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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小槽珍珠红 我怎样?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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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什么而庆祝,我们默契地笑着举盏,先碰了一杯。
我满满地吸了一大口,顿时惊得睁大眼睛:“真比外面的好喝!”那日在铺子里喝的已经很醇,跟这一支比仍薄了许多,且这酒甜而不腻,香而不涩,顺着喉咙就滑了下去,唯余沁凉清新。果然她是按照我的口味选的。
魏青冥也闻香识色一番,抿了一口,笑着抬手挡在我杯口:“慢些,酒不能急着喝。”
我哪会理她,一口气喝完了,她不给我倒便自己倒。魏青冥难得姿态松散,倚在树下,见状只摇头笑笑,倒是宠溺,压根不拦我。
只听一阵吹吹打打,人群欢跃嬉闹之声远远传来,想必真正是洞房花烛之时了。我们不言不语地品着酒,偶尔才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等到更深夜重,送亲的接亲的闹亲的都累了散了,天地渐渐宁静下来,唯余草虫唧唧。
不知从哪飘来的笛声,缠绵妩媚,情致盎然,我听出是府中养着的一个女乐伎所奏,方位大概是文纨的院落,离我们这里不远,因隔了半片溪水,格外清亮好听。想必是少女们还不愿早早就寝,结束这一日绮思,便都聚到最大的姐姐院中再兴闺阁之乐。
酒已开到第二瓶,喝了一大半,我已熏熏然欲飞欲游,魏青冥似也难得有几分醉意,身体倚低些许,眼神悠远迷离。她听了一段,竟跟着高高低低地轻声和唱起来。
我从不知她还有这等才艺,笑嘻嘻地扑到她怀里,借着酒劲,大着胆子求她唱一支听听。
“好,等下一曲,唱个完整的。”她当真是心情极好,有求必应。
我晕乎乎地在她胸前趴着,等得抓心挠肝,终于等这一曲终了,才起了两个音,魏青冥已认出词牌,自选一支唱了进来: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偎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她唱得轻柔浅淡,似无太多情绪在其中,细细品味,却又缱绻情致,可不是尽在她选的这词中么?闺阁少女为心上人对镜梳妆,她写给我的小笺,也曾寄着幽怀么?月亮恒恒久久,既不映前人,亦不鉴今世,还能照见我和她的再会么?
我无声地笑,又默默落下泪来,她唱歌的声音何等温存和煦,分明是女子的声调语音,只是较平常的莺声燕语更为低沉罢了。想到她平日说话,也不如何刻意粗重,声音只是处在男女两可的范围,这本该只属于男人的建功立业、人人敬服,都是她自己一桩桩凶险大案性命相搏而来的啊……
我越哭越止不住,等魏青冥闲适唱罢,才惊觉我已沾湿她一片衣襟,因夏衫轻薄,泪水透过层层纱衣,湿湿凉凉的,洇到她皮肤上了。
“本就着意选一首不悲的,怎的又哭了?”她笑着给我拭泪,捧住我的脸,半是调笑半是暧昧,低低地说,“难道今日见新妇风光漂亮,阿栀也艳羡神往了?”
我啐她一口:“去你的!这话说出你羞不羞?明明拜天地时你……”
她脸皮当真是厚,面色何其无辜,口中却是胡搅蛮缠:“我怎样?今日拜天地的又不是我。”
我简直拿她没法了,明明魏大人当时怀春那模样啊……倒不敢真问她怀的是谁,一是怕她恼羞成怒,十个我捆在一起也不够她一拳的,也怕……也怕当真知道,确有那么个人,值得她以那般神情去思念。
后来的事,我也记不大清了,只觉心中烦闷,无名心火烧得越来越旺,只想一杯接着一杯地灌那碧荷盏中的酒,魏青冥不给我倒,我便连瓶对嘴吹。最后大概还是她终于强硬起来,将酒都自己饮尽了,我也基本上醉得不省人事,才被她一手钳住两只不安分的爪,睡过去了。
朦胧间最后的印象,是萧疏的笛声中,她摇晃着那被我要求加上的第四瓶酒,也疏狂地不用杯盏对天直饮了,落寞地念着:“‘小槽春酒滴珠红,莫匆匆,满金钟。’我不该……不该选这支酒的。阿栀,你不要……不要和我……‘落花流水各西东’……”
月沉沉地落下去,片片残红落在我和她脸上身上,那是晚开的海棠,即使人们着意呵护延长花期,终究还是敌不过夏夜微凉的南风,纷纷吹落了,散去了。
四更天不到,园中洒扫的小妖奴持着扫帚,一下一下地,哗啦哗啦扫动被风吹落的花叶。我憬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竟在魏青冥怀里趴了一晚上,而她也恬然卧倒,手臂为我作枕,睡前不忘设好幻阵和防御法阵,还把两件轻薄外衣牢牢裹在我身上防风。这段时间她大概真是累得狠了,我坐起来这么大动静,也没弄醒她。一只胳膊被推开了,又松松地虚空地,落回来撑住,手掌张开一个温润的弧度,好似搂住了什么人的肩头。
我似喜似悲地望着她,伸手无限眷恋地摸摸她的脸颊,克制住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狠狠心才决定要离去。站起时踩到她的外衣,又是一阵暖意涌上心来,捡起呆呆地看了许久,终于一抬手,将那衣襟上坠的淡蓝细长系带一用力扯了下来,慌乱地揉成一团收在怀里,飞速离开,心跳得像做贼似的。
走之前,我在她耳边附近的地上留了个小法术,等我不远不近在草丛里躲好,法术轻轻绽放,魏青冥果然惊醒,下意识一跃而起,就要到腰间摸刀。待醒觉只是在文家花园睡了一夜,她抚额自嘲地笑笑,只见一只小虫晃晃悠悠地飞来,落在她指上,原来是我的小花娘。
魏青冥温柔地笑了,用指逗逗那小虫,问:“什么时候跑的,没有话要对我说?”
我看得喉间一哽,怎么会没有话说?可是一句也不能对你讲啊。
她逗弄了一阵小虫,甚至用了几个无害的小法术,小花娘仍恬然搓着细腿,毫无反应,看来是不会有消息了,她这才不舍地将虫放飞出去。她以手遮眉,虚着眼仰起头,天边已是光芒漫洒,无一丝云彩的北方青空通透明亮,如一汪净无杂质的海水。
她仍是在笑,双唇翕动,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一眼看出,她在无声地念我的名字。念了几次,她便一挥袖收走了各个阵法,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原以为回院后会有一阵鸡飞狗跳,结果大家各安其位,暮雨她们若无其事地向我问了早安,就像我不过是早起出去遛了弯回来似的。我心虚地不敢看她们的眼神,也很有主子姿态地镇定回屋梳洗。刚一坐到镜前,就被镜中的模样吓了一大跳,我昨晚便是带着这副残妆,这张鬼脸,和她要酒要唱,胡吹乱侃?
我又羞又急,咚地重重捶了一拳在妆台上,做男人果然是好,至少不用化妆卸妆啊!
暮雨几个大概是在窗下看见了,终于忍不住,三人一边互相推搡一边飞速逃出院门,放声哈哈大笑……
今日是新娘回门,没我们文家太多事,不过亲戚家的孩子来得多,不少留在府中,仍是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午饭。文四爷竟当场向母亲辞行,惊得老太太蹒跚站起,泪眼婆娑。
我虚扶着自己这便宜爹,垂头和道:“一走数月,南边家中的庄子疏乏照应,又是夏收时节,诸事纷扰……奶奶您……不必悲伤,孙女和父亲会常回来看您。”
老太太很清楚自己这个儿子是个什么性子,劝无可劝,不再说什么,只把我抱在怀里,又啰嗦叮咛了好一大篇。我含泪跪下,认认真真给她磕了三个响头。次日挨个拜访大夫人、二夫人等,辞别如仪。
离讯太突然,“书香干”三人都不依,我好说歹说求告服软,才说动她们上初南楼,我做东,请她们好好地吃了一回饯别酒。
昨夜才醉罢,今朝是不大敢放开饮了,何况我越喝就越想魏青冥,生怕喝醉了口无遮拦,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文缃醉了,拉着我,搂住我的肩膀,在我颊边喷着热腾腾的酒气说:“阿绮,这次回来真是……嗝,大不一样了!小时候你温……嗝,温吞吞的,不给你张罗,你便什么消遣也不……不寻,如今!”
她大力拍着我的肩膀,嚷:“痛快呀!咱们是……同道中人!来年再干几票大的!”
我看她跟文五哥才是亲兄妹,喝醉了手劲都一样大,只会拍人肩膀。我笑着流出泪,也拍她的肩膀,大喊:“干几百票大的!”
文绀也喝醉了,抱着算盘如横抱琵琶,拨弄得哗啦啦的,嘴里哼着送别的小曲,什么“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杖剑对樽酒,耻为游子颜”,又什么“明年春草绿,王孙归不归”……
文纾则最为清奇,我们各闹各的,她一直不说话,娴静异常,突然腾地站起,惊得我们三人都呆了。只见她一撩额发,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抱着我的脸颊就是一个香吻。我惊慌失措,好在偏了偏头,没叫她亲在嘴上,虽说能得美人亲亲,吃亏的总不会是我……
文缃拍着手大声叫好,文纾就一勾手也把她拽在怀里,横勒着脖子,又亲一口在额头上。文绀还来不及逃命,也不能幸免……最后我扶额看着亲成一团娇笑不断的三人,摇头叹气,走之前真还得抽空好好跟萧公子说道说道,嘱咐他成婚之后,一定不能给老婆喝大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