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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再 ...

  •   再设险局,寸心不移

      宴会落幕的消息很快传入宫中,萧渊得知萧红枭全程未曾动下毒酒,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即刻传召,将人唤至殿中。

      殿内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萧渊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沉沉地盯着阶下的红衣少年,语气听不出喜怒:“毒酒一事,你终究还是违逆了约定。”

      萧红枭垂首而立,坦然受责:“儿臣知罪。”

      “既然明着下毒你不肯做,”萧渊话锋一转,指尖轻叩案几,抛出新的算计,“那栽赃陷害呢?罗织几条罪名,将那些有异心的臣子扳倒,不必见血,不必亲自动手伤人,这件事,你做不做?”

      这话如同又一道枷锁,架在了萧红枭面前。下毒是阴狠杀戮,栽赃则是构陷清白、颠倒黑白,二者皆是旁门诡道,全然背离他心中的准则。

      他抬眼望向帝王,眉宇间凝着几分无奈,却依旧守着底线:“父皇,构陷旁人,捏造罪名,儿臣也做不到。”

      “做不到?”萧渊眉峰骤拧,语气添了厉色,“国法之下可定罪论罚,朝堂之中亦可用权谋制衡。不过是略施手段除去隐患,在你眼中竟也难如登天?”

      “依法惩处,是凭事实、循律法,人心服,天地也坦荡。”萧红枭语声平稳,字字恳切,“可栽赃乃是凭空污人清白,让无辜者蒙冤,忠良受屈。这般行径,比暗中下毒更让儿臣不齿。”

      “你倒是守着一身迂腐的风骨!”萧渊冷哼一声,眼底失望更甚,“朕给你一次次机会,步步退让,你却次次推拒。莫非你当真以为,朕会一直纵容你这般执拗?”

      萧红枭脊背挺得笔直,红衣在殿中静立如一株不肯弯折的青竹:“儿臣明白违抗旨意的后果。可对错在心,无论下毒还是栽赃,皆是邪途,儿臣一步都不会踏足。”

      殿内陷入死寂。萧渊望着眼前软硬皆不为所动的少年,心中怒火与复杂情绪交织。他手握天下权柄,能用酷刑逼其低头,能用利诱引其妥协,却始终没法磨去这孩子心底对光明与坦荡的坚守。

      “好,很好。”萧渊缓缓开口,声音冷彻,“既然寻常手段你都不愿依从,那接下来,便休怪朕无情了。”

      萧渊眼底寒意彻骨,狠话落定的瞬间,殿中气压低得窒息。

      就在帝王准备再度降罪、重罚于他之时,一直宁死不肯做阴私之事的萧红枭,忽然抬眼。

      少年眼底所有执拗、所有抗拒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骤然躬身,声音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儿臣做。”

      萧渊微微一怔。
      他以为还要再逼、再磨、再压,却没想到这软硬不吃的红枭,竟突然松了口。

      “父皇要儿臣下毒,要儿臣除患,儿臣遵旨。”萧红枭抬起头,眉眼安静得近乎惨烈,“不必栽赃,不必构陷。儿臣亲手办,办得干干净净,如父皇所愿。”

      萧渊压下心头诧异,只当他终于被磨平了傲骨、认清了现实,冷声道:“早知听话,何须受那般苦楚。限你今日,再设宴,清余患。”

      “是。”

      萧红枭应声退下,红衣背影单薄孤凉,没有一丝波澜。

      当日黄昏,重建后的皇城别殿再开盛宴。
      先前那些被帝王视作暗藏异心、抱团观望的朝臣,尽数奉旨赴宴。众人心中惴惴,却无人敢缺席。

      殿内钟鸣灯亮,酒香四溢,百官列坐,恭谨肃穆。

      萧红枭一身赤红朝服,立于主位,面色温润平和,看不出半分郁结。侍从端来御赐鸩酒,酒色清透,无味无嗅,入喉即殒。

      满堂朝臣谈笑如常,全然不知死神已立席间。

      众目睽睽之下,萧红枭亲自执壶,一步步走下阶来。

      他沉默无言,抬手斟酒,一杯、两杯、三杯……
      逐席落盏,雨露均沾,席上每一位臣子的杯中,都被他稳稳添上了致命的毒酒。

      无人察觉异常,只当是皇子奉酒、恩宠有加,纷纷起身谢礼。

      一旁贴身侍从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殿下真的做了。
      那个宁受酷刑、宁坐牢狱、宁折傲骨,也不肯暗害旁人的萧红枭,真的亲手给满朝文武下了毒。

      斟完全席毒酒,萧红枭放下银壶,动作轻缓从容。

      百官举杯欲饮,正要尽数入喉。

      就在此刻,萧红枭抬手,端起自己案前唯一一杯空置的酒盏,俯身舀满了同样的鸩酒。

      烛火映在他澄澈的眼底,终于透出一点浅浅的、释然的温柔。

      他看着满堂错愕的官员,声音清冽,响彻整座大殿:
      “诸位大人,今日宴酒,是父皇之命,乱世□□,清肃朝堂。”
      “我违本心而行阴私诡道,害诸位无诏而殒,是我不义。”
      “父皇要的结果,我做到了。”
      “但我自己的本心,我绝不负。”

      话音落地,不等任何人反应,他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剧毒穿喉入腹,瞬间灼烧五脏六腑。

      “噗——”

      一口猩红鲜血顺着少年唇角滚落,染红了雪白的下颌,浸染了明艳的红衣。

      满堂百官僵在原地,举着酒杯,骇然望着主位之上吐血躬身的少年,全场死寂。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萧红枭身形微微晃颤,却依旧稳稳立着,没有跌跪,没有狼狈。

      他缓缓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轻声呢喃,似对天地,似对自己:

      “我听旨,下毒。
      但我绝不做,无情无义的帝王刃。

      你们死于皇权权谋,
      我殉我半生慈悲本心。

      两清了。”

      殿外晚风穿堂,吹乱他额前碎发。
      满城灯火璀璨,映着少年决绝孤绝的模样。

      他遵了帝王的命令,圆满了朝堂的杀伐,护住了皇权威严。
      唯独,赔上了自己。

      大殿死寂刹那,急促的龙靴踏碎长廊寂静。

      萧渊根本来不及听侍从禀报,一路疾步狂奔闯入宴席大殿。
      入目便是满堂僵举酒杯、面如死灰的朝臣,以及立在主位、唇角淌血、红衣染朱的少年。

      那一刻,纵横半生、杀伐无情的老帝王,心脏骤然狠狠攥紧,平生第一次生出惊惧彻骨的慌。

      他以为萧红枭是终于服软、归顺权术。
      他以为这孩子终于学会冷酷、学会变通。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乖戾红枭,是以同归于尽的方式,遵旨、却不低头。

      “蠢货!”

      一声震怒又颤抖的呵斥,震彻整座大殿。

      萧渊大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苍老有力的手臂死死扣住他单薄的肩。看着他唇间不断溢出的鲜血、迅速惨白失色的脸颊,眼底怒火、后怕、心疼尽数纠缠在一起,狼狈又失控。

      “你到底有多笨?!”

      萧渊声音发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态,厉声痛骂:“朕让你下毒清臣、稳固朝堂!朕让你学权谋、学狠心!谁让你毒自己?!”

      满堂文武无人敢动,屏息垂首,不敢直视暴怒又慌乱的帝王。

      剧毒早已侵入血脉,萧红枭四肢发凉,视线渐渐模糊,浑身的剧痛让他微微战栗,却在看见父皇的那一刻,扯出一抹极轻、极淡的苦笑。

      他耗尽力气,轻声断续道:“儿臣……遵旨了……朝堂隐患……尽数清除……没有违逆父皇……”

      “朕要的是你成事,不是让你殉道!”萧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尖都在发抖。

      他教他杀伐,教他无情,教他权衡利弊、取舍人心,是想让这柄最锋利的刀活下来、站顶峰、掌天下,不是让他用最惨烈的方式,跟自己的底线玉石俱焚!

      萧渊不再多言,反手从怀中掏出贴身珍藏的紫金玉瓶,拔开塞口,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紧少年下颌,将温润醇厚的救命解药尽数灌入他喉中。

      清甜药味压过喉间的灼毒剧痛,一点点压制住乱窜的剧毒戾气。

      解药入体,萧红枭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混着药汁溢出,模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萧渊扶着他,力道又重又稳,语气依旧狠厉,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后怕与疼惜,字字嗔怒,句句心软:

      “笨死了。”

      “天底下哪有你这样傻子?”

      “别人趋利避害,唯独你,遵了朕的令,还要赔上自己的命。”

      “朕逼你狠心,逼你权谋,是想磨掉你的愚善,不是要你死!”

      他盯着怀中人苍白虚弱的眉眼,盛怒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他赢了朝堂,赢了法度,赢了所有人的顺从。

      唯独输给了自己亲手养大的、骨子里永远温柔执拗的少年。

      萧红枭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眼皮沉沉欲阖,轻声呢喃:
      “父皇……儿臣不想做恶人……也不想违逆你……”

      所以,唯有同毒共饮。
      成全君命,保全本心,两不相负。

      萧渊闻言,喉间一哽,再骂不出半句重话。

      殿中风灯摇曳,映着帝王紧绷的侧脸,和怀中浴血余生的红衣少年。
      铁血帝王一生强势掌控一切,此刻才恍然明白:
      他能逼这孩子低头认罪,能逼他执杀行刑,能逼他顺从皇权,
      唯独逼不了他,丢掉心底那一寸干净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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