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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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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胃里翻江倒海的东西吐出来之后舒服多了，周鹏飞想抽烟，摸了摸裤子兜儿，比他脸还干净，应该是烟盒丢在了台球厅。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江山家的位置，准备走了算了。
说本来也没准备好，到底要和江山说什么。
总不能开门见山来一句——我喜欢你。
周鹏飞正要往大路上走，忽然发现单元口的声控灯先亮了，然后走出个瘦高的男孩儿。那双蓝色的拖鞋他太严肃了，脑子一下就清醒了许多。
江山先是递了几张卫生纸给周鹏飞。
周鹏飞把纸巾接过去之后才发现江山是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了。他诧异地问：“你不是睡了吗？”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睡了？”
“你屋里……不是没灯了吗……”
江山深呼吸一口，他卧室一直灯开了，估计这个人根本就是看错了楼层或者房间。
周鹏飞擦了嘴上残留的污秽物，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他打量着江山，第一次见江山穿着老头背心和到膝盖的大短裤，下面是一双蓝色塑胶拖鞋，这模样跟守大门的大爷差不多，但是性`感值已经超过了欧美GV片中的男星。
江山见周鹏飞傻呆呆地望着自己便不高兴了。
他一把将鞋子推到周鹏飞的怀里，匆匆说了一句：“喝多了就早点回去。”
“喂！等一下！江山！”
周鹏飞音量分贝太高，又把刚才已经灭了的一楼走道灯给吼亮了。
一束光打出来，照在江山的身上，勾勒出一个漂亮的轮廓。
“江山，我就是想送你一双鞋……我不是看不起你，我真的，我已经很克制了。要不然我还给你买手机、买衣服、买书包。江山，你知道我有病吗？”
江山没想到周鹏飞来了这么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他真是没法儿接招，他上前一步，小声地、无奈地说：“我和你交朋友的方法不一样。我接受不了这个，周鹏飞。”
周鹏飞不敢说自己不想做朋友。
可是他又忍不住想要暗示得更明显一点。
他知道自己挺阴险，非想要把问题抛给江山来解决，因为他知道江山也不是当自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至少他很希望跟自己做朋友。
这就像绳子两头拉，都不用力倒反没事，一个人用力，另一个人必然需要用力，否则这绳子就要变位置了。
走廊里的灯有一次灭了。
周鹏飞第六感很强，总觉得趁着黑灯瞎火，江山要跑。他率先下手，在江山还没迈出步子前扯住了江山的细胳臂。
江山被大力地扯住，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差点跌倒。等他站稳，周鹏飞已经用奇怪又热烈的目光盯着他，里头竟然有一股满腹委屈的意思。江山不知道他的委屈是哪来的，可是又对这样的眼神立刻产生一种无法抗拒的怜悯。
他不希望周鹏飞在他们的友谊里面受丝毫委屈。
“江山，你听我说！我现在很清醒！”
“算了吧，喝醉了的都说自己清醒着呢。”
“你看我，你看着我！我知道你还有许多话等着我，什么我也是花我爸妈挣的钱之类的。我知道，我他妈都知道。但是你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周鹏飞的语速特别快，内心的激动一股脑的倒出来，嘴皮快得像是叭叭叭发射子弹的机关枪。江山听完之后，愣了愣，那只让周鹏飞死死抓住的胳臂也不觉得疼了。他有一种要堵住周鹏飞那口无遮拦的嘴的冲动，因为他好像已经猜到了周鹏飞要说什么了。
他推了一把眼前这一堆呼哧呼哧冒杂音的肉，说：“昨天我也不该跟你动手。但是，这一页，就翻过去吧。我不想和你最后连朋友也没得做。鞋，我真的不能要。”
周鹏飞眉毛倒竖，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在说鞋的事。
他脑子有点乱，被酒精钻了空子。
“我陪你去外面打车吧……”江山的逐客令已经非常直白。
周鹏飞涨红了脸，还要说什么，可是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
江山眼看着周鹏飞像神舟一号一样冲出去，跑到了隔壁一个灯杆下，哇的一声又吐了。
撑着膝盖吐得难受的周鹏飞陷入了沉思。
他感觉到身后有人走来，缓缓地拍他的背，最后把一个纸袋递给了他。他不记得后来是和江山一起出去打车的，还是自己走的。反正他回到家，像发烧了一样躺下就睡，浑身酸疼。天一亮，那些他不想记起来的事情也如同断片一样乖巧地消失在了脑海。
江山还了鞋子，却没有如释重负。
周鹏飞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几天也没像之前那样一大早就打电话约他出去，不出去就拿着作业来他家里捣乱。
江山心里牵挂着这件事，每天都显得情绪低落。
然而他没办法主动去找周鹏飞，他害怕有些没说出口的话其实那天晚上等于已经说了。
周鹏飞这个人很聪明，不来找自己，可能就是不想继续一块玩儿了。本来他们也不是同学，不过是一场偶遇认识的，这关系从根基上来说就风雨飘摇。
江山妈妈也看出来了，小孩子的心事太容易猜了。
“鹏飞这几天没来找你玩儿？是不是出去旅游了？”
她语气很温柔，江山忍不住想跟妈妈说几句他和周鹏飞的事，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他们这样的家庭，亲人之间还是不要互相吐苦水了，都太多不开心了，哪里说得过来，他摇摇头，继续用中性笔戳着笔记本，说：“他喜欢打球，我不喜欢。玩不到一起。”
江山妈妈欲言又止，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对，最后只叹了一口气。
他继续写题，他妈又说起姑妈家的事情，听说好像打折买球蛋白的事情好像被人骗了，但是好在还没给钱，所以也不算有大的损失。
江山有些天真地问：“那是不是钱就可以还我们家了。”
江山妈妈过去摸一下江山的后脑勺，青春期的男孩子害羞又敏感，下意识就躲开了，她说：“儿子，你好好读书，将来去大城市，去北京，去上海，工作挣钱结婚，别回来了。这里的人，这里的事，永远都这么恶心。”
坐着的江山背脊一紧。
他低头看着数学卷子，那些奇怪的符号明明知道是什么，但是变成题，他就解不开了，就像他才十七岁不到的人生一样，迷茫又杂乱。
从小，江山读书就不是很厉害，但是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作业一定会写完，不会抄别人的。考试也认真对待，哪怕每次都是中游成绩。就算是他不擅长的科目，他也没有放弃过。可惜，也不知道到底是欠缺一点什么，他总是学得不那么透，任何科目的题目一旦难一点，他的考试分数便一泻千里，包括他日日背单词不松懈的英语都是如此。
江山也不喜欢读书。
考得好，自然还是会高兴两天的。但是这种快乐比起他出去便利店帮人看一天店挣10块20块钱，他宁愿要后者。因为直接有效。他不知道知识能不能改变命运，但他知道眼下如果能挣到钱，他能高兴许多，他妈妈也能高兴趣多。
如果家里一直很穷，江山觉得自己可能没有这么奇怪的焦虑感，就像他们班也有那种很穷的同学，从镇上来读书，学校出一点补助，去食堂吃饭都只吃馒头配免费的泡菜。江山跟他们不一样，过去烟厂效益是很好的，他小时也过得很不错。爸爸妈妈愿意给他买玩具，买小霸王，他也是第一批就用上自动铅笔的人。可是后来，小学四年级之后，他们就开始不好了。而且一年比一年不好。他从每年生日还能去吃一次肯德基，变成了一个月也要吃几天馒头菜了。再到今年，最不好，他要帮着他妈收破烂，捡学校同学喝完的饮料瓶子来变成家里的水电费、鸡毛菜钱。
他心里是责怪父母的，怪他们没本事留下来不被下岗。
也会去责怪他爸爸出门几年，也挣不到钱，过年回来还要跟他妈要出门费。
但是这些责怪他既不能说出来，也不能放任它们在心里膨胀。他不能和院子里的小孩比，也不能和同学比。他知道，人是不能选择自己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的。至少妈妈还很爱自己，如果有多余的钱，她一定一分不留的全部想要花给自己。但也是这一点让江山在每况愈下的家庭环境中倍感崩溃，因为母亲也没有别的指望，就希望他读书，就希望他出人头地。
可是，大学难道不要学费吗？
这好像一道明明解答不出来的题，他还要在考试的时候浪费10分钟甚至20分钟去解答，即使手指头上的皮都咬破了，也没有答案。
所以，他现在真的不喜欢读书。
可又必须好好读书，要考大学，甚至要考个一本以上的，最好在大城市的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