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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欢喜 表哥,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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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煜目光淡淡扫过,面色清冷如常,看似并未在意眼前一幕。
“长兄……” 崔瑾压下心头的尴尬,强作从容地拱手颔首。
“嗯。”崔煜路过石亭时目光敛回,并未停下脚步,径直从两人身侧走过。
三人各自脸色窘异,又皆显淡定,氛围一时凝固。
直至那道清冷身影彻底消失,崔瑾才缓缓松了口气,肩头微垮。他知晓大哥恪守礼法,方才那般亲昵之举被他撞见,终究有几分难堪。
崔瑾转头看向江筎宁,见她满脸羞色,不由得心生歉意:“阿宁,是我冒失了。方才……是我情不自禁。”
江筎宁唇瓣轻抿红了耳根,到底是姑娘家脸皮薄,于人前被撞见亲密之举,羞愧难当,何况那人是不苟言笑的崔煜。
——
清观轩内,崔煜端坐在桌案前,随手抽了一卷经书置于案上,手指虚拢着书页,久久未动。
他目光落向窗外昏沉天色,明明握着书卷,视线却无半分落点,神思飘远。
道童柳风端着暖炉熏香入内,见世子静坐不语,无意间抬眼一瞥,才发现世子手中书卷竟是倒持的。
“世子……书,拿反了。” 柳风心直口快,小声提醒。
崔煜一怔,见书页倒置,面不改色地将书卷正过来,指尖轻拂纸页,一派镇定自若的模样。
柳风见状不敢多言,速速收拾妥当便轻步退了出去。
在门外撞见师兄柳叶,柳风凑上前嘀咕:“师兄,我方才进去,世子竟连书拿反了都不知,瞧着心神不宁。”
柳叶眼神微动,不等他再说,连忙竖指抵唇,轻轻 “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
“走。”柳叶淡定拉着柳风的手,躲远了些。
这里四下无人,两个小道童褪去往日沉稳神色,露出兴致勃勃的笑容,凑一起窃窃私语。
“这几日我便觉得世子怪异得很,打坐时总走神,往日里可不是这般。”
“可不是嘛!昨日我送茶进去,见他盯着案角那方新得的砚台发愣。”
“哎,整日打坐念道经,好闷啊。这会儿难得偷闲,要不我们去找点乐子?”
“师兄,我想斗蛐蛐。”
“好,走,抓蛐蛐去!”
两个小道童便轻脚轻手,迫不及待往后山林中溜去。
……
银爵草在桂枝院待了半月,早已没了初见时的鲜活,蔫了大半,叶缘卷缩泛黄。
江筎宁蹲在花盆前,看着干涩的叶片,叹了口气。
这草喜阴喜湿,偏桂枝院地势干燥,整日暖阳斜照,水土相违,竟病得这般重。
思来想去,还是移回后山山涧罢。那处长溪水潺潺,终日荫蔽,潮润的水汽漫绕,才是银爵草本该栖身的地方。
一大早,她换了身轻便衣裳,提着装有小花锄等工具的包袱,双手捧那盆恹恹的银爵草,往后山去。
行至后山腰处,听得一阵叫好声,混着蛐蛐的鸣叫声。
江筎宁绕到一旁的老槐树后,探头望去,那边是柳风、柳叶正蹲坐在草丛里,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竹编蛐蛐罐,两人凑得极近,满脸笑容斗蛐蛐。
她看得忍俊不禁,原来这两个平日里拘谨沉稳的小道童,私下里竟这般活泼。
“宁姑娘!”柳叶耳力极好,隐约听见响动,猛地侧头看去。
两人见到江筎宁,慌忙把蛐蛐罐往身后藏,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起身躬身行礼。
“你们接着玩便是,我路过。”江筎宁语气随意。
柳风脸颊一红,挠了挠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摆手。
柳叶反应极快,转了转眼珠:“宁姑娘误会了,我们是奉命在此巡查,偶然捡到两只蛐蛐,并非贪玩。”
说着,柳叶悄悄碰了碰柳风的胳膊,柳风连忙附和:“对对!宁姑娘,世子方才还让我们去找你呢,说姑娘送去的珍珠兰不好打理,让你速去清观轩一趟,切勿耽搁。”
“世子找我?”江筎宁疑惑问,就因打理那盆她前不久送去的珍珠兰花?
柳叶也跟着点头,指着前面不远处的清观轩,语气急切:“是,请姑娘速速去吧。”
这俩小道童平日端重,不打诳语,江筎宁半信半疑。
看着她走去清观轩的身影,柳风、柳叶相互递了个捉弄人的得逞眼色。
不多时,江筎宁便来到清观轩门口,听见院子里有飒飒练剑声。
清观轩青砖黛瓦的高墙,院门并未紧闭,她透过一道细窄的门缝望进去。
院中,崔煜一袭宽松道袍,手中长剑泛着冷润寒光,剑势流转间招式行云流水。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崔煜持剑飞舞,衣袂随剑风轻扬,半隐在晨光里,天姿潇潇,甚是迷人眼。
剑锋过处,修竹叶子簌簌颤动,新叶被剑气轻卷,绕着剑尖旋了一圈,才缓缓落地。
她静静驻足凝望,心跳砰然,一时被这绝妙精彩的剑法吸引,眼前风采赏目如画。
崔煜收剑而立,剑尖垂地,额头略有薄汗,气息也比平常快了两分。
江筎宁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那两个“老实”小道童给忽悠了!崔煜从不在清观轩见客……那俩孩子真是皮。
她忙收回目光,蹑手蹑脚往后退,想悄悄溜走,免得被他察觉。
“看够了?” 那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江筎宁停下步子僵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盆银爵草,被逮住后脸颊泛起红晕。
院门从里面缓缓推开,长剑已然入鞘,晨光落于他肩头,泛着淡淡的柔光。
江筎宁慌乱间低头瞥了眼手中的草,挑眉而笑:“我是来……拿这蕨草,送给表哥!”
话一出口,她便暗自懊恼,怎又说了这拙劣的谎言。
崔煜目光落在那盆蔫头耷脑的银爵草上,又缓缓移至她脸上:“崔瑾花心思移给你的,你再送我?”
江筎宁的脸腾地更红了,想说点什么圆回来,可对上他冷冽的目光,所有的狡辩都堵在喉间,一个字也编不出来。
“那……我把它移去山涧。”她垂下双眸,如实道,“这草在桂枝院水土不服,再养下去,怕是活不成了。”
崔煜眉峰微凝,想起那日她便是在后山山涧的陡峭处遇险,差点没了性命。
“表哥今日静修,我不打扰了。” 江筎宁辞别,便要转身。
“慢着,你一个人?” 他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是。”她颔首。
“那同去吧,我随意走走散心。”他将手中长剑挂在门口的支架上。
“……”江筎宁懵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竟提出与她同行?
她久久顿住,直到他走出两步微微侧头,清冷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走?”
江筎宁恍悟过神来,忙抱着花盆,快步着跟了上去。
山路崎岖,越往上走越陡峭,碎石遍地,杂草丛生。
行至山涧附近,地势愈发险峻,一侧是陡峭的岩壁,一侧是潭水山涧,脚下湿滑,她小心走着。
江筎宁满心困惑,自是不愿与他同行的,两人相熟多年……可好像又陌生得很,如何与他坦然相处,这分寸最是磨人。
崔煜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刻意放缓了速度,似在为她引路。江筎宁跟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背影上,眸色深深。
“就是那儿了。”
到了山涧旁的峭崖边,寻了块阴凉湿润处,江筎宁蹲下身,小心翼翼将银爵草从花盆中脱出,轻托根系生怕碰损分毫。
她手中花锄轻轻挖坑,将草苗缓缓放入,再将泥土压实、拢匀,神色专注。
崔煜立在靠峭崖的一侧,淡淡看着她手上的动作,鬓边碎发被山风拂落,垂在颊边,添了素净娇憨之感。
江筎宁忙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朝他明媚柔笑:“好了。”
方才她移栽蕨草,白皙的肌肤上沾了泥土,崔煜目光微凝,声线淡然:“脸上,有泥。”
她听了这话娇憨笑了笑,用衣袖擦了擦颊边,却偏了位置。
见她擦不中脸庞的脏东西,崔煜抬袖,指尖捻着衣袖的一角,轻轻拂向她的脸颊。
他道袍衣袖轻软,江筎宁心弦咯噔颤了下,待她觉悟过来时,他已将手负在身后,转身迈步。
“……”她收拾好包袱,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山径往回走,山林草木葱茏,鸟鸣啾啾,景致清幽。
可一路无话,气氛微妙而尴尬。江筎宁几次想开口.活跃氛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瞥见路边粉红小野花,随手摘了下来,捏在手里打转儿,语气轻快:“这后山的景色真美,若是在此看日出日落,定另有一番风情。”
崔煜自顾自在前走着,并未回应。
江筎宁将花别在发髻旁,快步追上他晃了晃:“表哥,你可有什么喜欢的趣事?”
崔煜眸光闪烁,侧眸瞧了她一眼,只觉得身旁之人明艳活泼。
今晨她撞见柳叶、柳风两个小道童斗蛐蛐,心底暗忖说不定世子亦有所好,只是不显露于人前。
“表哥……平日里,除了修道研医,还有打理公务,你当真就没别的私趣么?”这是江筎宁十岁入府那年就想问出口的。
在她看来,这世间之人,皆有偏爱,若真有人毫无私趣,那便不是凡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了。
崔煜茫然望向远方的山林,未料到她会突然调侃。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问过他。
自出生不久,长公主便身子孱弱病逝,无人教过他何寻私趣。
幼时长辈们夸他生有慧根,父亲教他肩负家族重任……后入皇宫伴读,大学士教他以社稷为重,辅佐太子……再后来,穆亲王引他入道,教他静心修持,戒情戒欲。
从此姻缘情爱、闲情逸致,皆成了他避之不及的尘俗。
崔煜思绪恍惚间,身后传来悦耳的轻笑声,清脆灵动。
江筎宁一时好奇心起,莫非真有人天生不爱笑?她入府这些年,不曾见他开怀展颜笑过。
“表哥,我讲个笑话给你听……”江筎宁步伐轻快走在他前面,“从前,有个穷书生啊去算命,怎样可发大财。算命先生看了看他,说做一件事立马能发大财 ,你猜猜是什么?”
“……”
“表哥,你猜啊,是做什么?”
“不知。”
“哈,是做梦!”
江筎宁回过身来捂嘴笑了,眼中闪烁着生机勃勃的光,映衬在暖阳里灿若玫瑰。
崔煜静若处子般看着她,不知为何,他竟有些不愿移开目光。
在他眼里,她的性子就像是满园盛开的花,绚丽多情,鲜活可爱。
江筎宁笑了好一会儿,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却用异样的目光盯着自己。
这让她觉得自己很傻,果然他不解风情,她白费口舌,或许他还暗暗嫌弃她聒噪吧。
就在这时,“喵,喵!”一阵阵细弱的喵呜声从路旁石缝中传来,断断续续。
“似有猫在叫?”江筎宁循声望去,顺着声音往那个方向走。
石缝深处,一只野猫正蜷缩着,浑身脏兮兮的,绒毛打结,唯有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猫眼,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喵——”小猫看到江筎宁,求生地又轻轻叫了一声,听得人心头发软。
果然是只受了伤的小野猫,不小心困在了石缝中,若是不及时救出,怕是要困死在此处。
江筎宁蹲下身,伸手往石缝里探,可石缝又狭窄又深,她的手指还差了一寸,够不到那毛茸茸的小东西。
“得想个法子救这只猫。”江筎宁四周张望着,语气透着心疼与急切,正想找个什么合用之物,把猫儿捞起来。
崔煜缓步走上前,淡淡瞥了眼石缝中的小猫。
他缓缓挽起袖口,俯身将手臂探进狭窄的石缝。石缝太小又内壁粗糙锋利,刮得他小臂生疼。
而当他的指尖触到那毛茸茸的小东西时,猫儿受了惊,狠狠咬了他手指一口,尖锐的牙齿刺入皮肉,传来一阵刺痛。
“表哥,够得着吗?”江筎宁身子往前凑了凑。
崔煜并未在意痛感,左手将瑟瑟发抖的小花猫从石缝中捞了出来,衣袖垂落,换右手递给了江筎宁。
江筎宁满心欢喜伸手接过,将猫儿抱在怀里轻声安抚:“没事了,小东西,带你回去治伤。”
方才……是世子救了猫?她这时才觉察,又笑得清甜:“猫儿,得感激表哥救命之恩啊。”
“回去吧。”他淡淡开口,迈步往山下走。
“那,我替猫儿多谢表哥。”江筎宁抱着小猫,快步跟上,那虚弱地猫儿似通人性,知道有好心人救它,安静窝在她怀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山林间的鸟鸣,伴着她轻声的安抚,他连日来的愁绪与疲惫,在这一刻悄然散去,唯余惬意舒心。
崔煜回到清观轩,便遣道童柳叶打了一盆温水进来。
他缓缓挽起袖口,露出小臂上两道又深又长的伤痕,还在微微渗血,食指上的咬伤也触目惊心。
他拧了帕子,细细洗净伤口上的血迹与脏污。
柳叶奉命取来消毒止血的药瓶,将药粉一点点撒在那伤口上,不由得心头一紧。
“世子,这……是怎伤的?”
“无妨,小伤。”
“这伤口挺深啊,得好好敷药,莫要感染了!”柳叶心疼道,悉心上药后,拿着绷带细细包扎。
包好后,崔煜将衣袖放下,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柳叶识趣地闭上了嘴,憋着心里的困惑,端着水盆退了出去。
崔煜起身走到大书架前,皆是道经与道医书籍,他随手抽出一本,静心看书。
柳叶端着水盆走出来,与柳风打了照面。
“师兄。”柳风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人快步走到一旁。
“世子怎去了后山峭壁,还受伤了?”柳风不解问。
“自是关心宁姑娘安危,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所以陪着去了。”柳叶耸耸肩。
柳风佩服地竖起大拇指,还是得师兄通透,一眼看出其中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