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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画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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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推开门,这群少年便鱼贯而入,乖巧地站在珠帘之后。
王翕透过珠帘,见是几个男子分坐,而那老翁便在一旁点头哈腰,好不热心。左坐一青衣,右是一白衣,王翕不禁笑出声:左青龙,右白虎,中间一个……
正对王翕的玄衣男子,王翕抬头望去,竟和他目光相接——她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傅,玉,书。
好在声音不大,配合屋中乐器演奏,倒不甚明显。
可是傅夫子耳朵真是灵光,竟然看向了她。
可他见到她,却像不认识她一般,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
“殿下,这些都是新来的,出落的嫩着呢。”
殿下?
王翕垂眸,早该想到的。他的风姿,哪是一个落寞人有的。当朝几子,和他年龄相契的,不正是名满天下的誉王?
身在离帝都不远的陈让,王翕自然了解。传闻誉王不好女色,不近政治,一心研读诗书经典,平日只在帝都郊外的金鳞书院教授诗书。相应的,便会有人因此无端猜测誉王的取向了。出入全是青年才俊的书院而不亲近女子,自然引人侧目。
可是那温如玉……
不待她细想,王翕却蓦地心惊,当日梦中自己为何便未卜先知唤他夫子了?
不待王翕仔细思考,侧坐的青衣男子便道:“听闻殿下不好女色,这些……”他转而神秘地笑了笑,“包殿下看了新奇。这陈让啊,就数这些小童出落得好。”
原来这些人以为夫子好男色。
这世上不尽是不好女色就好男色的人呀,万一,夫子他……只爱读书怎么办?
一女来引,王翕一行跟着穿过珠帘。
见那青龙白虎打量挑选的眼神,她竟不自觉地站直挺胸,傅玉书见她如此,抿了抿唇。
“若二位是为投我所好,便是大错特错了。”傅玉书站起身来,腰间玉佩,发间玉冠,玄衣一身,如画中仙,和此情此景,此时此地格格不入,“在此间也不必称我为殿下,我来陈让,本就不是以殿下的身份来的。”
“他,留下。”傅玉书指了指王翕,“你们其他人该散则散。”
而后特地对老翁道:“我会差人来瞧你们的‘正经营生’,倘若有半分谎报,我便端了这温香暖阁!还是自行把抢来掳来骗来的人都送回去罢,也省得官府动手。”
老翁是惊恐不已,但几个少年却欣喜,不住跪下叩谢恩情。
虽则三人灰溜溜地离开,但一青一白却不失望:誉王果有龙阳之好!三弟有机会了!
待众人散尽,王翕才准备拆了发间珠翠,却被傅玉书叫住:“不要取下。”
她狐疑地望着他,背过两只小手,疑惑道:“何故?”
傅玉书笑道:“这样好看。”
他笑得浅,故而她相信夫子没有在骗她。
可是……“我是男子啊夫子,打扮成这样我怎么出去啊?”
傅玉书道:“那今日便随我做片刻的女子吧。”
这个小丫头,倒不记得自己是男子还是女子了。
她正疑惑,他却拉住了她的手。
“夫子?”
不过他牵她足够温柔。
傅玉书就这样领着她绕过花园假山,穿过雕梁画栋,出了这温香暖阁。
外厢是马车在候,外厢是夕阳余温。
“就在这里吧,你的两个哥哥会来接你的。”他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哟。”
王翕还处在一种不真实感中,听他此言,问道:“什么?”
傅玉书就轻轻弯下腰来,在她耳边道:“以后我再也不会从画中出来了。”
见她嘴唇已经微微撅起,他笑道:“我在城南住。平日你若有疑难,可书信给我,我会及时为你解答。”
却忽听远处一声少年人喊道:“翕弟!”
她转头,是谢亭林和谢无疾。
他二人狂奔而来,傅玉书已直起身了。
“王翕,你乱走什么!害我们找了这么久!”谢无疾两手压住膝盖,呼哧呼哧喘气,“你,你,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而谢亭林却在胸膛起伏间盯着白衣翩然的傅玉书。他见到傅王二人亲昵,内心不免对傅玉书反感:“也不要傻里傻气就跟陌生人走了!就算外貌再如何出尘拔尖,你也看不清楚他是善是恶。”
王翕忙道:“不是的,是……这位公子救了我。”
“救?”谢氏兄弟面面相觑。
“此事说来话长,”王翕对二人说毕便抓住傅玉书的衣袖,“今日多谢你。”
傅玉书与谢亭林目光相接,他却感觉到这个少年目光如刀如剑,劈他而来。可他并不在意,谄媚眼神见的多了,这少年的眼神倒是很新鲜。于是他不但不恼怒,相反还淡淡一笑,冲王翕颔首:“保重。”
说完便上了马车,翩然而去。
她想,傅玉书的一言一行,全是优雅从容。
像……仙人玉像,却独独不像她梦里的夫子。
“还看啊,”谢无疾大掌拍她肩上,把她震得一惊,“人已经走远了。”
王翕:“……”她怅然若失地垂下头,仿佛在为什么而伤心。
谢亭林道:“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
她低低回道:“无可奈何?”
谢亭林道:“你又为何和一个陌生男子如此熟稔?竟像是旧相识一般。”
王翕不答。
谢亭林进一步抓住她的肩膀:“你是不是!”她猛地抬头看这惹她疼痛的少年,少年却满脸怒容,好像想要直接致她死命似的。
“你是不是……是不是……惯爱这样的男子。”
说到后来,谢亭林的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他蓦地放开这瘦削的肩膀,转头冲进街道的人流中,逃离了这令他难堪的处境。
他忽然觉得有点看不清自己。
为何他毫无缘由地憎恶那个男人?为何他想将王翕脸上那样的神情从她脸上剜去?为何……止不住刚刚想要狠狠拥她入怀的冲动?
而那难堪地便只留谢无疾和王翕面面相觑。
王翕不住回味谢亭林的话,她却让“惯爱”一词弄得警铃大作。
“你大哥真真是越来越喜怒无常了。”王翕叹气,暗想少年人青春期,是要性情怪异些。
“小鬼头,”却听得谢无疾的声音悠悠传来,“大哥不会和你一样吧。”
“恩?”
“没什么。”谢无疾防备地看了一眼王翕,“你以后可不要做这种打扮了,怪吓人的。”
王翕道:“既如此,那我日后便日日如此,不去他地,偏来仁兄院里晃悠。”
她虽面上调侃他,却还是感觉怅然若失,不知失从何处,但是她却真对自己目前好奇了,到底是夫子说的“好看”,还是谢无疾说的“吓人”?
在谢无疾房里换了套衣服出来,王翕才敢光明正大的昂首行走。
谢无疾却嘲笑她:“你这穿龙袍不像太子的样!把二少爷我的衣服都给糟蹋了!”
王翕翻个白眼,“你倒是跟谢亭林学的不错,还可以说些文气的讽刺话儿来了。”
二人又斗嘴了一番,王翕才优哉游哉地回了自己边角的小院。
她蹑手蹑脚溜进屋里钻进被,才发现有不对。
傅玉书栖身的画像不见了!
她却不想惊醒屏风后的翠镶,借着月光四下搜索。
开门出去,才看得门外一摊灰烬。
她弯下腰去查看,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能拼命告诉自己,这不是被烧的画像。
可是这时翠镶却醒转过来,穿着中衣立于王翕身后:“表少爷,这是少爷床边那副画呀。”
王翕吃了一惊,转头看时翠镶眼中却闪过一丝可怖的笑意。
“表少爷,今日这画滚下床,奴婢本想将它拾起来,谁承想,它竟烧起来了!”
王翕平静地站起来,看着比她身量略高的翠镶,不发一言。
“这是表少爷极珍视的东西,奴婢不敢擅自扔掉,又怕在屋里污了他物,故而,故而……“翠镶说到此处,竟哭出眼泪来。
“无碍。”王翕轻笑,“今日早点休息,明日收拾了便是,一幅画而已,怎么惹得我的翠镶美人儿掉眼泪呢?”
她便真就无事一般回去解衣睡下了,翠镶见状略略吃惊,不由多看那背过身去的王翕一眼。
次日王翕下学回来,并未像往常一样直奔小院,而是绕道来了许久不来的姑母处。
姑母醉心礼佛,平素一副与世无争模样,但对待王翕终有不同。见得王翕来,不由喜出望外。拉了王翕问长问短。
其实王翕心中一直存了个疑影:姑母既然如此关心自己,却为什么鲜少与自己院中来往?她曾以姑母礼佛不爱走动来回答此问,可她如今却有一种感觉,感觉有什么秘密夹在自己身上,所以这谢氏全族上下得了号令不得和她的院子多走动。
可既如此,当初又为什么收留她?
王翕恍惚想起当日姑父的言行。
但却终是思索无果。
“翕儿少有来姑母这儿,今日真是稀奇得很。”王氏笑呵呵地吩咐丫鬟去取些零嘴来招待王翕,却没有把王翕的手放下。
王翕却生生抽开自己的手,她直觉自己的手和男子不大相同,怕久了漏些破绽,但又不好让王氏难堪,便忙道:“姑母见谅,我的手心最易出汗。”
王氏也不恼,笑道:“你这小子,还怕姑母小气?”只拈了块丫鬟呈来的糕点给王翕,王翕乖巧接过。王氏续道:“说句打心窝里的话,姑母将你啊,可是看成自己的亲子一般。”说罢爱怜地拍了拍王翕的手。
王翕歪头道:“知道姑母最宠翕儿了!”说完她自己都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过王氏似乎特别受用,她想起姑母的丧子之痛,不由沉默。
趁王氏回身点香,王翕轻声道:“当初可是姑母为翕儿挑选的翠镶?”
王氏点香的动作一顿,迟疑道:“却是那丫头自荐。我道她平日伶俐,是个可用的。怎么?翠镶太过粗苯?”
王翕了然,原来一开始便被算计。她轻笑两声:“这个嘛,倒也不是。”
“只是……”王翕笑意不减,“大哥说,翠镶如今越发水灵,倒想收在房里做个贴心的。”
“亭林?”王氏皱眉,见王翕眼中一派天真无邪,只得紧着头皮续道,“亭林的事,你不要管。”
看来这个谢氏,有秘密的不只是她。
王翕却不依不挠:“这事倒没什么,一个丫头而已。”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神色,不过她也认为没必要为一个下人大费周折:“也是,他要,那便给他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