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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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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顾逢风是在盛夏的一觉醒来发现不对的。
手机在床头震个不停,他迷迷糊糊地抓过,是程涛给他发来的询问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出发美利坚。他满心疑虑,眉头微皱,美利坚?没有这个出行计划,他早被保送国内顶尖的物理学校,再说就算有出行计划,也是和林子森出发北欧。
想到这,顾逢风把手机丢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顾逢风看了眼时间,林子森应该还在考试。他放下手机,去刷牙,回来重新拿起手机,刚准备给恋人发消息,却忽然发现他给林子森设置的置顶聊天消失了。“是我不小心按错了?”他小声嘀咕,很快,他刷手机的手顿住——不是唯一的置顶聊天框消失,是他好友列表里压根儿没有林子森这个人。
顾逢风的心瞬间不安地提起来,他搜索林子森的微信号和电话号码,无一例外地,全是查无此号。他退出app,直接输入那串他烂熟于心的号码,拨打,听筒里传来冰冷女声的空号提醒。
到底怎么回事?林子森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顾逢风心中焦急万分,给朋友发消息打听,得到的回应竟然是:“林子森?他不是早就保送北市了吗?”
林子森参加竞赛保送了?他不是已经放弃了吗?
一股寒意自脊椎窜上来,顾逢风十指冰凉,想到过去林子森和他的一段对话,内心突然有一个荒诞的猜测。
这个猜测在他等待林子森一天都无果时得到肯定——
时空归位了。
顾逢风独自来到记忆中林子森的公寓。意外的是,他敲门,开门的人确实是林子森,而对方果然不认识他。
“林子森”眼神冰冷警惕:“你是?”
顾逢风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周围的一切瞬间变得光怪陆离起来,他听见自己干涩地道歉:“……抱歉,敲错门了。”
他浑浑噩噩地离开林子森的公寓,走在夏夜闷热的街道上,他抬头望见一轮近乎圆满的月亮,清冷的光辉洒下来。
顾逢风心中酸涩地想:林子森,我和你看到的会是同一个月亮吗?
这不是最糟糕的。
第二天,父母将他叫到书房,通知他已经安排好去美国读金融的事宜,一周后出发。这就是程涛问他何时出发的缘由。
他忽然没有坚持梦想的心力了,心力似乎随着林子森的消失一起被抽空,他不想挣扎,麻木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出发前夕,顾逢风向家里人坦白性取向,没有预料中的急风骤雨,顾远卓沉默,凌殊最终只是说:“去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点头,拒绝了父母给自己安排保姆的想法,潇潇洒洒地抵达纽约。
程涛跟他要了航班号,访谈来肯尼迪机场接他,并跟他喋喋不休地讲接下来的安排:公寓在曼哈顿中城,学校不算远,周末有几个华人留学生派对有可以认识的朋友……
顾逢风很累,看着窗外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的灰白天光,没有给程涛的话回应,他毫无预兆地扔给对方一个问题:“你相信平行时空吗?”
程涛愣了一下,随即又谈了一口气:“你物理梦还没醒吗?我知道你不喜欢现在这条路,但人生就是这样,很多时候没得选。再说,你的这条路已经比很多人好了。”
车里安静下来,顾逢风感觉心脏似乎有些抽痛,胸口也闷得慌,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领子,确定没把衣服穿反。他在心中苦笑,原来学不喜欢的东西是这种心情啊,林子森居然那么能忍。
顾逢风开始频繁地梦到林子森,最多的是他表白后和林子森接吻,可下一瞬林子森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你是谁”。每次都让他立即惊醒。
纽约冬天来得早,然而,最喜欢冬天的那人不在自己身边,这个冬日便索然无味了。
纽约夜空看不见星星,当然也看不到猎户座。只有霓虹灯,远处时代广场的灯光彻夜不息。
又一次从梦中惊醒,顾逢风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
“今天又梦到天台,你问我时空错位了,我们不认识怎么办?我说我会等,你也说要一直等。”
“等到了吗?”
他没写答案,答案太简单也太残忍。没有,没等到,他等到的是一个陌生的林子森。
顾逢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迎来了第二个学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抽离的生活,课业也能应付得过去。
他喜欢坐在公寓的窗边,望向楼下的一个小公园,傍晚时分总是有老人牵着狗慢悠悠地散步。
顾逢风忽然想起福神。林子森跟他说,温外婆信福神,在林子森小时候常带他去庙里。有次小林子森发烧,吃药打针都久久不退,温玉珠在神祇像前跪了一夜,第二天他奇迹般退了烧,她说:“是福神保佑。”
林子森是不信这些的,可他给猫取了这个名字。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涛发来的派对邀请,地点在切尔西区的一个loft。
顾逢风划掉通知,打开备忘录,再次自说自话:
“今天在衍生品定价课上走神,想起跟你说过的量子纠缠。如果两个粒子曾经纠缠,哪怕隔开光年距离,一个的状态改变也会瞬间影响另一个。”
“我们现在隔着不知道几个时空,算不算光年距离?”
“如果我现在抽烟,你会不会在某个地方突然咳嗽?”
“你会不会斥责我,让我不准抽烟?”
派对很吵,电子音乐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颤,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酒精和大/麻的气味儿。顾逢风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拿着没动过的威士忌。
程涛晃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躲这儿干嘛?里面多热闹。”
“透气。”顾逢风接过烟,就着程涛的打火机点燃,却没抽,夹在指间,任烟雾散开,他记得林子森不喜欢烟味。
程涛没在意,凑近了些,带着酒气,他说:“我妹程玥,下个月来纽约玩,临时定的,还没找到合适的短租。你知道的,我家现在不方便,你公寓不是还有个空房间吗?让她凑合几天行不?就一周,找到房子就搬。”
没等顾逢风拒绝,程涛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啊兄弟!”说完,迅速钻进舞动的人群里。
程玥来的那天,纽约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看见顾逢风书架上摆着的物理学读物,随便抽出一本翻看:“我前男友就是学的物理,”她把书放回原处,盘腿坐在地毯上,话说得直接,“后来转行了,去硅谷搞AI,说物理赚不到钱。”
顾逢风把她的行李放进客卧,没接话。
程玥的纽约日子过得随意,有时深夜才回,顾逢风提醒过她两次注意安全,后来索性放弃了。
直到有天顾逢风被吵醒,他出房间,看见她在哭,面前摊着一幅画。
看到顾逢风,程玥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顾哥,你长得帅,人也好,我们要不凑一对吧?”
顾逢风没当回事儿,他接了杯水:“我只喜欢男生,你怎么了?”
程玥并不意外,只是扯了扯嘴角:“哦,那挺好,省得麻烦,”她没说麻烦什么,抓起手边一瓶来着的酒,灌了一口。她撇嘴,眼睛有点红:“他结婚了。我们在一起两年,他说要去追求梦想,不能被困在感情里。我去他的,说得我会拦他一样,”她自嘲一笑,“他去了西海岸,一年不到给我寄来喜帖,新娘是画廊老板的女儿。”
顾逢风静静地听着,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女孩,问:“你爱他?”
程玥愣了很久,没正面回答:“可能吧,”她把另一瓶酒递给顾逢风,“你呢?你有爱过什么人吗?”
顾逢风看着酒瓶,他一直觉得爱是很沉重的,许多人的灵魂承载不住,包括他。可他还是说:“有过。”
“然后呢?”程玥追问,“你失恋了吗?”
顾逢风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失恋。”
“为什么?”
“因为他不记得我了。”顾逢风说完才发觉自己内心比他预想得要平静。
程玥没问发生了什么,她说:“那你们挺般配,一个失忆,一个失恋。”
顾逢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一周后,程玥在布鲁克林找到了合适的公寓,她走之前送了一幅画给顾逢风,画的是冬夜纽约,模糊的人影独自眺望远方。
跟顾逢风道谢后,她恢复了往日的张扬模样:“我走了!祝你的艳火早日找回你。”
第二个学年结束前,顾逢风收到父亲的邮件,附件是美国分公司的实习安排。他看着那封邮件,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关掉页面,向后靠在椅背上。他忽然觉得疲惫,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漫无边际的疲惫,将他淹没其中。
想起自己曾经笃信的“找到规则就能理解世界”,可他现在找不到规则在哪儿。
顾逢风疲倦地闭上眼,心里空前地渴望和独属于他的林子森一起过一个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