前好像,什么都没有。
但。
这次不一样。这次肯定不一样。
眼前是未知没错。但——
葵儿深吸一口气。事情一件一件的办,会好的。
她站定。剥开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闭目。神识无声地漫过整座山庄——暗门禁制完好。杀阵沉默。水榭处小花把自己藏了起来,桀桀的笑着,正准备接待闯入她幻境的外来者。
然后她触到了。
三缕生魂。活的。干净的。
虽然没见过的生灵,在神识里只是模糊的一团。但能感知到这些生魂没有罪业,没有煞气。甚至没有血腥味。三条干干净净的生魂,孤零零的在她的山庄里,像五只不小心飞进鹰巢的雀鸟。
她眼皮动了动。探入小花的幻境。
这里有两个人,背靠背,战战兢兢。其中一个男子的魂魄陡然升空,弹出自己的脑壳,直愣愣飘在半空,仅余如发丝般纤细的一缕勉强牵着。
葵儿一怔,还没开始就吓成这样啊。
待要收回神识,那男子又猛然蹦起半米高,接回了之前悬空的魂魄。
睁开眼。
不是这两个人。
身形一晃,葵儿便已立在了地下弓坊门前。
铃铛里的种子不动了。
葵儿不知道这是尘埃落定的平静,还是这一切都只是她又一次希望的破灭而已。
她单手按住门板。推开。
后颈在发烫。可能是新长出来的那道红痕,也可能是那条断脉。她抬手,用指节敲了两下后颈。酸胀感压过了痒,她迈进门。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光。整个工坊被一层冷光灌满,光源悬在半空——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腔室。椭圆形,表面有能量在流动,是淡青色的,像水,但不是水。
她的幻境。
她亲手布下的、用来困住擅闯者神魂的那个幻境。被激活了。
腔室里面有个影子。很小。在动。
葵儿视线扫过整个工坊。角落里堆着木工器械,灰尘很厚,没有人动过。房梁上没有埋伏。窗户关着,从里面闩的。只有一个闯入者。在幻境里。
她走到腔室旁。站定。神识化成一条线,探了进去。
然后她看到了——
一个胎儿。
一个侧卧的胎儿。白白胖胖的,圆滚滚的,蜷在一团琥珀色的光里。手在动,脚在蹬,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细碎的泡泡。
她停住了。
那个胎儿——手舞足蹈。他头朝下,屁股朝上,两条小腿一蹬一蹬的,正在研究自己脚趾头的构造。研究完了脚趾头,又开始研究脐带,揪着那根半透明的带子凑近了看,看不清,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要贴到脸上。
然后他翻了个身。仰面朝上。
葵儿把神识撤了出来。
她盯着腔室表面流动的青光。
啊?
一个胎儿闯入了她的幻境?她的两颗宝贵的种子的转机——是个胎儿?
她把神识切到了幻境日志,开始回看记录。
“没有坠落,没有水花,甚至没有闭眼睁眼,就这么在水里啦?我变成鱼了么?哦,我还是我,但是在水里。并且能说话。哈。”
不是胎儿。
但是好多话。
刚一翻开,就被这句碎碎念撞了满怀。没头没尾,好像脑子里亮到哪儿,嘴巴就记录到哪儿。
她继续往后看。
那个人往远处游了两下,长手长脚机械地摆动,僵硬得像生锈的木偶。
葵儿眨了下眼。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躲在暗处,看着阿爹一头雾水的转圈圈。
远处的那个男人嘀咕了什么——这个自语声量太小,听不太清——他捻了捻指尖,然后顿住了。
远远的影子模糊了性别,她一个晃神,还以为看到了自己。她自己想事情时候就这样,整个人钻进脑子里。
“还别说,这远远望去的样子,倒真有点像小时候做的噩梦——梦里那些追着我跑、看不清脸的东西,也这么歪歪扭扭、阴魂不散。”那个人嘀嘀咕咕,声音透过浑浊的绿水传过来,带着一种被包裹的闷。
这话刚说完,远处的影影绰绰突然好似得意起来,竟然疯狂摇摆,还发出喝喝嗷嗷的声音。
这里没构建好,这种对应太一致了。也太明显了。他这么快就试出了幻境的规则?
突然那个人眼角微垂的狗狗眼轻轻眯起,抿了抿嘴角,又大声道:“哎呀遭了遭了!——哦~我在水里能说话欸——唉呀,遭了呀,我可是最怕金锭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空地上呢。金锭突然出现的感觉可太恐怖了。”
一枚不大的金锭突然出现,试图重重的落到地面,弄出点惊天动地的响声,好吓吓这个“怕它”的人。
奈何是在水里。
金锭沉得慢慢悠悠,像一片肥嘟嘟的落叶,左右摇摆着往下荡。还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笨拙的小胖金,沉到底也只是轻轻一磕,连点声响都没溅起来,怎么看怎么可爱。
葵儿笑了笑。这幻境竟然还有两个有这么大的破绽。对应太快了不行。跟现实太一致了也不行的。她把这些发现记在心里,等下次修复时,得重新校准【拟真】与【虚妄】间的尺度——幻境若不能取信于神识,便只是一场泡影。这是构筑幻境的铁律。
“诶呀,吓死我了呀!”那个人憋着笑,修长的手指捏住小胖金。他的手骨节分明,肤色却白得近乎冷润,皮下两三根淡青色的血管轻轻鼓起,透着成年男人的张力。可看他的神情,却是眼底藏不住的雀跃,像个蹲在田埂上、好不容易捉住一只稀有蚂蚱的小孩子。
他把蚂蚱,哦不,他把小胖金,翻过来翻过去研究了一会儿,“要是一下子冒出来一堆,说不定带不出去,一个的话反倒可以试试,能的话拿给岱哥买肉。”
他顿了顿。然后转过头来,看向葵儿的方向。
他的眼神穿越了浑浊的绿水,穿越了她精心布置的影障与规则,落在了这篇水域最秘密的角落——落在她身上,那双眼果然如星光璀璨,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敌意,甚至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笃定的、温柔的明亮。
“我能拿出去么?”他看向她的方向,歪了歪头,好像世界上最聪明的狗狗,纯良中带着一丝狡黠,”虽然不太好,但也能算我赚到的,对不对?”
葵儿屏住呼吸。神识瞬间收紧。
他的眼神没有恐惧,也没有攻击性——这恰恰是最麻烦的那种对手。恐惧会让人犯错,攻击性会暴露意图。而他,只是笃定的、安静地看着。
他在等他回应。或者他在确认她的位置。但是那个时候,她并不在。她还在路上。
他是怎么看向自己现在这个方向的呢?巧合么?
这个人的巧合太多了。
温和的声音却继续念叨。好像这个人虽然问了问题,却并没有需要答案。“你选了一个很讲究的局,很有趣,也很厉害。你是不是等我被吓到?”
很讲究。
葵儿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盘了一遍。像含了一颗不太甜的糖。
他说她的局很讲究。不是“很可怕”,不是“很诡异”,不是“你到底想干什么”。是“很讲究”——他看出了布局的章法,看出了设计的心思,看出了她花在这个幻境里的每一点斟酌。他把她的刀光剑影当成棋谱在读,不但读了,还读出其中的妙处,还坦坦荡荡的夸了出来。
不。葵儿屏住呼吸。这不对。这三个字不应该有任何味道。
只是一句棋逢对手的点评而已。
温和的声音继续一声一声,填入沉默的空隙里。这个男人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兴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可能要劳烦你多等一会儿了。我刚才分析了一圈你的布局,结论是——我应该没办法很快破解。所以,欢迎你继续吓唬我,很有趣,我想再看看。”
葵儿暂停了回放。
这个人很聪明。太聪明了。如果是敌人,会很麻烦。
她看回到腔室里的小胎儿。
小胎儿嘀嘀咕咕——他已经能说话了,胎儿,在宫腔里。
说的什么?葵儿凑近了些。
“口鼻皆闭......而精魄以全!对!谁写的来着......忘了,但好像是明代了。再早些,还看到过孙思邈的,妊娠十月诸神备……哈哈哈,当初还查是哪几个神来着,原来不是神仙的神,是精神的神,要说精神也不全面,精神、魂魄、意识都有的形与神俱。就是,神。这个字好贴切啊~对的,好像胎儿足月之前的某个月就已经“七情具”了,应该是七月……喜、怒、忧、思、悲、恐、惊。啧啧,浪漫又周全,思这个词比焦虑文雅多了嘛。”
兴奋的快乐的一声接一声的碎碎念念,糊了葵儿一脸。
葵儿又从幻境退了出来。
啊?
怀孕生子的书都看啊。是大夫么?他在想些什么啊?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破解幻境的么?
葵儿深吸一口气,再次翻开幻境日志。
“哦~那有两个字我是肯定不能想了。”那个人亮晶晶的眼睛眯起。
原来是这样。这次她赢了一局,这个幻境里,恐惧即便没有宣之于口,意识只要在识海里成型,不论是词汇还是画面或者意向,都能激活。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子宫里的水……是不是就这样的?”
这句话不够。条件不足。他还在窒息。
“幸亏没有变成在娘亲肚子里的足月胎儿啊……幽闭恐惧得吓死了。”
水变了。
浑浊的绿水在一瞬间变成了温热的、琥珀色的羊水。他缩成了一个小小的胎儿。
北葵流光暂停了回放。
她盯着记录里定格的画面——那个胎儿刚刚成形的那一帧——看了很久。
他在濒死的最后一刻,找到了幻境规则里的一个缝隙,然后钻了进去。他想的竟然不是钻出去,而是钻进去。主动降维,把自己变成幻境的一部分。
她从没见过这种破法。
确实,挺有趣的。
那个小胎儿还在里面,现在正尝试翻。屁股撅得老高,两条短腿一蹬一蹬的,笨拙得像翻不过壳的乌龟。
她站在那里,开始在心里给他归档。
第一,不是敌人。他在幻境里的所有反应——恐惧、吐槽、测试、破局——没有一丝是针对她的。没有攻击幻境的本体,没有试图反向追踪布阵者,甚至连咒骂都没有。他只是想活。
第二,没有大毛病。恐惧的时候不崩溃,濒死的时候不放弃,被骗进陷阱不记仇。被她的幻境差点弄死,出来之后第一句话是自嘲,不是问责。这人心里没有恨。
第三,非常聪明。能在濒死的几息之内找到规则的缝隙,能用排除法测试言灵的边界,能在绝境里保持那种程度的好奇心。这种人,不会轻易死。不会浪费她的时间。
她一条一条地列出这些判断。
然后,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或许,他真的能让种子活。
这个念头成型的瞬间,她后颈的断脉里涌起一股东西。
不是愤怒的刺痛。不是。愤怒是尖锐的、往外刺的,她可以一把揪住它甩进本子里。这个不一样。它是往里的。冷的,紧的,滑的。它让她想蜷起来。她不知道它叫什么。
她蹲下,抽出牛皮纸本。翻开。炭笔握在手里。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然后停住了。
她知道怎么抓住愤怒。愤怒那一套她太熟了。在经脉里找到那根往外冲的红线,拽住,顺着手臂甩进笔尖,刻在纸上。七年了,她刻过无数次。但这一团不是愤怒。它不往外。它往骨缝里钻。它没有线条,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她去抓它,它就滑开。
她合上本子。盘腿坐下。剑横在膝上。闭眼。
神识向内铺开。
她很久没做这个了。愤怒的提取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内观,直接拽就行。但这一次,她得退回去。退回到四年前她第一次揪住乱脉的那个晚上。
意识沉入体内。穿过经脉的紊乱——忽冷忽热,忽紧忽松。往上,再往上。进入识海。
识海里一片浑浊。愤怒的红,杀意的黑,悲哀的灰,各种颜色搅在一起。她在混沌里翻找。不是红的。不是黑的。不是灰的。
是透明的。
在角落。缩成很小一团。不尖不钝,不冷不热。她靠近,它往更深处滑。她再靠近,它往别的情绪的影子里躲。
她抓了很久才抓住。
抓住之后,她开始触碰它。
冷的。紧的。让她想攥拳,却不知道攥住谁。让她想往前冲,却不知道方向。让她想退后,却不知道退去哪里。
她顺着它的纹理往里探,去找它的源头。
然后她找到了。
是那个念头。
——或许,他真的能让种子活。
她在意识里把这个念头重新调出来,捧在眼前,仔细看。这次她看清楚了。这个念头的底下,压着另一层东西。更深的。更旧的。是封了七年的。
七年前,她把阿爹阿娘变成种子的时候,她也封住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叫——她想了一下,在意识里给它翻了很久的旧档案,才找到它的名字——期待。
期待它们有一天能变回来。期待有一天能再听到阿爹叫她“葵儿”。期待有一天阿娘会再点着她的鼻子笑她“小馋猫”。但这个期待太痛了。每一次算净化能量的时候都会痛,每一次被刘判克扣的时候都会痛,每一次种子毫无反应的时候都会痛。她封了它。封了七年。她把“让种子活着”当成任务来做,不敢想它们能不能变回来。一想,就撑不住。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面前有一个活人,一个能在她幻境里撒欢的、聪明的、没有敌意的人。种子因为他而动了一下。她七年来第一次,被迫重新面对那个封了七年的东西。
期待。
而期待这种东西,是不能只放一点出来的。它被封了七年,一旦顶开一条缝,就会整个往外涌。她会被它冲垮。所以她紧张。紧张的根,是期待。
她叫出它的名字。
紧张。
名字落定的瞬间,那一团透明的情绪不再滑了。它有形状了。有形状,就可以提了。
她睁开眼睛。翻开本子。笔尖落在纸上。
紧张。
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炭笔的痕迹很拖沓,在纸面滑。
我想要。但是我怕我要不到。
写完的瞬间,后颈的紊乱像被人松了绑。那股忽冷忽热的能量顺着笔尖流走了。经脉静下来。
她退到一把椅子上坐下,浮土都来不及掸。
浑身虚脱。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衣襟湿了一片。神识几乎被榨干了,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种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虚弱。
但奇怪的是——她的精神很轻盈。像是一个人背着很重的行囊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看清了她行囊中的一样东西,并把它拿出来了收在了家中的柜子里。
葵儿缓缓抬眸,看向幻境。
她把所有的神识都挂在宫腔内壁上,休息一会儿吧。
小胎儿还在嘀嘀咕咕。“……老祖宗们可真棒,不解剖,也早早就把怀孕产子那些事研究明白了……”声音隔着腔壁和羊水,传到葵儿耳朵里,慢慢的成为模糊的、细碎的声波。像有人在很远的山谷里哼着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葵儿听着那些碎碎念,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舒展、温暖,一层一层往下沉。
睡意从幻境里渗出来,从宫腔温软的腔壁上,从羊水包裹的闷响里,从那个男人滔滔不绝的念叨里——漫过她的耳朵,漫过她的意识,像一个她从未听过,但身体认得的声音。
她没想过自己会睡着。
怎么可能。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来历不明的闯入者旁边。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他话可真多啊。整理下思路吧。后面好多事情要忙呢。
她确实睡着了。
然后她后颈的衣领微微动了一下。夭夭从衣领后头钻出来,落在她肩膀上。轻得没有声音。
它低头看。
大人睡着了。大人从来没有在它醒着的时候真正睡着过。从来没有。
夭夭从她肩膀上滑下来。用最小的幅度落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它开始伸展。从拳头大,到手臂长,到三尺——它把自己摊成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影子。然后它轻轻地盖了上去。
像一层极薄的毯子。把葵儿从肩膀到膝盖,整个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