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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三百门规与 ...

  •   衡阳宗的玉牒金册上,刚刚被迫添上了一笔新墨。

      半个时辰前,凌霄大殿内气氛凝重。
重阳真人顶着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血压,亲自坐镇主位,左右两侧是刑堂两位长老,殿下还站着三名执笔弟子,阵仗摆得端端正正,俨然比收徒大典还要隆重几分。

      只不过这回要收的,不是哪个天资绝伦的少年,而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娃娃。

      执笔弟子提着笔,额头冷汗直冒,小心翼翼地问:“入玉牒之前……需先定名。”

      重阳真人揉着眉心,抬眼看向殿中那诡异的一幕——白霁站在左侧,神情淡漠;谢旭站在右边,一脸不耐;而两人中间那个红肚兜的小团子,正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揪着掌门的长胡子,一根一根地数。

      “……”
重阳真人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胡子抽回来的冲动,“说吧,叫什么。”

      白霁垂眸看向那团子。小孩儿正认真地数着胡须,眉心微蹙,仿佛在做什么极其严肃的学问。

      他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地开口:“无名无姓,大道本空。既入我门下,便叫——无妄。”

      殿中几人一愣。

      白霁神色依旧冷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条门规:“修行之人,当断妄念。以此为名,也算时时警醒。”

      执笔弟子笔尖一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已经炸了。

      “无你大爷的妄!”

      谢旭一巴掌拍在案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整个人像被点着的炮仗似的跳起来:“她是个活生生的小丫头,不是你修无情道敲的木鱼!”

      他指着白霁,眉毛都快竖到发际线了:“你自己听听,这名字像人话吗?”

      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小团子。那小东西穿着大红肚兜,脸蛋圆滚滚的,像个年画娃娃,正抱着掌门胡子研究得津津有味。

      谢旭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看她穿得这么喜庆,不如跟老子姓——就叫谢火旺!”

      他越想越满意,得意洋洋地补充:“一听就好养活!”

      执笔弟子:“……”

      刑堂长老:“……”

      重阳真人捂住胸口,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冲到了修真界巅峰。

      就在他准备拍桌子骂人时,小团子忽然松开了那撮可怜的胡子。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那一瞬间,眼底掠过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

      脑海深处,仿佛有血色翻涌。

      上一世,天穹崩裂,雷劫如海。
漫天业火与神雷之中,那一袭白衣的人挡在她面前,霜雪明断裂,神魂俱碎。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低声说——

      “我别无所求,只愿你与他……岁岁安宁。”

      阿宁吸了吸鼻子,眼眶忽然有点酸。

      这一世,她逆转轮回,压制修为,提前降世,就是为了这两个字。

      她迈开小短腿,哒哒跑过去,一把抱住白霁的腿,仰起头,声音软软的,却格外认真:“崽崽有名字的,叫阿宁。”

      她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本来想说“随娘姓”,却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改口:“随师尊姓,叫白宁。”

      白霁的身体极轻地一震。

      “阿宁”两个字,像一枚细针,忽然刺入他神魂深处。
那被无情道压制得死寂的心湖,竟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一股极淡、极陌生的情绪掠过——似悲似喜,转瞬即逝。

      白霁很快恢复了冷静。

      谢旭在旁边咂了咂嘴:“这名字也太文气。”

      可他看着小团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莫名说不出反对的话,只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算了,阿宁就阿宁。”

      他哼了一声:“跟这根冰棍姓……算你倒霉。”

      “好!”
重阳真人如蒙大赦,生怕两人再吵起来,立刻提笔,“入玉牒——名,白宁!”

      朱砂落笔,玉牒轻鸣,宗门印记随之落定。

      从此,衡阳宗多了一个名叫白宁的小弟子。

      落雪峰是衡阳宗最冷的地方。

      山峰高入云霄,终年飞雪,寒气几乎能冻住灵力,连飞鸟都不愿在这片天地停留。

      可今日断崖边却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红团子。

      阿宁裹着厚厚的雪貂裘,圆滚滚地跪坐在蒲团上,像个不倒翁。
她面前的青石案几后,白霁一袭白衣端坐,衣袂不染尘雪,整个人仿佛一块万年寒玉。

      他翻开一卷厚厚的玉简,语气平静无波:“《衡阳宗规》第一卷第三条——修道者当清心寡欲,绝情断念。”

      “若生妄念,当受寒冰刺骨之刑。”

      白霁抬眼看向她:“背一遍。”

      阿宁:“?”

      小脑袋从貂毛里探出来,小声问:“师尊……我才三岁半,为什么要背这个呀?”

      白霁语气平淡:“修我的道,便守我的规矩。正因不懂情欲,才是斩断妄念最好的时候。”

      他说完合上玉简,淡淡补了一句:“背不出,今日不许用膳。”

      阿宁:“……”

      她叹了口气。

      阿宁其实不懂白霁的世界。

      她只知道自己的娘亲不近人情、性情冷淡,生来就被天道套上无情道的枷锁,却不知道白霁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天道的冷酷。

      任何脱离掌控的变数,任何动摇人心的七情六欲,都会招来抹杀。

      白霁不知道怎么养孩子,但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带着禁忌血脉降生的崽子太危险。
也许只有让她像自己一样斩断情丝、恪守规矩,变成一个挑不出错处的完美木偶,天道才不会注意到她。

      阿宁当然不懂这些。

      她只是委屈地撇撇嘴——念书太苦了,她真的念不下去。

      就在这时,风雪忽然被一股霸道的气息撕开。

      “砰!”

      一声巨响,落雪峰的结界被人一脚踹出一个窟窿。

      谢旭扛着玄铁重剑,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盯着白霁:“师尊,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白霁连头都没抬。

      其实,除了天道降下的生理相斥外,谢旭对白霁的厌恶,更是打心眼里的。

      谢旭天生赤子之心,对万事万物的感知极其敏锐。他这一生最恨虚伪,也最恨被规矩束缚。

      他永远记得三年前刚拜入衡阳宗时的那件事。

      那时后山有一只误食魔瘴草的灵兽幼崽,痛苦不堪,即将异变。谢旭为了救它,不顾门规闯入禁地。等他好不容易找到解药赶回来时,却看见白霁一袭白衣站在血泊之中,霜雪明的剑锋上,还滴着那只幼崽的血。

      按照门规——凡染魔气者,杀无赦。

      那天的白霁,神情与此刻一模一样。
高高在上,冷静克制,仿佛带着一丝悲悯,却又冷酷到了极点。

      谢旭当场像疯了一样质问他,为什么不能网开一面,那灵兽幼崽如此弱小,又如何伤人。

      白霁没有解释。

      他只是按门规,赏了谢旭三十道雷鞭。

      那一顿雷鞭打得谢旭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

      从那以后,谢旭就极其讨厌白霁这副模样。
越看越讨厌,偏偏又忍不住盯着看——仿佛只要撕碎那件洁白的衣袍,就能逼这个人露出真正的模样。

      谢旭冷笑:“白霁,你是不是脑子被冰镇坏了?”

      他大步走到三丈之外停下,破口大骂:“老头子让你带娃,你知道带娃两个字怎么写吗?她才三岁!你逼一个奶娃娃修无情道,我看你是想直接把她送去成佛!”

      阿宁小声补充:“其实三岁的牙是长齐了的……”

      没人理她。

      白霁翻了一页玉简,语气依旧平静:“这是落雪峰。”

      “滚。”

      谢旭气笑了。

      他抬手一抓,灵力一卷,跪在蒲团上的小团子直接被吸进他怀里。

      “阿宁。”
“跟我走。”

      阿宁刚离开那刺骨寒气,立刻钻进谢旭怀里,舒服得直叹气。
谢旭身上像个小火炉,她忍不住往他颈窝里蹭,小揪揪都开心地翘了起来。

      谢旭被蹭得没脾气了,顺手渡出一缕本命业火替她驱寒,语气也不自觉放软:“别理这冰棍,这破规矩不背了。”

      “走,师兄带你下山吃肉。”

      阿宁眼睛瞬间亮了:“爹地最好啦!”

      “叫师兄!”谢旭低吼。

      可抱着她的手臂却下意识收紧了些。

      他抬头看向白霁,挑衅道:“今天她归我管,你少来掺和。”

      话音未落,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抱着阿宁直接冲下了落雪峰。

      半个时辰后。

      衡阳宗后山,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千年灵松上。

      谢旭跨坐在粗壮树干上,一条长腿晃荡着。阿宁坐在旁边,抱着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烤腿,啃得满脸是油,像只护食的小仓鼠。

      谢旭拨弄着火堆,一边烤一边说:“听好了,小崽。咱们衡阳宗真正的规矩其实只有一条——谁拳头大,谁就能吃肉。”

      他说着,屈指弹出一缕业火。火舌舔上烤架,那只巨大的鸟立刻滋滋冒油。

      那赫然是一只——九色灵鹤。

      衡阳宗养了整整三百年的护宗瑞兽。

      谢旭却一脸淡定,甚至还拿出一块干净帕子,笨手笨脚给阿宁擦了擦嘴角的油。

      “慢点吃。”他说,“一整只呢。”

      阿宁忽然抬头问:“师兄,你为什么总惹师尊生气呀?”

      谢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阿宁认真地说:“画本子里都讲,徒弟要孝顺师尊的。师尊长得那么好看,你老骂他,这样不对。”

      谢旭嗤笑一声:“好看有什么用?里面是一块冰。”

      阿宁急得直摇头:“不是!师尊人很好的!他心怀天下——他心里也有你!”

      谢旭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

      他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你个三岁半的小丫头懂什么,少管大人的事。”

      说着直接塞了一块肉进她嘴里。

      阿宁被堵住,只能鼓着腮帮子继续啃。

      谢旭仰头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破碎的天光。

      其实,他也曾经期待过。

      当年他跪在落雪峰前,递上拜师茶时,心里想的——是那样一个被天下人敬仰的仙尊,应该像神明一样。

      可后来,他看到的只有门规。

      只有雷鞭。

      只有无情道。

      那些期盼慢慢变成失望,又变成无休止的挑衅。

      他只是想撕开那层白衣,看一看那个人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点人味。

      谢旭叹了口气,揉了揉阿宁的脑袋。

      “记住。”他说,“以后跟着师兄,有酒有肉。天塌下来——”

      话还没说完。

      树下忽然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的翠花啊啊啊——!!!”

      两人同时低头。

      只见重阳真人跪在树下,怀里抱着一堆五彩斑斓的九色尾羽,老泪纵横。

      “老夫的九色灵鹤!养了三百年的心肝宝贝啊!哪个杀千刀的畜生——竟敢把它烤了吃!!!”

      树干上。

      谢旭默默把手里的鹤腿往身后藏了藏。

      阿宁用油乎乎的小手捂住眼睛,小声嘀咕:“师兄……掌门爷爷好像要晕过去了。”

      她顿了顿,认真补充:“天塌下来,你现在还顶得住吗?”

      谢旭嘴角抽搐。

      沉默三秒。

      “……要不,”他说,“咱们先跑?”

      话音刚落。

      重阳真人猛地抬头,大乘期威压轰然爆发。

      “谢——旭——!!!”

      “你个孽障!给老夫滚下来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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