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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2、五七〇 你不如操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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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的脸色冻得发白,纪逐鸢生了火,找出一只底破了的小铁锅,斜斜放在火上煮开水,用手指碾碎干饼子,就干肉丝煮在一起。
不片刻,浓稠的汤汁咕噜噜冒泡,肉和面的香味令沈书满嘴生津。
“仔细些,烫。”两人只带了一个碗,纪逐鸢看着沈书吃完,又盛一碗。
沈书摇头。
纪逐鸢便自己低头吃起来。
风声在窗外呜咽不止,天早已黑透了,渡口时不时响起乌鸦嘶哑的叫声。
“张隋能不能找来?”沈书喃喃道。
纪逐鸢盛了第二碗肉粥,用饭的速度缓下来,用手揉了一下沈书的头,小声说:“这点本事都没有,他凭什么跟着你。”
沈书沉默地看了一眼纪逐鸢。
纪逐鸢低头呼哧呼哧扒净了碗里的吃食,屋外就是河,他洗干净碗筷,入内,看见沈书已经跪趴在地上,打好了地铺。
纪逐鸢:“你先睡,我洗个澡。”
沈书拧起了眉,虽说已经开春,晚上却还很冷。
“习惯了,不会着凉,快睡,起来还要赶路。”纪逐鸢单膝跪在沈书的身侧,将他按回被子里,低头看着他,额头与他的额头相触,指腹带着某种眷恋般擦拭他的嘴唇。
沈书呼吸略略一促,伸手环住纪逐鸢的脖子,拉近与他的距离,吻了上去。
无数芦花被风扬起,在微光里打着旋,散开,落在杳无人迹的河面上。
清冷的月光洒在纪逐鸢精壮的躯体上,他面无表情地用布按在伤口上,眉尾轻轻一颤,他冷漠的眼神越过苇荡,漫不经心地一面清洗伤口,一面巡视四方。最后那道视线落在小木屋散发黄光的方窗上,柔光将他的瞳仁映照成蜜似的棕色。
一缕青烟从不远处升起,蜿蜒在墨色的夜幕上。
纪逐鸢推开门扉看了一眼,沈书竟已睡着了,他的脸色微微发红,纪逐鸢用食指摸了一下,不觉皱起了眉,他掀开被子,卷起沈书的裤腿,一边不断看他。
沈书始终没有醒来。
纱布剥落之后,现出沈书小腿上肿胀的伤口。
纪逐鸢只觉胸口被什么猛然撞击了一下,他掀开沈书的衣服,手掌摸到他滚烫的皮肤。纪逐鸢打了水到床边,移动烛台到榻畔,将换下的袍子铺在腿上。
小刀被火烤得通红。
沈书睡得很沉,颧骨染着不正常的红晕。
纪逐鸢手腕发紧,发抖的手指紧紧捏住了刀把儿。他的眉峰倏然攒紧,刀尖削去腐肉,纪逐鸢的目光落回到沈书的脸上,他舒出一口气,很快为沈书止血疗伤。
途中沈书并未醒来,睡到半夜时,他才有了一点感觉,似乎有人在脱他的衣服,他的眼皮那么沉,睁开眼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天光不知不觉中就亮了,有个影子一直在沈书的面前晃来晃去。
“哥。”嗓音出口时,沈书不觉吓了一跳,手按在喉咙上,清了清嗓子,再说话时便好多了,“我睡得太久了。”
纪逐鸢端来一碗粥让沈书吃,掀开盖在沈书身上的袍子,卷起他的裤腿查看。
沈书见纪逐鸢的脸色难看,坐起身,瞥了一眼。
纪逐鸢下意识想放下裤腿遮挡。
“这次会留疤了。”沈书笑道。
纪逐鸢脸色难看,正要说什么时,听见沈书又说:“哪有男人身上不带疤的?那人没能杀得死我,才会留下这个。”
“穆玄苍那厮不是胸有成竹吗?”纪逐鸢的话戛然而止。
沈书拿不准纪逐鸢的意思,这也让沈书心中惴惴不安。张隋的忠诚毋庸置疑,纪逐鸢却说没有看见他,平江城外的水道并不复杂,那日遇袭后,莫非还有刺客一路尾随?但如果有人尾随,为何不趁自己落单时下手?任务一旦结束,回到严州,保护沈书的人便会更多,再要下手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看到沈书明显的走神,纪逐鸢只以为他奔波劳累,没有愈合的伤口作祟,扶沈书躺下,想让他再睡。
骇得沈书连忙摆手:“我不睡了。再睡腰都断了。”在沈书示意下,纪逐鸢抱他到屋外檐下坐着。
阳光洒过稻草参差的屋顶,屋外连个院子都没有,不知道是逃到哪儿来了。
沈书拿手遮了一下被光刺得胀痛的眼睛,侧过头,眼未抬,低声询问:“我们是往严州方向?”
“嗯。”纪逐鸢端来一碗参汤。
沈书心下意外,这又是从哪打劫来的,就着纪逐鸢的手喝了,身子暖和了起来。
“我们用不用在这里等张隋?”沈书又问。
“他会自己回严州。”纪逐鸢给沈书擦了嘴。
以张隋的本事,只身一人逃回严州不是难事。然而沈书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正待要再问,纪逐鸢温声哄着他,扶沈书躺下。
自沈书与纪逐鸢年幼相识,多年来一直以兄弟相称相依为命,沈书大了,同纪逐鸢已是暗许了彼此这一生。相互间早已只要一个眼神,就大略知道对方的意思。纪逐鸢一避再避,那晚一定发生了什么意料外的事情。或许等张隋回了严州,再好好问问。目下养好伤最要紧,否则什么也做不了。沈书心里一想通,一路上自是再不追问那晚营救廖永安的细节。
晨光中整座严州城犹在睡梦中,奶白的浓雾披挂在城头,隐约可见守城的士兵顶着头盔瞌睡。
纪逐鸢从马上下去时,沈书便醒了。
“坐稳。”纪逐鸢不放心地松开手,抓着沈书的手背,紧了紧他的手。
沈书抓紧缰绳,四处打望了一眼,一个副将过来行礼,沈书同他认识,便随口闲谈,待纪逐鸢回来,挥退副将,上马坐在沈书的身后,骑马进了城。
家里一帮子小厮见两个东家一起回来,欢天喜地各自烧水、做饭、铺床、扫榻去了,只有个赵林在沈书的跟前聒噪个不停。
“这段日子,有什么人来过没有?”沈书瞅着纪逐鸢出去了,泡在澡盆子里。
那赵林便搭个凳儿趴在浴桶边,两只袖子卷得高,手上不停地给沈书搓背。
“应天那头来过几个大人,前两天文忠少爷回来了,好像还有几封信,周管家收着的。”
“哪几位大人?”
赵林犯了难:“小的不认识,不过也都没在严州待几天就走了。”
“没有留下口信?”沈书侧了头过去,见赵林急得抓耳挠腮,便道,“算了,等我洗完澡,你去叫周戌五来。”
书房里静悄悄的,沈书拆一封信看一封,火盆不时荜拨一阵,火光就在墙壁上亮一阵。
周戌五垂手立在旁边。
“坐。”沈书眼也没抬,拆了最后一封。
周戌五抬眼偷瞥,看到沈书的脸色凝重,刚坐下,便立刻起身:“小的为少爷伺候笔墨。”
沈书没有吭声。
周戌五便卷起袖子,取了笔墨纸砚,朝砚台中注水。
沈书闭着眼靠在椅子里,思索片刻,周戌五躬身在他面前铺平了纸,小心翼翼地拿镇纸压好边角。
信写完后,周戌五毕恭毕敬地双手接了笔过去。
“晚点再送出去,不着急。”沈书喝了口茶,抬头看周戌五,先问过家里的情况,得知近日无大事发生,只是韩婉苓让人送了不少吃的用的过来。事情是让阿魏办的,那时跟周戌五要过沈书和纪逐鸢二人的身量尺寸,连鞋子穿多大也抄了回去。
这是要干什么?沈书颇觉得莫名其妙。
周戌五:“小的想韩娘子毕竟是指挥使的家眷,不好回绝。”
沈书嗯了声,心里却难免觉得别扭。当初马秀英对他们兄弟也看顾了不少,也是在他和纪逐鸢还小时,到底沈书的年纪同朱文忠差不多,朱文忠那会都算是小孩,沈书给朱文忠做伴读,也就是多做两件衣服的事。后来沈书大点了,马秀英便也不管这个了,都是沈书管纪逐鸢的吃穿。
韩婉苓管到这里来,是真把他沈书当朱文忠的弟弟照管了?沈书暗自想了想,别扭是别扭,到底是别人的好意,便说:“等到韩娘子今年生辰到了,回一份厚礼。”
“小的知道,库房里有许多妇人用的首饰,可以挑几件出来,到时候少爷可要过目?”
沈书摆了摆手:“不必。”默了片刻,沈书又问,“就这些信?有没有……”
“什么?”周戌五问。
“没事了,你看看我哥回来没有,把信送出去。”沈书道,“对了,季孟这些日子如何?”
“精神好多了,汤药还没断。”不等沈书问,周戌五把黄老九在吃的方子摸出来放在桌上。
沈书看了一眼,神色松缓下来,朝周戌五挥手:“你先去,叫林浩准备着,下午我要用车。”
家里一切都是熟悉的,一草一木都让沈书从身到心放松下来,走到黄老九的房门外,他静站了一会,没听到咳嗽的声音,这才推门进去。
只见佝偻身躯的一个老人,手中拈了一枚白子,许久,那枚棋子“啪”的一声落下。
沈书走过去,自然而然执起黑子,同黄老九下起棋来。
黄老九额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些,沈书只看了一眼,就被黄老九的白子追赶得领子里冒汗,只能全神贯注在棋局里,无暇顾及其他。
室内时不时响起落子的声音。
汗水从沈书的额头冒出来。
“见着大帅了?”黄老九落下一子。
“啊?啊,见到了。”沈书恭敬地答,“信州要屯田,缺粮种,权当借给他们。”沈书听黄老九的语气,似乎对胡大海颇有敬意,整个信州,除了胡大海,谁还能担得起一声“大帅”?
果然,黄老九道:“他人还好?”
沈书一时没有听明白。
“他的儿子胡三舍因为违反朱重八的命令被处死,外面都传胡大海要反,你看着,他像有这个意思吗?”
沈书心中一凛,肃起神色,跟着下了一子。
黄老九几乎不用想,下一步似乎在沈书落子前就已想好。
这下沈书丢了小半棋盘上的江山,愣了一愣,索性将掌中握着的黑子都丢回匣中。
“老先生乱我心神,便是我输又何妨?”沈书笑着说。
“早就不想跟你小子下,臭棋篓子。”
沈书:“……”
黄老九盖上棋盘。
沈书双手捧了茶壶来,与黄老九煮茶,盘起腿,叹了口气,如实说:“这次见胡大将军,他确实憔悴不少,两鬓染霜,心事重重。但闻要建水师,他二话不说,让王恺给我派人,我们是快马绕道回来的,估计王恺这几日便要带人过来了。”
“有多少?”
沈书啜了口茶,比了一个手掌。
“五万还是别进城了。”黄老九道。
“五千!”沈书哭笑不得,“五万人没有主公的调令直奔他外甥坐镇的严州,怕是真要造反了。”
黄老九:“你怎么知道胡大海没有反意?”
“绍兴打得太苦了,要反那时便反了,何必等到现在。”沈书道,“胡大海明事理,比主公都精打细算,懂体恤民情。窝里反你杀我我杀你,无非是平白死人,而若朱元璋举事不成,这数十万大军都要送命,这还没算朱元璋而今占领的路府州县地方上的百姓。事关重大,一个胡三舍,在胡大海心里,不,就算他一整个胡家,也抵不过这些人命。”
“白发人送黑发人,没人能咽得下这口气。”黄老九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反正我看不出来,您老别瞎说,这话传到朱家的人耳朵里可不得了。”沈书道,“待会我再陪您吃顿饭。”
“嗯。”黄老九点了点头,“想看看我,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沈书本来有这意思,只得打了个哈哈,忙道哪儿来这话,嬉皮笑脸地东拉西扯,说就想同黄老九一块吃顿饭,太久没见,想他老人家了。午饭前纪逐鸢也回来了,找到黄老九这里,看到黄老九,纪逐鸢脸上明显一憷,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吃过午饭,沈书看着黄老九歇下,小心地关了他的门,才真正松了口气。
“老头子好得很,一顿饭比我吃得都多,你不如操心你哥。”纪逐鸢跟在沈书身后。
“你跑哪去了?”沈书凑过去闻了一下,眉头不禁皱起,“叫你洗澡不洗,你自己闻闻。”
纪逐鸢脸上一红。
“走,洗澡。”沈书推着纪逐鸢,叫小厮去打水,打来的水就放在角房门边,沈书亲自兑了水。
热气腾了起来,纪逐鸢双臂按在浴桶边缘,湿漉漉的手揽了一下沈书的腰。
“来不及了。”沈书狡黠一笑,“谁让你出的门?我洗过了。”
“主簿亲自服侍我?”
“亲自服侍你,还不背过去让我洗?”沈书袖子沾了水,索性将外袍脱下来丢在一边,卷起单衣袖子,拍拍纪逐鸢的背,往他脖子上抹用水化开的脂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