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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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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有什么是比死而复生的学弟在自己面前突然反叛而被杀死更令人崩溃的?
“是因为你吧?”神父有些忧伤地说,“月山那孩子留下了些东西,我想这可能让黑木误会了,担心你会被我陷害……我们都知道这不会的,对不对?是的,是的……但是吸血鬼和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生物,他们总得靠点执念之类的东西才能活下去。我相信黑木仍然是个善良的孩子,但他的人性已经被吸血鬼的兽性所侵蚀了。”
“…是因为我?不……”夏油杰的眼神直愣愣地望向前方,茫然、顺从,却在听到这句话时开始有一丝挣扎,“我……吸血鬼并非都是兽性,黑木也绝不会被控制……”
神父的笑容不变:“是吗?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二人沉默了大概十几分钟,期间夏油杰的脑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他猛地清醒过来,抱歉地看向神父:“对不起,我又在冥想时睡着了。”
“没关系,孩子,很高兴能看到你放松。血猎的工作太辛苦了,你应该早点来找我聊天的。”
“非常感谢您。”
“不妨事,我的职责便是让人们获得心灵上的平静。”神父露出和蔼的笑容,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连额头上的疤痕都被掩了进去,“好了,孩子,回去吧,我听说你最近收养了一对双胞胎?怎么样,需要教会拨款扶持吗?”
“不用,谢谢您。”
“听说其中一个孩子还是天生的血猎。这是好事,并肩战斗的人越多,我们最终胜利的可能性就越大。做得很好,夏油。等到她再大些,可以接进协会里来,我们会给她提供最好的教育。”
“好的。”
夏油杰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的却是菜菜子不一定会想做血猎,这种事还是要看孩子自己的意愿比较好。他很感谢神父教他冥想、对他进行开导,但在这种事上,他总觉得神父热情得有些古怪了。
或许只是神职人员的不放心吧。他想着,匆匆回了家,打算晚上给两个孩子做血肠炖菜。
…不过,他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他好像是应该感到悲痛和难过的,但那些情绪是因为什么呢?
几个教会守卫和他擦肩而过,步履匆匆。夏油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这么着急?”
“紧急任务。”一个相熟的守卫说,“你们协会那边出了大事。”
“什么大事?”
“有位血猎被吸血鬼蛊惑反叛了。唉,这种情况还真是第一次见,神父大人不应该那么慈悲的。”
反叛?
夏油杰对这个词莫名有些恐惧。他忙追问:“是谁反叛了?”
“之前妄图刺杀神父的吸血鬼〖——〗,他的尸体还有活性,蛊惑了一级血猎〖——〗。”
……是谁?
“叛徒正在逃亡中,现在要对大陆各地的血猎下发通知,与叛徒〖——〗相识的血猎皆要召回总部,教会将亲自将叛徒抓回审问。”
守卫说完,朝着夏油杰行礼:“还请夏油大人专心待在教会。您是与神相通之人,神父大人最近身体状况欠佳,日后说不定得由您来继承教会……”
“你是指?……不,我怎么会对神父的职位感兴趣?”
守卫只是摇了摇头:“神父大人很看重您,我们都是这样认为的……抱歉,夏油大人,我们得出发了。”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问别的,几个守卫就快步走出了教堂。他皱着眉揉了揉额角,总觉得像是忘了什么一样。
人生中的痛苦就像是沙漏,时光点点滴滴地消磨治愈着伤痛,让积累在上层的沙子漏下去。然而每个人所能承载的痛苦就只有那么多,如果多了重了,超出了承载限额,沙漏便会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碎裂开来。
夏油杰的沙漏或许很大,但他装着的沙子已经快要超过他的极限了。痛苦一直没有停止,所以,他一定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是个血猎,这没有错,但吸血鬼就一定是兽性与邪恶的象征吗?
他坐在高高的石阶顶端,脚下是来往的人群。他试着去回忆他在协会里的生活,然而那些记忆全部都模糊不清。他认识的人中有人死去了,但他已经不记得那些人的名字和模样,只有痛苦在他体内发酵,酿成黑色的苦酒。
他为什么会想不起来了?他记得和学长还有后辈们在食堂里的打闹,记得和同桌互抄作业的高中生活,记得第一次出任务时的紧张,记得第一次救下一对老夫妇时的欣慰,记得作为最年轻的特级血猎的那份自豪。
但是他记不起和他一起经历过所有这些事的人了。他们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但那些面孔都已经模糊,他越是想要记起,就越是只能增添苦涩。他不得已只能开始回忆近期的事,而那个白色头发的背影无比清晰,那个人是……
——他忽然想起来了。
“喜欢”本身就是很特殊的事。独一无二的偏爱温柔又酸涩,心脏颤动的感觉让人面红耳赤。他呆愣在原地,耳后慢慢地爬上红潮。他想起来了。两个月的相处,温暖又明媚的初春,还有难以避免的心动。
信息素的交融是烙印在身体上的感觉,想到他时的心跳也是。他全都想起来了。他回来是因为朋友们的意外牺牲,是因为和悟做了不该做的事……然而却是这份情感让他最终想起来了一切,让他在混沌中看见了光明。
那么,他想去见悟。
如果他只能想起悟,那么悟就是他的钥匙。就算只是为了去给这份本不该产生的感情画上一个句号,他也应该去。他满怀私心,总想着要去见他一面。那么到了这种地步,他总该稍微满足一下自己的私心吧?
想见他。这种念头甫一开始就无法收拾。夏油杰订了去西境的机票,决定过会儿回家就把美美子和菜菜子送到乡下的远房亲戚家,拜托他们照顾几天。
一想到马上就能去见悟,他脚下的步子都不由得轻松了些。
“美美子,菜菜子,我回来了。”
他中午时已经给菜菜子发了消息,小姑娘很懂事,说着夏油爸爸如果有喜欢的人,那么去见他就是很重要的事。夏油杰的远房表叔住在距离中都300多公里的小镇上,和他偶有来往,家里也有两个女儿,听说了这事之后很乐意替杰照顾两个孩子,让他安心工作不用担心。
那个镇子虽然各种设施都比较落后,但是空气很好,民风淳朴,也有不少特色小吃。夏油杰去过两次,他猜美美子和菜菜子也一定会很喜欢那里。
然而打开大门,他呼吸一窒。
——神父就站在他家的客厅里,微微抬起眼,似是有些怜悯地注视着他。双胞胎手拉着手坐在沙发上,警惕而满怀敌意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夏油,”神父说,“我以为你会是比较理智的孩子。”
“我可以解释。”夏油杰立刻说,“她们两个是双胞胎,美美子也没有伤害过人——”
“我理解,我都能理解……但是,夏油,吸血鬼就是吸血鬼。”神父忧伤地看着他,“吸血鬼总是会对人类产生威胁……”
“不会!!我去过西境,那里明明——”
他脑子里忽然一空。
西境有什么……来着?
“夏油,不要让叛徒扰乱你的思维。”神父说,“宿傩,要麻烦你处刑了。”
“不行!!!”
夏油杰猛地扑向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把她们紧紧掩在身下。真奇怪,他身上明明一直用光元素覆盖着,可是为什么衣服会湿呢……
“夏油爸爸!……夏油爸爸——”
两个孩子带着哭腔的呼喊唤回了他的神智,夏油杰低下头,发现巨大的光刃穿透了他的胸腔,疼痛后知后觉地击中了他的神经,两面宿傩走到了他面前。
他伸出手,挣扎着想凝聚出光元素,却绝望地发现光元素对于美美子来说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两面宿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伸出了手。
“别伤害她……”夏油杰近乎绝望地恳求着,紧紧地把美美子掩进怀里。两面宿傩微微挑起眉毛,似乎是觉得这场景有点新鲜。
“宿傩,我想我们得——”
“闭嘴。”两面宿傩不耐地道。下一秒,夏油杰整个人被甩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客厅里的电视上。液晶的屏幕被撞得粉碎,夏油杰滑了下来,伏在地上,半响,才慢慢地、艰难地咳出了一口血。
“夏油爸爸!!!”
两个孩子哭着向他跑过去,夏油杰朝她们伸出了手。
他伸向美美子的那只手上的光元素在渐渐地变暗。他整个人还是半无意识的状态,但是用来保护两个女儿的手已经变成了一明一暗。大量的光元素和暗元素同时从他身上迸发出来,两面宿傩略有些惊讶地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兴味盎然的笑容。
“宿傩!”神父不得不出言提醒,“别把他伤得太重——”
“闭嘴。”两面宿傩说,“你最好不要让我把这句话重复第三次,垃圾。”
“……”神父闭上了嘴。他看着两面宿傩走向了夏油杰,握住了他输送着暗元素的那只手。
“不错。”他说,“起码坚持到底了,我可以为此给她个痛快。”
他甚至没有任何动作,正被夏油杰的手臂护在身后的美美子就已经身首分离。光元素砍下了她的头颅切断了她的心脉,这是针对吸血鬼堪称完美的杀戮手法,暗色的鲜血溅了在场的三个人一身。
“………美美子?”菜菜子颤抖着问。神父叹着气,上前抓住了菜菜子的胳膊。
“已经可以了,谢谢你,宿傩。这孩子我会带回教会,留夏油一个人待一会儿……”
“哦?”两面宿傩懒洋洋地开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能做到什么地步——”
“美美子!!你这个恶鬼——放开我!!我要夏油爸爸!——”
菜菜子尖叫着,狠狠地一口咬住了神父的手腕。她伸出手对着宿傩,光元素在她手掌上聚集得像是漩涡。
“下地狱去吧——”
“菜菜子!!别——”
“等等——她是个很有天赋的血猎!宿傩!”
“与我何干。”
“……”破空之音响起,夏油杰跪在地上,脸颊上还沾着飞溅上去的血。
女孩染血的头颅滚到了他面前。神父和两面宿傩的话语声似乎在逐渐远去,一时间,房间内仿佛只剩下了扭曲的风暴轰鸣。
夏油杰的沙漏在那一刻,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