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现实重压,忍痛分离 三年过得比 ...
-
三年过得比想象中快。
黄歆的研三是在论文、实习、林屿三头之间转过来的。她拿了两年的研究生国家奖学金,论文发了核心期刊,导师劝她读博,她摇头说不读了,定向合同摆在那,早去早回。导师叹了口气,说可惜了。黄歆笑笑,没接话。她心里只有一个倒计时——毕业、云浮、六年、广州。路线图三年前就画好了,她只需要执行。
林屿这三年也没闲着。他从窄体机转飞了宽体,航线从国内短途变成了国际长线,经常一走就是四五天。但不管飞多远,回来第一件事一定是找黄歆。同事笑他:“女朋友比你小五岁,你是不是特没安全感?”林屿没答,笑笑。但他心里知道同事说得对——他确实没有安全感。
这种不安是双重的。一层是因为她太好看,走到哪里都有异性的目光黏过来;另一层是因为她的计划太过清晰,清晰到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只是计划表上一个被标记了“可保留”的项目——而不是不可替代的人。
他不说,但他会在某些时刻流露出一点端倪。比如他特别喜欢温存过后那个时间段,黄歆窝在他怀里昏昏欲睡,他会一直盯着她看,有时候低头亲她的眉毛,有时候忽然收紧了手臂。黄歆迷迷糊糊问他干嘛,他说“没什么,睡吧”。但他的心跳很久才会平下来。
三年前他说“大五岁怎么了”的时候理直气壮,现在他三十一了,她二十六。五岁变成了一个很具体的数字——他的大学同学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他妈每次打电话都绕不开那句“你到底什么时候稳定下来”。
“快了。”他总是这两个字。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广州灰蒙蒙的天,自己也说不清“快了”是多久。
六月,黄歆的毕业分配通知下来了。
云浮市第一中学,高中语文教师岗,八月底报到,服务期六年。
拿到通知那天,黄歆在图书馆坐了一整个下午。窗外蝉鸣聒噪,她盯着那张盖了红章的A4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尘埃落定是好事,但“尘埃”两个字本身就意味着被固定、被束缚。同学们都在投简历、面试、聚餐庆祝拿到广州的offer,只有她,从考研那天起就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拴着,终点在云浮。
她给林屿发了一条消息:“通知下来了。云浮一中,八月报到。”
林屿回得很快:“晚上我过来。”
那晚林屿带她出去吃饭,点了一桌子菜,黄歆却没怎么动筷子。他也没怎么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凉掉的菜。
最后还是林屿先开了口。“八月,很快了。”
“嗯。”
“学校给分配宿舍?”
“有教师公寓,单间。”
“条件怎么样?”
“没看过。应该比本科宿舍好一点。”黄歆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林屿,我二十六到三十二岁,都会在云浮。”
“我知道。”
“你三十一到三十七。”
“我知道。”
“你爸妈能接受吗?”
林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黄歆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爸妈那边我会解决。”他的语气很平,但黄歆听得出来,他已经解决三年了。从他二十八岁带她回家第一次吃饭开始,他妈脸上那种礼貌而审视的笑容就没消失过。饭桌上,他妈问得最多的不是她这个人怎么样,而是“你那个定向合同,真的不能提前调回来吗”“找找关系呢”“女孩子在乡下待六年,青春都没了”。
黄歆每次都笑着回答,不卑不亢。但回到家,她会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站很久,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把那些难听的话一句一句咽下去。
她从来没有在林屿面前抱怨过。但那天晚上,她忽然不想忍了。
“你说的‘解决’,是跟你妈吵了多少次架的结果?”她问。
林屿皱眉。“黄歆——”
“我问认真的。你妈是不是还在给你介绍对象?上次那个中山医的,后来还联系过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气球里。林屿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的?”
“你手机放在桌上,我拿外卖电话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黄歆的语气仍然是平的,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已经收紧了,“我没翻你手机,是你妈的消息弹窗自己跳出来的。原话是——‘上次那个中山医的姑娘你见了没有,人家条件很好,别老耗着你那个定向生’。”
林屿的脸色变了。
“黄歆,我没见过她。一次都没有。我妈发的那些我都回绝了。”
“我知道。”黄歆说。但她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我知道你回绝了。但你妈说的话,我一直记得。”
这句话翻译过来是:我受了伤,但我不说。直到今天。
林屿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事情更糟,但他必须说。
“黄歆,你知道我妈为什么这么执着吗?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她怕。她怕我等了六年之后还是没结果。五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异地还没正式开始,我们已经因为这种事吵过多少次了?以后六年里还会吵多少次?她怕,说实话我也怕。”
黄歆静静看着他。“你怕什么?”
“我怕你去了云浮,三年五年之后发现你在那边过得很好,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社交圈、自己的学生、同事——而我只是一个每隔一两周才能见一次的男朋友。我怕你到时候觉得我不值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硬拽出来的。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绪的人,他的情绪通常都在肚子里烂掉。但今晚他不想烂掉。
黄歆看了他很久。
她应该生气的——他的话里隐含了一种不信任,一种对她的承诺的质疑。但她没有生气。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异地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两个人的。他的不安和她的恐慌一样真实。
“林屿。”她放下筷子,坐直了,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说的话,我全都听进去了。我再跟你讲一遍我的计划。二十六岁去云浮,三十二岁评一级教师,考调回广州。六年,我不会多待一天。你等不等,是你的事。但我六年后一定会回来。”
林屿没说话。隔了很久,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抱进了怀里。他的力气很大,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等。”他说。声音闷在她肩窝里,“三十七岁也等。你别不要我就行。”
黄歆把脸埋进他胸口,眼眶发酸,但她没哭。她从小到大不太会哭,眼泪这种事不在她的表达体系里。她只是把手臂收得紧紧的,用力到自己的指节发疼。
暑假,林屿调了一周假,帮她搬家到云浮。
云浮一中分给她的教师公寓在五楼,四十平米,独立卫浴和小厨房,窗户对着操场,能看见远处连绵的青山。林屿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说:“比我第一次飞夜航看过的很多地方都好。”
黄歆知道他是在安慰她。她没戳穿,接过他递来的纸箱开始拆行李。两个人花了一天时间把小房间收拾干净,书桌靠着窗,床上铺了新买的浅蓝色床单,厨房灶台上摆了两副碗筷。林屿把那只金属小飞机挂件系在她钥匙环上,和三年一样。
“旧的。”黄歆拿起来看,“都磨掉漆了。”
“那你还留着。”
黄歆没接话,把钥匙环放进了抽屉里。
离开前一晚,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黄歆在备课——学校让她提前准备高一年级的语文教学计划,下周就要交。她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没怎么动。林屿在小厨房里煮泡面,鸡蛋打进去,面煮得有点坨,他端过来的时候说了句“凑合吃”。
黄歆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林屿坐在床沿上看着她,自己也端了一碗,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晚上熄了灯。单人床太小,两个人挤在一起,翻身都要同步。窗外有虫鸣,操场对面教学楼里还亮着几盏灯,把窗帘照得微微透白。
林屿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动作很慢,像在数什么。
“林屿。”黄歆在黑暗里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你不用送我。一大早我自己去校门口打辆车就行。”
“我送你。”
“你开回广州还要两个多小时,太赶了。”
“我说我送你。”他的语气忽然硬了,然后立刻又软下来,“……最后一次了。让我送。”
黄歆没再争。
过了一会儿,林屿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低头亲她的额头。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动作比平时更慢,更重。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指腹的温度烫得她呼吸发颤。
“黄歆。”他的声音哑了。
“嗯。”
“你到了云浮,好好吃饭,别光顾着备课熬夜。早读要起很早我知道,晚上别改作业改到半夜。”
“我知道。”
“同事给你介绍对象你别理他们。”
黄歆在黑暗里笑了。“你也是。你们机组新来的乘务员,别看。”
林屿没笑。他把头埋在她颈窝里,用力吸了一口气,像要把她的味道存进肺里。
“黄歆。”
“嗯。”
“六年以后我来接你。”
黄歆没有回答。她用腿勾住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
“林屿。”她伸手去摸他的脸,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没事。”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睡吧。”
那一夜他们都没睡。天快亮的时候,黄歆起身去小厨房烧水,煮了一碗面端过来。林屿靠在床头,接过碗吃了一口,说“鸡蛋煎老了”。黄歆说“你做的也差不多”。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然后又都不说话了。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金红,远处青山从暗影里浮出来,操场上开始有晨练的学生脚步声。
林屿把她送到云浮东站。
她只让他送到进站口。车站人来人往,播报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和消毒水的味道。
“行了,你回去吧。”黄歆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林屿站在她面前,没动。
“黄歆。”
“干嘛。”
“到了发消息。”
“知道了。”
“林屿。”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开车慢点。”
“知道了。”他学她的语气。
黄歆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五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人群从他身边流过去,他像个定在那里的桩子。
八步,又回头。他还在。
十步,黄歆没有再回头。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走不动了。她加快脚步,穿过闸机,拐进候车大厅,直到确认他看不到自己了,才靠在墙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林屿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六年倒计时。”
黄歆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愿意等,想说这六年我会拼命快点过去,想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的是你晚上睡着前最后一个想的也是你。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她只会把所有的软弱和依赖都收进骨头里,只露一个坚硬的外壳给全世界看。
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列车开动的时候,黄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大片蕉林和鱼塘,看着那些低矮的厂房和连绵的山丘,看着云浮一点点在身后缩小、消失。她拿出手机,打开倒计时备忘录。
2158天。
她把手机翻过去,闭上了眼睛。
真正的裂缝出现在林屿和家人爆发的那场大战。
事情起因很简单。林屿母亲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他国庆回家吃饭,说亲戚都在,让他务必回来。林屿答应了,结果到家发现饭桌上坐着另一个女孩——不是那个中山医的,换了一个,说是“你表嫂单位的同事,在财政局上班,铁饭碗,广州本地人,比你小四岁”。
林屿当场脸色就变了。他站在客厅里,没坐下,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妈,你是不是忘了我有女朋友。”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那个女孩尴尬地低头刷手机,亲戚们面面相觑,他妈的脸涨得通红:“你那叫什么女朋友?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等她回来你都多大了?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是把我女朋友当空气?”
“她六年以后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你现在三十一了,她要是到时候变卦了怎么办?你等得起吗?”
“我等不等是我的事。你今天这件事做得太过分了。”
那顿饭没吃。林屿拿上车钥匙就走了。他妈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头也没回。
当晚他开车去了云浮。
黄歆打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林屿站在走廊里,外套没换,还穿着中午那件衬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眶泛红。
“你怎么——”
话没说完,林屿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把她的脸硌在他锁骨上发疼。黄歆愣了两秒,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拍着。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林屿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了很久,他才闷声说了一句:“没什么。想你了。”
黄歆不信。她把他拉到床边坐下,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在他对面,安静等着。她知道他不是那种被什么事一激就会冲过来诉苦的人。他的情绪总是往里收的,收不住了才漏一点出来。
林屿端着水杯没喝,盯着地板看了很久,然后把他妈安排相亲的事说了。
黄歆听完,没有生气。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屿心里发慌。
“你说话。”他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黄歆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指甲嵌进掌心,“你妈的想法我能理解。你三十一了,你在广州,你是机长,条件摆在那。她希望你找一个本地的、不用异地的、可以立刻结婚生小孩的。很正常。换我是她,我也会这么想。”
林屿的眉头拧紧了。“黄歆,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她抬起头,眼睛是干的,但里面有一种林屿看不透的东西——她把自己的情绪关进去了,“林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在一起三年,感情很好,从来没出过原则问题。但接下来六年,异地、家庭压力、作息不同步、沟通减少——每一个都是消耗点。你妈今天的举动不会只有一次。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能扛几次?我能扛几次?我们的感情能扛几次?”
林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双手握住她绞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黄歆,你看着我。”
她看着他。
“我不管我妈安排多少次,我一次都不会去。你可以不信我,但我用行动证明给你看。”
“我不是不信你。”黄歆低下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是怕。怕你在广州一个人扛着家里压力,我在云浮一个人扛着学校压力,我们隔得那么远,连一起扛都做不到。”
那晚他们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筋疲力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黄歆侧过身,把脸贴在他手臂上,闭上眼睛。林屿把她搂过来,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说:“不早了,睡吧。”
黄歆没睡着。林屿也没睡着。他们在黑暗里各自醒着,各自想着心事,各自数着倒计时,各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裂开。
九月,黄歆正式开学。
高一两个班的语文课,兼班主任。五点半起床跟早读,晚上十点查完寝才能回公寓。周末要备课、批作文、填各种表格、应付家长电话。她的手机屏保还是两个人的合照,但打开手机的时间越来越短。林屿的航班排得也满,国际航线来回要飞四天,时差一倒,两个人的清醒时间几乎没了交集。
微信聊天记录从每天几百条,变成了十几条。早安。吃饭了吗。今天飞哪里。累吗。早点睡。
林屿不是没察觉到那种变化。他察觉到的东西比黄歆能想到的更多。他注意到她回消息的时间越来越晚,从秒回变成隔半小时,隔一小时,隔一个下午。他注意到她朋友圈里的照片多了很多新面孔——和同事们一起聚餐、和学生一起运动会的合照。他会把那些照片放大了看,看哪些男老师总站在她旁边。他不说,因为他知道自己一说就会暴露自己的小心眼。
但有些情绪是藏不住的。
十月中旬,黄歆发了一条朋友圈,是语文教研组的集体合照。照片里她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一个男老师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椅背上。那个男老师姓周,是语文组的副组长,三十出头,据说也是单身。林屿之前从黄歆随口提起的话里知道这个人,那晚他又打开照片反复放大看,心里开始翻江倒海。
他打了电话过去。
黄歆接得很慢,声音也疲惫:“怎么了?我刚查完寝。”
“没什么。就是看你发朋友圈了,打个电话问问。”
“哦,教研组聚餐,拍了个合影。”
“那个站你后面的——是上次你说带学生一起参加诗词比赛的那个?”林屿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他自己知道心跳已经快了。
“对,周老师。怎么了?”
“没什么。他结婚了吗?”
黄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林屿,你想问什么。”
“我就随便问问。”
“你不随便。”黄歆的声音仍然很平,但林屿听出了一种熟悉的情绪——她在扣分。她不会爆发,但她会用平静的语气告诉你,你踩到她的线了。
“我打电话不是跟你吵架的。”林屿压着声音。
“我也没跟你吵。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
“林屿,我这周上了二十四节课,批了两百多份作文,填了六份表格,接了八个家长电话,参加了三个会议。我累得连洗澡都站不稳。在这种时候,我真的没有多余力气去处理你的‘随便问问’。”
林屿握着手机,手指发僵。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他心里的不安也同样是事实。他想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我只是看到别的男人离你那么近就觉得刺眼,只是每次你说累而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恨自己离你太远。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的嘴和他的心之间隔着一堵墙,情绪只会往内坍塌。
“那你休息吧。”他说。
“……好。”
电话挂断。黄歆在公寓的黑暗里坐了很久,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脸上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滑下来。她用手背狠狠擦掉。
十一月,更大的矛盾爆发了。
黄歆在云浮一中表现优异,被推选参加市里的青年教师教学比武。她花了两周时间准备公开课,教案改了七稿,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周末也没有回广州。林屿连续两个周末都计划好要去看她,都被她以“备赛太忙”推掉了。到第三次他终于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你是不是觉得见面是负担。”
黄歆刚从教学比武现场下来,拿了二等奖,人还没走出赛场,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没有立刻回。她找了个台阶坐下,把手机握在手里,反复看了那条消息三遍。然后她打了电话过去。
“林屿,你今天飞完了吗?”
“飞完了,在家。”他那边很安静,只有一点轻微的电流声。
“你刚才那条消息——你是认真的吗?”
沉默。
“黄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黄歆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到了一种吓人的地步,“你觉得我故意不让你来看我。你觉得见面对我来说是负担。”
“我……”
“你知道吗。”她打断了他,语气没有波澜,但每个字都像刀片,“我从早上五点半起床到现在,没吃午饭,中午在赛场门口啃了个面包。我得奖了,二等奖,这是我两周拼命的成果。我拿到证书第一件事是想打给你分享,结果打开手机看到你的消息。”
电话那头,林屿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说对不起,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对不起来得那么难。
“黄歆。”
“林屿,我们停一停吧。”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电话两端都安静了。
“什么叫停一停。”林屿的声音干涩。
“就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黄歆说。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是她用尽全力在克制的东西,“不是分手。就是停一停。把各自的事先做好。”
事实上她说的是“停一停”,但她心里想的是——如果继续这样消耗下去,我们的感情会被一寸一寸磨光,到时候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与其那样,不如在还有爱的时候先喊停。
这是黄歆的逻辑。理性、克制、残忍的正确。
林屿不答应。
他把电话打回去,一遍,两遍,三遍。黄歆接了第三遍。
“你不能替我做决定。”他的声音在发抖,“黄歆,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告诉我停一停?你说过你回来。你说过六年倒计时。”
“六年倒计时还在。”黄歆说。然后她说了那句让林屿记了四年的话,“但是我们暂时不要联系了。如果六年后你还在原地——我们再说。”
电话挂断。林屿再打过去,关机。
那一夜,他坐在沙发上,从十点坐到凌晨四点。客厅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他们俩的聊天界面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时间是三天前——“今晚降温了,你飞夜航多穿点。”
他把这句话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广州凌晨灰蒙蒙的天,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的灯光暗得让人喘不过气。
十二月,黄歆请了几天假回广州。她回来注销校园卡、办理档案转移、搬走宿舍里最后的东西。她没有告诉林屿。但林屿从她室友那里知道了。
他在她宿舍楼下等她。
黄歆从楼梯间走出来,看到他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他瘦了,眼窝陷得比之前深,下颌线更锋利了,穿着那件她送他的黑色夹克,拉链没拉,站在十一月的冷风里。
“黄歆。”
“你怎么在这。”
“你说不要联系,我没联系你。你说停一停,我等了两个多月了。”他的声音很低,但不是质问,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可以跟我谈谈了吗?”
黄歆站在原地,把所有行李袋子交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插进口袋里,指甲嵌进掌心。她看着林屿的脸,看到他眼尾多了几道细纹,看到他下颌的线条比之前更锋利了,看到他嘴唇发干。
“没什么好谈的。”她说。但她没有走。
“有。”林屿上前一步,“我问你——你是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了,还是你觉得分开对我是最好的选择?”
黄歆的瞳孔缩了一下。他问到了点子上。
“有区别吗?”
“有。”林屿盯着她,“如果是前者,我走。绝不纠缠。如果是后者——你给我收回那句话。你觉得是对我好的选择,不代表我想要的。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黄歆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十二月的广州,没有暖气,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她的手冻得发红。林屿把她的两只手拉过来拢在自己掌心。她的手很冰,他的手是热的。
“黄歆。”他低声叫她的名字,语气几乎是恳求,“别这样。”
黄歆低着头,看着他的手包着自己的手。他的指节修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手腕上那根皮绳还在,小飞机挂件已经磨得只剩轮廓。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暴雨里他递过来的那把伞,想起他在餐厅里说“我不怕异地”,想起他说“你是我计划里唯一一个变量”。
她抽回了手。
“林屿。”她抬起头,眼眶终于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我接下来六年都要待在云浮。你家里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三十一了,你着急成家,我不能耽误你。我们每次打电话都会因为一点小事互相猜忌。你吃醋,我也吃醋。你内耗,我扣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把当初那点好东西全部磨光。到那时候,我们就是真的完了。”
林屿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所以我的决定是——”黄歆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得像在念一份正式文件,“我们先分开,不联系。你在广州好好飞你的航班,我在云浮好好教我的书。四年后我三十岁,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们再谈。”
“为什么是四年?”林屿的声音哑了。
“因为四年是我能承受的最大限度。”黄歆说,“这四年里我不要你的任何消息。你可以重新考虑,也可以遇到更合适的人。我不捆着你。”
她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林屿的声音。
“黄歆!”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会找别人。”他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牙说出来的,“四年,六年,都行。你不让我联系你,我就不联系。但你要记住——你说过的,六年倒计时。到那天我去接你。”
黄歆站在原地,背对着他,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她没有擦,也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扑进他怀里,把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全部推翻。
她上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从后视镜里看见林屿还站在宿舍楼下,孤零零的一个人,影子被路灯拉得又长又淡。
她把脸转过去,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她也知道,她的理由听起来全是借口,他一个字都不信。但她的想法是——如果他现在为这段感情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如果未来六年异地把他们之间的热烈和亲密一寸一寸消磨干净,那时候分开,两个人都剩不下什么好东西了。与其把爱消耗光,不如在最浓的时候按下暂停键,哪怕代价是分开四年。
这是黄歆式的逻辑:最爱的背面不是恨,是最残忍的正确。
回到云浮那天晚上,她打开那个“六年倒计时”备忘录,在最新一行敲下几个字——“第一天。不对,应该是第零天。因为他还会不会等,我不知道了。”
她把手机扣过去,关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隔壁方老师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房间里有很轻很轻的声音,停了一下,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