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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3、五六一 你跟他们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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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华林只呆了两个时辰,谈完事就是问沈书的吃住,在院子里跟沈书过了几招。穆华林单手就能把沈书撂倒,弄得沈书十分惭愧,多的穆华林没说什么,但他不说话沈书也已羞愧得面上通红。
松懈了几个月,跟穆华林过完招,沈书的屁股都快摔成了四瓣儿。晚上纪逐鸢回来,顶着蒙蒙的夜色,看到院子里只点了一盏石灯,灯下坐着个人影,手里把一本册子翻得哗啦作响。
正是沈书吃了饭在那无聊发呆,也没读书,只是神色散漫,一会儿翻两页地烦躁地拿起书册在旁边石灯下的石柱子上敲得啪啪地响。
看到纪逐鸢回来,沈书叫小厮给他做饭吃,神色恹恹地陪着。
天气寒冷,贴肉的里衣隔着,两个人抱着,各自心里都有些说不出的滋味,纪逐鸢不时低头看沈书。今天晚上沈书格外沉默,似乎也无兴致,纪逐鸢便单纯把他搂着。
“师父来过了。”前半截话出口,沈书便把后半截声音吞了回去。
“没睡,他没留下?”
“留下这会就该带你去让他当木桩子练功了。”沈书闷闷地答。手指不住抠纪逐鸢的胸前,不片刻,一声长叹,“我这武功怎么就是不长进?”
“光学不用,自然要退步。”纪逐鸢道,“有什么好奇怪的?让我现在写军报,我也要把头挠秃。”
沈书心情好了点,决定之后每天晨起都跟纪逐鸢打一套拳热身。转天行衙里多了草扎的靶子和弓箭,众人围在院子里看稀奇。
“这是在做什么……”郭彦仁第一天来行衙报到,只觉稀奇古怪地。
行衙里两派人站位分明,一目了然,以赵伯宗为首的是朱文忠自己带起来的一班心腹,簇着郭彦仁的二十几个人当中,有八个是朱元璋派来,余下的,都是行衙里的文人。
赵伯宗含笑,一张一张脸扫过去。
年轻的文士们与他视线略一触,不是低头当没看见,就是同身旁的人攀谈起来。
沈书挎着弓从廊下走出来,头巾之下,亮出饱满的前额,他的眉毛略似刀锋,尾梢狭长,宛如一笔流畅的捺倒横过来。鼻梁笔直,唇线干净,勾勒出画一般的模样。
沈书往庭院中一站,顿时不少人起哄。
郭彦仁不明所以地左右看看,有趣的是,原本站在赵伯宗身后的人,有一些散了开去。似乎只是要看那场中的少年郎做什么。
沈书拔了一支箭出来,食中二指勒住箭杆。
“沈大人今日要露一手?”赵伯宗朗声道。
沈书不答,嘴角弯翘,松手时看也不看,答道:“赵大人也来玩玩?”
话音落时,那支箭稳稳地扎在靶心。
倏然一阵喝彩。
旁的沈书或许不太行,射箭是好手,袖箭也使得溜。在真正的江湖高手面前这些都不够看,对文官而言,上阵杀敌,沙场保命也绰绰有余了。沈书随意地将腿插进木栏,另一条腿站桩地牢牢钉在地上,腰向后一翻,长弓划出半圈漂亮的弧线。
“好!”郭彦仁用力拍手。
箭如他所料地飞射出去,射中时余人才纷纷叫好。郭彦仁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一把抓住沈书的手,将他拉起身。
日光晒得沈书睁不开眼睛,眼前的眩晕过去之后,看清眼前的脸,沈书笑道:“郎中官试试?”
“许久不练,手生得很。”
沈书眼里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赵伯宗脸色难看,身旁有人同他说话,他只心不在焉,看着场中的年轻文官跃跃欲试。
这郭彦仁年纪并不小,才刚来,孝敬尚未奉上,怎么就先搭上了沈书?赵伯宗心中盘算,嘴唇紧抿,看到沈书朝旁让开。
只闻噗的一声闷响,郭彦仁那一箭正中红心。他甩了甩手,便有人替他将靶子向后挪了数十步。
郭彦仁虚起一只眼睛瞄定,第二箭射出后,满堂沉寂片刻,方有人带头叫好。
“郭大人箭术精湛,怎不去做武将?”沈书接过弓箭,随手抛给旁边早就按捺不住了的一个年轻文官。
郭彦仁的手下过来,他擦了擦手,听见人群里爆出嘲笑的嘘声。
沈书也听见了,回头一看,这一箭险些脱靶,插在箭靶边缘,正在看时,摇摇欲坠的那支箭不给面子地掉在了地上。
人声顿时喧哗起来。
沈书做了个手势,朝郭彦仁点头:“郎中官这边请。”
武将的郎中官,是个烫屁股的位置,一员武将只配一名郎中官,但凡武将思想开小差,这个郎中官就得头落地。沈书已经打听过郭彦仁的来历,他在平江时,郭彦仁便见过朱文忠。
两年前严州被红巾攻占,胡大海和朱文忠为着安顿军马的事闹过些许不和,短短数日后,朱文忠便派了帐前都指挥使司首领郭彦仁前来说和。
之后二人再未闹过什么矛盾,当中说不得有郭彦仁的功劳。
郭彦仁是不认识沈书的,见面也俱是谈严州府内政务。朱元璋亲自派来的郎中官还是不一样,朱文忠领兵出战,郭彦仁是得每战必跟随的。跟郭彦仁打交道还算轻松,他也才三十多岁,原是庐州府无为县人,在公门做过事,说起人事调任,人丁田亩,断讼平争相当娴熟。
当天晚上在朱文忠家里吃饭,沈书便直接跟朱文忠说了,郭彦仁是个堪用的,过几天上战场直接把他带过去。
“这就是你的李善长了。”沈书打趣道。
李善长给朱元璋管后勤管文官们,平素做得最多的就是协调朱元璋和各级将领之间的关系,冯国用去世后,顺手把后勤也揽了过来。
“不怕他抢了你的位置?”朱文忠掰碎白饼,泡在稀饭里吃。
“你心里有我的位置就成。”
朱文忠放下饼,看着沈书一笑。
算起来这已经是认识朱文忠的第六年,滁阳城外拦了店家一句,两人都没想到,会有今日。那时候命悬一线的李家父子,现在都随着朱元璋坐大,成为朱元璋阵营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外头有的是人等着巴结李贞,好通过李贞拿到“吴国公”的生意。朱文忠更不必说,如果朱元璋有本事当皇帝,眼前就是将来可以想见的贵人,至少也是一个国公。
朱文忠伸手揉了一下沈书的头,淡淡道:“你跟他们又不一样。”
沈书听得乐了,这么说起来就像是他在跟朱文忠其他的亲信争宠吃醋一般。
冬天渐渐来了,北方的消息也陆陆续续通过暗门纸片一般传来。先是孛罗帖木儿与察罕帖木儿在冀宁对垒,察罕帖木儿接到圣旨,命他将冀宁让给孛罗帖木儿。察罕帖木儿如何肯?便虚晃一招,说围剿红巾贼残部,调走了部分兵力,眼看冀宁正在孛罗帖木儿贪婪的利爪下,一旦孛罗帖木儿真正得到冀宁,而非仅以冀宁作为两军对垒的缓冲地带,则孛罗帖木儿便可从冀宁搜刮军用。
偏偏派去的援军将领八不沙竟不听察罕帖木儿的号令,称孛罗帖木儿是奉旨行事,他不敢违抗王命。
察罕帖木儿勃然大怒,挥剑当场将八不沙斩杀。
到了十一月,孛罗帖木儿的兵杀进汾州,再度和察罕帖木儿发生争夺。察罕帖木儿本是义军统帅,不同于官军,手下每一寸土地,都是自己的兵一刀一剑无数人命夺过来的,本无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信条,在沈书看来,这就是朝廷以“元帅”头衔封赏平叛民间武装最大的弊病。
义兵同叛军并无太大差别,士兵们效忠的对象,是自己的将军,而非端坐明堂的妥懽帖睦尔。
严州府里下了一场小雪,不到夜半已经停了,灯影里照着院子里的梅花,风吹时苦涩的香气涨满沈书整个胸臆之间。天冷后沈书少在行衙过夜,纪逐鸢不在家里,沈书的房间里生了三个火盆也不见得暖和。
快睡下时,小厮匆匆跑来,身后跟着刘青。沈书才派了刘青去隆平联络季孟,穆华林想要廖永安,此一时彼一时,朱元璋如今要扩充水军,廖永安是不可多得的良将。在隆平能派得上用场的,沈书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季孟。
刘青的衣服几乎湿透,手指离开那封信。
信封上有血迹,沈书蹙眉看了一眼刘青,迅速拆了信看。
季孟全家因为通敌获罪,岳父上船时被朱暹一箭钉在桅杆下,目睹老父亲死状的妻子当即软在地上,出血不止。船上的家丁连忙起锚离港,待船上的火扑灭后,老爷小姐都已救不活了。
“季孟在船上?”
“卑职将他带来严州,他不愿过来,我便把他安顿在城里住下。”
“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家眷,二十多个人。”刘青道,“路上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到今天已经四天三夜滴米未进,这样下去恐怕人熬不住。”
沈书想了想,让刘青去吩咐林浩套车,到院子里先等。接着叫来小厮,让厨房连厨下还有的鸡汤,现做点吃的,想着季孟那还带了家眷,人不少,沈书便让厨娘多烙三十张葱饼。
“再煮一碗馄饨,做得鲜一点。萝卜根还有?”
厨娘得了吩咐,便现拌了一碗鱼虾肉馅儿,一手一个地捏了二十个馄饨,做成两碗分开盛,滴上几滴油,撒上两把嫩绿葱花,都用带盖子的汤盅封好放在食盒里。
马车里险些没地方下脚,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食盒。在车上,沈书同刘青又问了问情况。不知道季孟是什么时候被人盯上,后来是坐实他告假时偷将粮食运到大都,有人告发季孟孤身到严州府,偷将船手输运到严州。
进到院子里,沈书亲自提着放馄饨的食盒,敲开季孟的门。
内里一个年纪很轻的家丁陪着,那模样瞧上去,沈书只觉得甚眼熟,一时半刻想不起来,家丁关了门出去。
沈书跨进门一步,被冲天的酒气刺得打了两个喷嚏,只得掩鼻,走进了内室方才看到,一个人披头散发坐在蒲团上,宽大的文士袍披在他的身上,他的头深深垂着,宛如一具枯槁的尸体纹丝不动。
张嘴那刻沈书扼不住眼圈通红,浑身发抖地叫了一声“季兄”。
起初季孟只是不动不言语,沈书跪到他的身前,拨开披覆在他脸上的乱发,季孟脸上的泪痕早已经干透了,他衣袍上斑驳地结了许多血块,都早已经干涸。沈书小声跟他说话,季孟浑似什么也听不见。
沈书起来打开门窗,出去找人烧热水。
所谓季孟的家眷,都是从他妻家带出来的仆从。一个婆子带着个小孩躲得远远的,周围的仆人们有意无意照应着一老一小。沈书过去问了,得知小孩是季孟的长子,婆子原是照顾季孟妻子的,季孟是招上门的女婿,这些人其实都是女方家里的人。
雪粉纷纷扬扬从空中飘落下来,沈书发话把所有人都挪到房里去。又让刘青带林浩回家里去,这一趟只带御寒用的被褥,火盆、炭。
“其他的明天再说,水还没烧好?”
下人兑了一盆热水,沈书来时给他开门的家丁过来,畏畏缩缩地低着头。
沈书的脸色不好看,不知在想什么,让家丁把帕子给他,便示意他出去。
季孟左手紧攥,右手手臂抱着个酒坛,一条腿伸着,脚底还倒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酒坛。
温热的帕子敷上他的脸,季孟疼得啧了一声。
沈书细看之下,发现季孟的脸上脖子上有不少伤口,手背也有一道长疤。给季孟收拾干净了脸,沈书扬声叫人进来把水拿出去换盆干净的。
季孟转过身,背对沈书,咕咚咕咚开始喝酒。
不片刻,沈书听见呛咳的声音,看到季孟咳得肩膀不断耸动,他低埋了一下头,又仰头长吁,无声的一声喟叹。
“是我的错。”
季孟那一声沙哑的言语像是一记重锤,让沈书竟不知能说什么话劝他。季孟选择朱元璋,跟沈书的劝说分不开关系。
正在沈书内心十分煎熬之时。
季孟转过脸来,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几乎顶到沈书的脸上,他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抖动,干枯的眼窝不住涌出泪水来,嘴唇不住颤抖,两笔嘴角如同裂开的沟壑,随着话语抖动不休:“若不是我让她先坐船离开,我妻……”季孟痛极,大张着嘴吸气,颤声道,“我父。”
沈书眉头深锁,握住季孟的肩。
“我子。”泪水滚下季孟的脸,他重重以头撞在沈书的肩上,骤然崩溃嚎啕。
哭声里,门外的家丁默默垂下脸,抬袖擦了擦下巴。
仆从们的小声呜咽连成一片,唯有孩童倏然放声大哭。婆子手忙脚乱地把他兜住,用衣袍轻轻盖住小孩的脸,手掌温柔地安抚孩童的背脊,她满是皱纹的脸被眼泪湿透,轻轻哼唱一支平江民谣。
等季孟哭够了,沈书端着馄饨,一口一个地喂他吃。
季孟极吃力地伸长脖子往下吞咽,他张嘴时候沈书才看到季孟的下牙缺了两颗,顿时只觉得头皮发麻,不自觉视线回避开季孟的脸。
喂季孟吃完了东西,沈书替他铺好床,解下季孟的外袍与单衣,没有衣服换洗,沈书动手脱下外袍、里衬,将贴身的一层单衣脱下,穿到季孟的身上。
温暖的感觉让痛苦的季孟缩进被子里便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沈书掰开季孟的手指,从他的手掌里取出一直被他紧紧攥着的锦缎绣袋,里头像有一块石头。沈书想到什么,心里有一股力量驱使他扯开系绳,便看到了苏子蹇那块刚卯。沈书把绣袋系紧,放在季孟的枕边,伸手摸了摸他潮热的额头,起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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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的黄河水一夕之间,由浊转清。
寒风里刘福通的兵困乏得恨不能就地躺下,然而所有人都不敢在雪地里休息,只怕躺下去就再也起不来。
半个时辰后,一处避风的义庄为这支不足千人的军队提供了稳固的避风港。炊烟升起,所有人早已经饿得头晕眼花,顾不上被官军发现。
蒙古兵追在后面截杀围剿了快半个月,这支军队从三千人逐渐只剩下眼前的残兵败将。
“皇帝”独眼的宿卫归队后,所有人期盼的援军并未立刻赶到,据独眼宿卫说,援军在路上,再多撑十日,就能追上。到那时就能绝地反杀,朝蒙古兵一雪前耻。
睡得迷迷糊糊的韩林儿被唤醒,唇边一只粥碗里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穆玄苍:“吃点,不烫。”
韩林儿闻言低头尝了一口,只一口热米汤,浓郁的白米香气就让他觉得饿了,一气喝完穆玄苍端来的稀粥。
刘福通在远处沉着脸看。
许久,穆玄苍起身到简陋的木棚边排队等盛粥,士兵们分开两路,让穆玄苍过去。
穆玄苍也不推拒,等他领到自己的那碗粥,坐到廊下去吃,士兵们重新合拢,按照排队的顺序挨个儿去领一碗粥。
这时,刘福通靠近到韩林儿身边,同他说着什么。
穆玄苍剩下的那一只眼睛鹰隼般觑着远处。
刘福通觉察到什么,头回到一半,终究没有转过来。
片刻后,刘福通拿着韩林儿刚写的文书,走了过来。每走一步,刘福通身上的铁铠便一阵冷厉的摩擦声,战靴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足印。
遍是粗皮硬壳的手伸到穆玄苍面前,刘福通抖开明黄的绢,让穆玄苍看清楚内容。
“如你所愿。”刘福通沉声道,“快滚。”
穆玄苍垂下眼,慢慢喝完碗里的粥,起身时他的手下围拢过来。
刘福通喉咙里发出略带恐惧的吸气声,皱着眉,道:“如若无功,什么下场,你自己知道。”这话刘福通说得十分心虚,他很肯定,眼前这帮人若突然出手,顷刻间就能轻易取他性命。
然而他的心和他的身体在这一刻似乎分离开了,直至穆玄苍带人走开,刘福通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一下,立刻抓住旁边的石墩站了起来。
他呼出一口白气,回头看见穆玄苍跪在韩林儿面前,摸了他的头,扯起韩林儿的斗篷,双目坚定地望着这傀儡的“帝君”。韩林儿比任何时候都镇定,没有哭闹,摊开穆玄苍的手,将一枚扳指放在他的掌心,他推合穆玄苍的手指,握了一下穆玄苍的拳。
穆玄苍起身,拱手于眉间,朝韩林儿抱拳行礼。那群人标志性的黑色披风,消失在漫天雪白的鹅毛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