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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贝壳和沙砾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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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莉卡看着自己的额头,没有露出侍女设想过的惊恐神情,面色平静如水。
可这更加不正常,侍女见过的每一位贵族小姐都将脸蛋视为最贵重的财产,稍有磕碰便认为是塌了天的大事。
侍女清楚地记得,丝莉卡原本被推倒摔到桌角的额头,在前天被陛下的马车送回伯爵府时,伤口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边缘渗出黄色的脓液。
这两天过去,不论用了什么药,丝莉卡的伤口都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愈发严重。
原先存在于额角的溃烂,已经出现了蔓延的迹象。
溃烂的额角下像是藏了东西,开始一点点鼓起,成了一个个安静的火山,黄色的脓液像是熔浆,某一天便会喷涌而出。
丝莉卡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一个个鼓起的脓包,有些发硬。
原来他留下的惩戒,是个丑陋的诅咒。
再看一次伤口,侍女的眼泪依然布满全脸,“这可怎么办……您以后可怎么嫁人呢……”
丝莉卡的手指在额头画了一个圆圈,将溃烂的伤口划入其中,一圈又一圈,直到伤口周边的皮肤开始泛红才停下。
这样才好,有了这个伤口提醒,丝莉卡就不会忘记她还有个弟弟叫做萨斯,被卷入无关的争斗中,最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道崎尔城,贵族剑术训练场。
丝莉卡的半张脸被遮掩在面具下,她的周边空无一人,没有人敢上前和她打招呼。
几天之内,丝莉卡不仅冒犯了国王陛下,还得罪了魔塔主人,被其施加了诅咒的消息不胫而走,所有人都怕惹上麻烦。
“丝莉卡。”一道熟悉而威严的声音在丝莉卡身后响起,她停下向前挥动长剑的动作,抬手擦了汗才循声回头。
卡恩伯爵身着训练装,手里同样拿着一把长剑,表情有些严肃,“要不要和我练练?”
丝莉卡的剑术一直是由卡恩伯爵亲自教导,但他们真正对练的次数少之又少,卡恩伯爵也都是选择不伤人的木剑,这次却选择了钢铁铸就的长剑。
“我的荣幸。”丝莉卡走到训练场中心,朝卡恩伯爵行了个骑士礼。
训练场上的人都被两人吸引了目光,开始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得罪了陛下和魔塔主人之后,连卡恩伯爵都对她厌烦了。”
“其实她也挺惨的,听说她的脸都不能看了,恐怕没有贵族愿意娶她了。”
剑刃相撞发出的低鸣声萦绕在两人耳边,丝莉卡手臂的肌肉因为刚才的挥剑练习已经有些酸胀,此时的撞击让她瞬间失去力气,手上的长剑差点跌落到地上。
丝莉卡借着伯爵砍下的力道向后退去,手掌重新抓紧长剑,借力变幻方向,由斜下向伯爵劈去,卡恩伯爵的反应很快,可手中长剑已经来不及调动,下意识抬脚一踹——
丝莉卡连人带剑一起飞了出去。
被踹倒的丝莉卡没有着急起身,喘着气平复了一会才喊道:“大人,您的骑士精神呢?”
道崎尔城的贵族最是信奉骑士精神,尤其是在训练场上。
丝莉卡见过的对决里,单是因为决斗双方性别不同,争论男士要让多少招就要吵半天。吵到最后,女士明明拔出了剑鞘却没有挥剑的机会,因为男士已经风度翩翩地宣告认输退场。
丝莉卡站在人群最外围,看着一大群人起哄围着那名男士离去,莫名有些不爽,因此在酒馆外蹲了一天,趁着天黑把他蒙头打了一通。
毫无骑士精神的卡恩伯爵来到丝莉卡旁边,朝她伸出一只手,“丝莉卡,真正战斗的时候可不能讲究骑士精神。”
他伸出的那只手太过粗糙,上面的厚茧结了一层又一层,握过的剑柄把茧磨平,又磨出新的茧。
丝莉卡的眼睛上翻,“既然如此,我对您也不需要讲究什么淑女礼仪了。”
她把手掌搭在卡恩伯爵伸出的手上,看着像是要借力起身,拿着长剑的手却是向前一晃,站起身时长剑搭在了卡恩伯爵的脖子旁。
“大人,您轻敌了。”丝莉卡笑道,没有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绽放出些许光彩。
卡恩伯爵点点头,无奈承认道:“是丝莉卡赢了。”
说完这句他话锋一转,“我接下来要去塞利安住几年,你留在道崎尔城里,有事就去找沃尔伯爵。”
塞利安,米勒克帝国的边境城市,毗邻斯鞑顿王国,被称为帝国的第一道防线。
帝国中心城市的伯爵前去驻守,只有一种可能——流放。
在卡恩伯爵对丝莉卡说起这件事的第二天,他已经在前往塞利安的马车上。丝莉卡在门口看着车轮碾过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丝莉卡从没有出过道崎尔城,在冒险家吹嘘的话语里听过的景色也不足以让她构建出塞利安的样貌。她只知道卡恩伯爵带走的侍从很少,是日常的贵族出门都会觉得寒酸的数量。
丝莉卡从前很期待冬天的到来,因为天气会变得很冷,贵族们都会待在燃烧着壁炉的温暖房子里,或是到暖和的领地上度过。
她不需要一封邀请信就穿上勒人的衣裙,到吵闹的舞会上维持僵硬的微笑,再等待某位男士邀请她进入舞池,踩着节拍迎合他的舞步。
但是这个冬天尤其地冷,轻盈的雪花被包裹在凛冽的寒风里,密密地从天上落下,道崎尔城被雪景完全覆盖。
在这样的天气里,卡恩伯爵从塞利安回来了,他躺在打造好的棺材里,被葬在卡恩家族的墓地。
丝莉卡这时候才从前来吊唁的宾客口中得知,卡恩家族的领地已经全部被陛下收回,剩下能被继承的只有道崎尔城里的府邸和安葬着世代卡恩的墓地。
她从一块块墓碑前走过,停在最新被挖开泥土的那块墓碑前。直到这时,丝莉卡抽离许久的灵魂仿佛才回归体内。
按照辈分,丝莉卡应该叫卡恩伯爵一声祖父,可惜她的母亲在生下丝莉卡和萨斯时就死了,当卡恩伯爵从散发着恶臭味的贫民窟里找到两人时,他们已经有了一套小小的生存法则。
即便之后的数十年里两人分开,丝莉卡浸润在道崎尔城的贵族圈里被尊称一声公主,她始终能嗅到混合着橄榄油和香膏的熟悉的恶臭气味,萦绕周身。
卡恩伯爵死后,斯鞑顿王国的军队朝米勒克帝国的边境发起了冲锋,曾经压着斯鞑顿王国打的铁骑被米勒克帝国的统治者忌惮,亲手拔下帝国好不容易生长出的獠牙。
心生畏惧的国王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被他遗忘在伯爵府里的女儿,可以用她换取短时间内虚假的和平。
也许是即将战败的帝国派公主去联姻实在太过难听,尊贵的国王亲自给它套上了一层虚幻的透明外衫——派公主去和谈。
并且宽宏大量地赐予了她统领所有军队的权力,堪称大度。如果没有同时定下一个元帅作为辅佐的话。
丝莉卡听到这个消息,却丝毫不觉得惊讶。
在她听闻的贵族圈里,每一个女孩都被明码标价,用以换取家族利益。当她同样被推上这个位置,习以为常地将唇角的苦笑压下,她好像更加认识了那个没见过几面的父亲。
她依然站在上次的位置,只是这次,丝莉卡单膝跪下,国王将长剑斜刺入她的左肩上方,女孩朗声开口:“这是我的荣耀。”
丝莉卡的身体微微颤抖,却不是旁人认为的恐惧。她的大脑从没有这么清晰,象征荣耀的长剑近在咫尺,丝莉卡第一次知道了她所渴求的是什么。
座下的战马到达战场后,丝莉卡迅速更改作战部署,国王的谩骂信件和前线的胜利消息一并传来,她将信件投入燃起的火苗中,转头继续和其他将领一起讨论之后的部署。
这是鲜血淋漓的日子,所有的一切都被热泪和鲜血浸透。
在这样的日子里,丝莉卡才迟钝地意识到,以后的人生,她只有自己了。
丝莉卡第二次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提着长剑和略长的裙摆,一步步地往前走。
常年穿着长靴的脚趾早已经不适应宫廷里的女士尖头高跟,但丝莉卡依然踩着这不合脚的鞋面,眼神紧盯着前方爬地逃窜的男人。
贵族的孩子们组成的护卫队早已丢弃兵器四下逃窜,宫廷里不会再有人阻挡丝莉卡,也没有人敢阻止这位凭借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将米勒克帝国丢失的城池全部夺回的“和谈”公主。
男人此时已没有多年前高高在上的冷漠,小腿被丝莉卡整齐砍下,爬过的每一段路都留下两道干涸的鲜红血迹,他只能拖着几根布条包过的大腿艰难爬行。
男人的脸上满是恐惧,不断大叫道:“丝莉卡、丝莉卡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的父亲。”
他企图用这点多年前自己都不屑的血缘关系来打动疯狂的丝莉卡。
“国王陛下,您真的认过我这个女儿吗?”丝莉卡扬起笑容,眼中却没有最终胜利者的畅快。
她伸手将已经完全覆盖面容的银质面具摘下,溃烂的皮肤被黑色荆棘取代,枝条如同针线将丝莉卡面部的皮肤缝合完整,只有额头上的伤口维持原样,周围盘桓的黑色荆棘再多也无法破除上面的诅咒。
她像个被针线缝合的木偶,眼珠漆黑,盯着第一个将她撕裂的破坏者,丝莉卡轻声反复呼喊:“父亲、父亲……”
这个丝莉卡人生里形同虚设的角色,从没有被她喊过的称呼,在这个晚上被她念及数遍,最终止于飞溅而出的鲜血和滚落的头颅。
头颅的主人始终睁着眼睛看着她,像是回应了她的呼喊。
丝莉卡原本不应该有这个公主的头衔,奈何王后早早死去,国王的情妇又太多,有着同样血脉的孩子被母亲们拉到大臣面前,国王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一堆自己的风流债。
而在不知原因的允许下,双生子里的女孩被卡恩伯爵养在了自己身边,成为最容易被人遗忘的公主。
熏真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看着丝莉卡弑父杀兄,用鲜血换来的权力让她游走在这个国家最尊贵的血统里,将一个个可能阻止她计划的兄弟姐妹逼上绝路。
一个个比她年纪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老头子畏惧这个年轻的掌权者,却只能匍匐在地,让丝莉卡给予他们生命。
在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时间里,米勒克帝国的女皇迎来了加冕礼。
银色号角吹出的欢快乐曲响彻道崎尔城的各个角落,黄金铸成的马车被骑士们保护在中间,丝莉卡的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微笑,与初次见面的国民们亲切挥手,面容被诅咒的传言瞬间溃散。
道崎尔城上空最近总弥漫着久不消散的雾气,这天的阳光却异常刺眼明亮,民众欢呼是魔法女神对帝国女皇的认可,施展了变幻天气的魔法。
没有人注意到坐在马车里微笑挥手的女皇僵硬的嘴角和表情。
教堂的高处,各式的骑士团旗帜被悬挂在两边,最前面是金色和暗红色丝线共同编织成的皇家骑士团,即便里面的主要成员已经因为没有保护好前任皇帝而被革职。
走廊的尽头立着几把剑,忠诚、正义、慈悲。丝莉卡一直随身佩戴的长剑被认为太过血腥,不能展示在众人面前。
当时丝莉卡听完大臣们的理由,微笑点头表示认同。
内心却想着,他们竟然会认为长剑的职责是被摆放,而不是斩杀。就应该把他们丢到战场上待几天。
一个披着红袍的老人缓慢地走到丝莉卡面前,丝莉卡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微微朝杀了她弟弟的罪魁祸首俯身低头,“阁下。”
枯枝般的手指从使者端过头顶的托盘上拿过象征权利的皇冠,放到丝莉卡的头上,嘶哑的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按照传统,我将告知您我的名字。女皇,我的名字是格森·坎特雷德。”
丝莉卡没说话,手掌悄悄握成拳又缓缓松开。从她进入教堂之后,脸上的神情像是被冻结了,保持着一种庄重的严肃感,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眨眼的间隔都很长。
她走到最中心的高背椅上坐下,大红色的披风垂落在脚边,手上的权杖抵着丝莉卡的大腿,众人簇拥在她的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接下来的一切。
“魔塔宣誓向您效忠,尊贵的女皇。”老格森的声音嘶哑,一只手握着魔杖,俯身手指轻碰丝莉卡的皇冠,“魔塔会一直是您最忠诚的仆人。”
丝莉卡的眼神终于有所触动,她的目光上移,带了点探究,仪式的流程里没有最后那句话。
这份皮囊之下,是真正的格森吗。
下一个穿着礼服的身影映照在丝莉卡的眼底,男人的举止疏离,遵照仪式说完该说的话,仿佛两人只是并不热络的君臣关系。
熏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装不熟,毕竟丝莉卡这张脸能没有瑕疵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是眼前男人为她施展的魔法。
“希克利公爵,你的父亲现在是不稳定因素,而不稳定因素就应该早点清除,你说对吗?”
这是加冕礼的前一天晚上,丝莉卡对希克利说的第一句话。
希克利的父亲老奥瓦尔公爵一直处于反对丝莉卡成为米勒克帝国的统治者,在他疯掉之前。
希克利公爵面色平静,“就如同您杀了您的父亲一样吗?”
听到这样的反问,丝莉卡解下脸上面具的动作没有停顿,“这是你对我的第一次冒犯,我不希望还有下一次。”
她没有否认,只是警告希克利的态度。
丝莉卡对待别人的态度取决于有多少可以利用的价值,因此现在不介意多施舍一点耐心给希克利。
直到希克利公爵双膝下跪,虔诚亲吻她的手背,丝莉卡的面部表情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丝莉卡站起身,在众人夹道的注视下走到既定的地点,从这道长长的阶梯走上去,会见到道崎尔城里所有为她欢呼的民众。
戴着金色花纹袖扣的手臂出现在丝莉卡眼前,“您需要一点帮助吗?”不知道是哪家想出风头的小孩。
阶梯是米勒克帝国最早建国时的产物,之后数年修缮过多次,但某一阶还是会有让人突然踩空的风险。
曾经就发生过某任皇帝从阶梯上滚落,导致加冕礼没能继续进行。
丝莉卡像是没看见,拿着权杖一步步走上了阶梯,脚下是定做的尖头高跟,明明是差不多的款式,她却走得比之前更快更稳。
丝莉卡走上最后一层阶梯,立于高台,宽大的裙摆把她周身的空间占据,抬眼望向下方的民众,欢呼声与她挥手的频率一致。
人群拥挤相互推搡,丝莉卡对着他们微笑招手,却发现清晰的人脸逐渐模糊成一个个斑点,她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和表情,原本热情的呼喊也开始模糊。
丝莉卡的世界慢慢变得寂静,她逐渐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