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 70 章 ...
-
雪落了整整一夜。
天光破晓时，整座小院早已是银装素裹。
檐角垂着长长短短的冰棱，晶莹剔透。
洒扫庭院的侍女们动作轻得近乎无声，生怕扰了寝居里尚未起身的两位大人。
几人一边轻铲积雪，一边压低了声气私语。
“府尊大人今日怎的还未起身？”
“你们忘啦，今日大人休沐。”
众人这才恍然。
“哎呀，险些忘了，我得去给寝居添炭。”
侍女小桃慌忙搁下扫帚，快步往内院去。
入冬之后，寝居夜夜都要烧着银炭。昨夜风雪更寒，负责添炭的小桃几乎一夜未曾安睡。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暖融融的热气混着清冽雪松香扑面而来。翡翠屏风横在榻前，隔去了床榻间的旖旎风光。
小桃目不斜视，竭力忽略帐内隐约的低喃与细碎铃音，轻步走到炭盆边，拨旺炭火，又添了几块新炭。她动作轻悄，半点不曾惊动榻上人。
正要退去，余光却忽然瞥见帷幔低垂处，一只莹白如玉的足尖堪堪探出，脚踝上那枚金铃，在昏暖光影里轻轻一晃。
只惊鸿一瞥，铃音未响，已叫小桃面红耳赤。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屏息敛声，匆匆退了出去。
寝居门刚合上，一转身，便被廊下一群翘首以盼的侍女吓了一跳。有人伸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拉到僻静处。
“如何？府尊与御史大人可说了什么？”
“可瞧见什么了？”
“快与我们说说！”
“要不画出来也行！”
小桃羞得捂脸：“你们真是……”
众人眼巴巴望着她，眼神灼热。
小桃心一横，眼一闭，豁了出去。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府尊大人只说……不要。”
众人死死捂住嘴，激动得浑身发颤。
小桃再压低声，几颗脑袋紧紧凑在一处。
“府尊大人又说……不行了。”
侍女们险些按捺不住惊呼。
“还有呢还有呢？”
“没了。”
“怎会没了，小桃再说说。”
在众人软语哀求下，小桃用气声道：“御史大人问府尊大人喜不喜欢，府尊大人说……喜欢。”
有人捂着狂跳的心口，小声说：“我要死了。”
旁边人点头：“我也是。”
有人小声嘟囔：“光听这几个字，我都能画出一整本画册了……”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忽有人低唤：“唐护卫来了！”
众人一哄而散，红着脸低头扫雪，只余下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唐护卫一身劲装踏雪而来，步履沉稳，本是要将云沧澜的信交给宋枕雪。
才走近廊下，便见方才还凑作一团的侍女们如惊雀般四散，一个个垂首敛眉，扫雪的动作都透着几分心不在焉。
他目光微扫，便将众人眼底藏不住的雀跃尽收眼底。
寝居之内，隐约有极轻的笑语与金铃微响飘出，连落雪都似添了几分软意。
唐护卫深吸一口气，轻轻敲响了寝居的雕花窗。
“宋大人，云沧澜来信了。”
室内一静。
很快，雕花窗从里面推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唐三垂眸将信恭敬递过去，窗子很快又被关上。
宋枕雪听到崔榭关窗的声音后，他几乎是立刻掀被起身。
他等这封信，等了太久了。
他连件外衫都顾不上披，赤着足便踏过微凉的地面，直奔崔榭身前，伸手便夺走了他手中那封信。
崔榭心头一紧。
见他这般不管不顾，只一心扑在信上，半分也不顾自己身子，又是无奈又是心疼。他伸手一揽，弯腰便将人打横抱起，稳稳放回床榻，又顺手拢了拢他散开的衣襟。
“以后不许光着脚跑来跑去，仔细着凉。”
宋枕雪却半点没入耳，只胡乱点头应着，指尖已迫不及待揭去火漆。他深深吸了口气，指尖微颤，才缓缓将信笺展开。
目光一行行扫过，呼吸渐渐轻了。
待看清信上最后一字，他猛地抬眼，眼底原本的焦灼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光亮与狂喜。
“鹤郎，沧澜大人说……他寻到怀梦草了！”
崔榭骤然怔住。
他心头翻涌的暖意从不是因为寒毒解药终得配齐，而是眼前这人，竟比他还要欣喜万分。这份被人放在心尖上的在意，比世间任何灵药都更珍贵。
崔榭伸手，轻轻将人拥入怀中：
“沅沅，时至今日我方才明白。比起怀梦草，你才是医我相思成疾、解我余生孤寂的唯一解药。”
宋枕雪鼻尖微酸，抬手紧紧回抱住他，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心口，软声轻唤：
“鹤郎。”
云沧海这封信，比怀梦草早半月抵达姑苏。
半月后，正是除夕。
除夕当天，天朗气清，阳光明媚。
姑苏城内张灯结彩，烟火气漫过街巷，百姓皆满面喜色，忙着辞旧迎新。
府衙之中，侍女们天不亮便起身忙碌，人人脸上都带着迎新年的欢喜。
宋枕雪上午率府衙官员祭城隍庙、祭孔、祭境内山川，主持官方祭祀。
下午慰问孤寡、赈济灾民，安排下属轮值。
一直忙到快下值，才将府衙一应事务处置完毕。
傍晚，一群侍女簇拥在书房外的窗下，叽叽喳喳，目光却总忍不住往书房里看去。
唐三寻至廊下时，便见暖光之下，崔榭立在宋枕雪身后，正手把手教他写福字。
侍女们踮起脚尖，一会儿看看纸上端正福字，一会儿又偷瞧两人相执的手、相贴的身影，个个笑得眉眼弯弯，藏不住满心欢喜。
一个福字落定，宋枕雪被众人看得微微耳热。
原是晨起时，侍女们说府中尚未备齐春联福字。宋枕雪本以为不过小事，让她们自行上街采买便是，可侍女们却齐齐笑道：“不如府尊大人亲书？大人字迹清隽，岂是街上俗品可比？”
众人连声附和。
宋枕雪还未应声，身侧的崔榭已然颔首应下。
于是宋枕雪下值后，便在侍女们的围观之下，提笔写了数张福字和对联。众人又起哄让崔榭也写，待两人都挥过毫，不知是谁笑着提议，让两位大人一同书写，这才有了眼前这般亲昵光景。
“大人写得真好看！”
“求大人多写几张，赏与我们吧！”
侍女们愈发热闹，崔榭却半点不恼，只笑意更深。他一手稳稳握住宋枕雪执笔的手，一手轻环在他腰间，姿态亲昵无间。墨香萦绕间，两人一同在红笺之上，一笔一画写下满室福运。
崔榭贴得极近，温热呼吸轻拂在他侧脸，惹得人心尖微颤。待所有红纸都写满，宋枕雪几乎握不住笔，浑身都软了几分。
“好了，都拿去吧。”
他半靠在崔榭怀中，才勉强稳住身形。
“多谢二位大人。”
侍女们瞥见门外唐护卫的身影，识趣地捧着福字，欢欢喜喜地退了出去，准备年夜饭去了。
唐三步入书房，躬身呈上一只古朴木盒。盒身雕着山海云纹，一看便知是云家之物。
“宋大人，这是云沧海大人派人送来的。”
唐三递上木盒，旋即躬身退下。
宋枕雪心中一动，已然猜到盒中何物。他轻轻启盒，只见内里静静躺着一株已经干枯的白色小草。草身通体素白，根须纤柔，叶片上覆着一层细细白绒。
这便是生长在大漠深处的怀梦草。
草下还压着一封信，云沧海在信中细心写下了煎药的方法。
心头大石落地，宋枕雪只觉，这是他此生收到过最好的消息。
他当即便要吩咐侍女去煎药，崔榭见他这般心急，忍不住低笑：“今日是除夕，良药苦口，不如待过完年再煎吧。”
宋枕雪正要开口，喝药哪还需择日，却忽然福至心灵，抬眸盯住他：“鹤郎莫不是……怕喝药？”
崔榭语气笃定：“怎会。我只是怕药气冲淡了这一室喜庆。”
宋枕雪心中越发肯定，微微倾身，在他唇角轻印一吻：“既如此，那我便亲自为鹤郎煎药。”
崔榭失笑无奈，宋枕雪果真转身去了灶房。
在侍女们的帮衬下，药很快煎好。
他将药碗递至崔榭唇边，崔榭才浅尝一口，眉头便轻轻蹙起。
宋枕雪瞧得好奇：“往日鹤郎喂我服药，从不见你怕苦，怎么轮到自己，便这般如临大敌？”
崔榭无奈轻叹：“下官生平最怕服药，宋大人想笑，尽管笑便是。”
宋枕雪低笑出声：“那我去给御史大人取些糖来？”
崔榭却伸手揽住他的腰，嗓音低柔，带着几分诱哄：“求大人喂我。”
这一声轻唤又苏又撩，宋枕雪耳根瞬间发烫。
在崔榭含笑注视下，他半推半就，竟真以唇相喂，将那碗苦药，一口口渡了过去。
一碗药喂完，宋枕雪唇齿间满是苦涩，可心里却甜得发腻。
崔榭低头，轻轻舔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声音低哑：
“沅沅喂的药，好像没那么苦了。”
宋枕雪羞得捶他：“药都喂完了，鹤郎还尝什么？”
崔榭笑得温柔：“尝沅沅。”
---
侍女们忙完手头活计，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齐齐摆好。
天色渐暗，姑苏城内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年节的暖意漫遍全城。
“二位大人呢？怎还不来用年夜饭？”
这时小桃气喘吁吁跑来，眼底藏着笑意：“我刚去寻过，两位大人都在屋里呢。”
“府尊大人煎好药便去找御史大人了，难道药还没喝完？”
小桃笑得意味深长：“早喝完了。府尊大人亲自喂的，御史大人一滴都不曾浪费。”
众人一听，顿时心领神会，激动得暗自雀跃。
有个侍女还懵懂不解：“药既喝了，怎还不出来吃饭？”
旁边人忍不住瞪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这顿年夜饭，哪比得上府尊大人秀色可餐？御史大人啊，早已经吃得餍足了。”
是夜，府衙里的侍女们都领到了沉甸甸的压岁钱，人人欢喜，结伴去逛除夕夜市。
姑苏城内大街小巷灯火如昼，绚烂烟花在夜空一朵朵绽开。
若仔细去听，还能听见百姓们声声称赞，皆是对新任府尊的赞誉与感激。
宋枕雪与崔榭携手走在热闹街头，凡认出他们的人，皆含笑躬身：“大人辞岁安康。”
两人在一声声恭贺里缓步慢行，一路回了后衙。
子正时分，新岁已至。
宋枕雪依偎在崔榭怀中，轻声软语：
“鹤郎，恭贺新禧。”
崔榭低头，吻了吻他鬓角：
“沅沅，新年吉祥。”
窗外烟花次第升空，在夜幕里炸开漫天流霞，光影透过窗棂，轻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一室静谧，只余彼此浅浅的呼吸，与窗外隐约传来的人间烟火。
宋枕雪往他怀中又靠了靠，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雪松香，混着方才未散的淡淡药香，竟比世间任何香气都要安心。
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夜彻底落定。
寒毒有解，相思有归，余生有伴。
崔榭轻轻拢紧怀中之人，指腹缓缓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低哑温柔：
“从前我只道，除夕寒夜，最是难熬。
可如今才知，有你在侧，岁岁年年，皆是暖春。”
宋枕雪抬眸望他，眼底映着灯火与星光，亮得动人：
“往后每一年除夕，我都陪着鹤郎。”
崔榭低头，吻落在他眉心。
“好。岁岁常相见，年年皆如今朝。”
他忽然想，若真有来世，他还要遇见他。还要在春日宴上，让他射碎自己的玉冠。
长夜漫漫，烟花不息，灯火可亲。
这世间最好的新年，从来不是珍馐烟火，不是灵丹妙药，而是身边有他，心上有归处。
从此风雪同担，晨昏相伴，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
深夜，唐三跳上屋檐，问长随：“我把云沧澜送来的信漏拿给宋大人了，要不要……”
长随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一眼唐三：“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唐三道：“是关于解药的注意事项的。”
长随道：“大人已经服用了第一副解药，有什么问题？”
唐三赶紧摆摆手：“没、没什么，小事，小事而已，应该……不要紧。”
唐三在长随的逼问下，才老实交待。
他说他不小心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上面说玉髓引的解药药效十分霸道凶猛，服用之人会觉得体内有如烈焰焚烧，连续五日不断。这解药共十二副，每半月服用一副，一共要调养半年才能彻底清除寒毒……
长随掐住唐三咽喉，额头青筋直跳。
唐三赶紧解释：“信上写的是‘服药后体内阳气勃发，需以阴气温养，连续五日不可间断’——”
唐三挠挠头：“我琢磨了半天，这不就跟中了合欢香差不多意思吗？”
“……就是这几日要辛苦宋大人了。”
长随松开掐着他脖子的手，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
“你怎么不早说？”
唐三委屈：“我也就比你早知道一刻钟。”
长随深吸一口气，望向寝居方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那宋大人今晚……怕是没空看信了。”
唐三点头：“所以我琢磨着，这信要不明天再送？”
长随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觉得他们明天就有空了？”
唐三想了想，诚恳摇头：“那后天？”
长随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望向屋檐外的月亮，背影写满了“我不想和傻子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