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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故人来 ...

  •   “阿霖,”急促的喘息喷在路苍霖的面门,一个决绝、哀求的声音如丝缕般低低地环绕在他耳际,“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我!”

      路苍霖猛然睁开眼,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条件反射般将自己蜷缩起来。浑身发着抖,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仿佛过了许久,云寒衣才转过身将他揽入怀中,像往常那样轻轻拍着他,为他驱散梦魇的阴冷。

      夜色朦胧中的时间是最漫长的等待,廊下的风不灭隔着窗纸透进几缕微光,比纯粹的黑暗更让人恍惚。
      以往这种时候云寒衣总会哄逗他两句,今天却不知等了多久,路苍霖仍未听到云寒衣开口。

      路苍霖渐渐放松下来,主动环住云寒衣的臂膀。隔着里衣,隔着颈间须臾不离的凤佩,两人互相感受着对方温热的心跳。

      有了前夜的教训,从琴肆回来趁沈川连迷瞪着便交给了补足觉的陆离带着,此刻已歇在内院西角的客院。但两人都怀揣着心事,如此肌肤相贴的独处也再无昨日的旖旎。

      云寒衣依旧沉默着,久到路苍霖以为他睡着了。
      路苍霖却一时没了睡意,半闭上眼睛,轻轻倚靠在云寒衣肩头上。

      云寒衣终于开了口,“阿霖,”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沙哑,每个字都像是艰难地挤过紧缩的嗓子,“你可知,每次你被噩梦纠缠,都是喊着谁醒来?”

      “谁?”
      路苍霖已清醒许多,夜里起了风,灯笼晃动着光,梦里的情景逐渐朦胧,变得遥远。
      他半眯着眼回忆着,只听到耳畔云寒衣实实在在的呼吸起伏。

      “如果洛峰云还……”云寒衣欲言又止,指尖在黑暗中摩挲着路苍霖的脖颈,顺着黑绳握住那块带着体温的凤佩,有些自嘲,“我一直都知道,你呓语中难以忘怀的人并不是我,对么?”

      从一开始他就误会了路苍霖的“投怀送抱”,其实全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飘在天上的不止有恶浊的乌云,还有无暇的白云。

      凉气侵袭着路苍霖露在被子外面那只环着云寒衣的手,他缩了缩肘,指尖掠过云寒衣绑在臂膀上的孝布,粗麻的肌理划过细腻的皮肤,有种独特的心安。
      “他把命换给了我。”初醒的嗓音黯沉沉的,路苍霖没有否认,“我能活下来,每一天都是他给的。”

      洛峰云当年已初习轻功,又有对后山地形熟悉于胸的优势,尹墨虽杀了洛玉松,但自身已受重创,绝不敢再深入宗门追杀他们。

      只是路苍霖当时实在太小,拖了后腿。
      若洛峰云狠狠心扔下路苍霖不管,独自逃出生天未必不行,事后也不会因此就人人苛责一个半大孩子的对与错。
      可洛峰云却抱了必死之心换取路苍霖的生机。
      甚至,他唯一的要求只是别忘了他。
      然而,路苍霖过了二十年养尊处优的日子,却早已不知他是谁。

      路苍霖在黑暗中放空着眼睛,梦中的场景映在没有焦点的瞳孔中,被想象一点点补齐,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绯衣少年的背影,背着一件用茅草树枝撑起来的白色外衣,踩着尚不成熟的轻功步伐,专往显眼的高处走。而彼时的路苍霖,咬着只着里衣的手腕,蜷缩在一个空心的榕树洞里,忍着无声的眼泪,默默数着数字。

      “乖乖待在这里,不要发出任何响动。在心里数到八百……不,数到八千,我就来接你!”

      “阿霖,不要忘记我,好吗……”那双狭长上翘的凤眼氤氲着不舍和断然,轻轻吻了他带着泪光的眼角。

      路苍霖翻了个身,背对着云寒衣,咬住自己的手腕。
      那绝不是梦!

      自从中了云寒衣的血毒之后,路苍霖的梦境越来越真切,就像真实发生过一般,甚至有的时候不需要在梦里,白日里一个晃神儿间,他脑中便会出现一些之前记忆中从未有过的画面。

      “如果,我是说如果,”云寒衣在黑暗中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手心里,“如果他还活着,你待如何?”

      云寒衣对萧肃是一种源于野兽嗅觉般的原始敌意,不需要任何佐证,他的直觉能感受到萧肃平静的外表下暗流涌动的渴望。
      昨日萧肃的话也许只是试探虚实,但云寒衣分明记着路苍霖第一次在极乐殿看到那块在当时只是一个毫无印象的玉佩时是如何动容不已到毒发的。
      才只是一个死物而已,若是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路苍霖面前,抛开其他,就凭着以死换生这份恩情……

      “你说他还活着?”路苍霖猛然坐起身,一下抓住了云寒衣话中的重点。

      云寒衣思绪被打断,背过身,把脸闷在被子里惨然一笑,“若他还活着,想必最开心的人一定是你。”

      “你知道了什么?”路苍霖抓住云寒衣的双臂,“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云寒衣沉默着,在黑暗中反握住路苍霖的双腕,半晌,他问:“如果他和我,只能选择一个,你会怎么做?”

      “为什么这么问,”路苍霖旋即睡意全无,警醒起来,“我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他知道云寒衣有事瞒着他,从萧肃道明凤佩的来历时,他就隐约感觉到了——

      “这龙凤佩本是一对,是洛家的另一件传家宝,只传给嫡子长媳,也算是家主宗妇的信物。”萧肃重新打了一碗茶,勉强能看,推到路苍霖面前。挂在脖子上的白玉凤佩在黑色绦子下显得异常柔润,“也是洛家和路家当年指腹为婚的凭据。”

      路夫人初初怀上路苍霖时,体况甚是艰难,遍请大夫都说保不住了,洛夫人听闻后亲自拿着娘家的名帖请来了纪神医,携子来太白山做客。
      纪神医隔着纱幔诊脉时,洛峰云侍在一旁不知在忧愁什么,小小一个孩子似大人般蹙眉。
      随后纪神医诊了再诊,只诊得胎心稳固并逐渐强健,绝无不妥之处,开了几副补药,路夫人的胎相果然愈加稳妥起来。

      江湖出身的路夫人豪爽不羁,不似闺阁女儿般娇气,身体好转便要陪着初来太白山的洛夫人逛逛山下集市,这便遇到了一位似道非道、远观仙气飘飘的算命仙师。【1】

      说他是个算命的,但又不同于其他算命先生那般拄幡旗挂褡裢儿,而是撑着一把油纸伞,肩头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牢牢坐着一只草编小人,跟着那位仙师的步伐轻轻摇晃着四肢,活灵活现。
      正值炎热,远远观之,道骨仙风,可是经过他那伞下时却只觉凉飕飕的,用一句阴风阵阵来形容都不为过。

      那只小草人在经过洛峰云身旁时不期掉落,引得大家一时伫足。洛峰云顺手捡起小草人递给仙师,行了一礼,得仙师赞了一句好,抬手便要送他一卦。

      众人还未开口,仙师便自作主张为刚过孩提的洛峰云卜了一卦姻缘。
      只见他捏着手诀,既无卦签又无铜钱,偏过头似跟肩头草人商量般低语片刻,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是给洛峰云卜卦,却转身对路夫人言道:“你这孩子本不该来,但他执意来了这一遭,注定今生多灾多难,难免连累众人。若非追随着这孩子,”他又指了指洛峰云,“只怕前些日子就保不住了。”

      路夫人本不信这些,但她的胎相的确是洛峰云来到后才稳下来的,由不得她不信。
      仙师也没有卖关子,直说待路家子出生之后,两人二十年不见,方可破解此局,此后便能两家阖族平安,因缘顺遂。

      得了这么一卦,倒是属洛夫人最为高兴,回去便从行囊中拿出了早早备好的一对龙凤玉佩,一枚龙佩挂在洛峰云的腰间,一枚凤佩悬吊在给路苍霖准备的摇篮上。

      自此大半年洛峰云都住在了太白山上,正是趁着年纪小不拘一格,由路掌门亲自教授太白山的武艺,以期完成两家长辈对武林将来的宏图。
      而有了洛峰云在身侧蹦跳笑闹,路夫人的胎相果然没有再出过差错。

      正当所有人都笃信了仙师的卦言,期待着一位能与五老峰联姻的千金时——路苍霖出生了。
      后来细想,那位仙师也并没说此胎为女,此因缘或许非彼姻缘,倒也说得通。只是萌生了怀疑和轻信,便不那么在意仙师的谶言,由得孩子们一块玩耍练武,未在意破局的告诫。
      而那块凤佩便一直留在了路家,算是对路夫人再遇喜事的期许,也是两家两派不分彼此的一种承诺。

      ——
      云寒衣手心出了凉汗,虚虚松开了握着路苍霖的手,又反被路苍霖握在手里。

      玉佩在脖间轻轻晃动,路苍霖贴近云寒衣细声耳语着,“那不过是长辈的约定罢了,那时还不知道待我生下来是男是女,云……”他拉着云寒衣的手按在凤佩上,停顿了片刻,耐心哄着他,“况且云师兄未必就如你我一般。”
      “这个玉佩待以后有机缘必是要还给洛家的。”他点了点云寒衣的额间,低声嗤笑,“这样的醋也要吃。”

      但这话并未安抚到云寒衣,反倒让他的紧张更加外露。不论是在外还是只在路苍霖面前,云寒衣很少会表露出这种情绪。
      他把眼睛闭上,像是不敢睁开去面对什么,只凭着身体的温度去寻找路苍霖,与他十指相扣,略带凉意的双唇从脖颈间逡巡到眼尾。

      路苍霖由着云寒衣的动作,躺在枕头里闭上了眼。

      有时候路苍霖会想,他自始至终没对云寒衣有过任何存疑,是否因路青松遗言里的那个除云寒衣之外的“谁”而起,又由自己的心而更深重。
      但人和人之间,哪怕至亲如父母,也未必能真正做到全心全意地坦诚相待。
      云寒衣此刻有所隐瞒,他又何尝不是呢,但这不妨碍他们永不相疑的信任和爱。

      “寒衣,”路苍霖声音一顿,惊诧于自己嗓音里的靡软,但他还没忘记那个问题,轻咳了一声,问道:“你知道了什么?”十指相扣的手紧了紧,仿佛一声质问,“连你也要欺我吗?”

      “阿霖。”
      云寒衣的声音充满心疼与内疚,但他没有回答路苍霖的问题,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焦渴般推开路苍霖懒懒挡住他攻势的手肘,急促地解开在耳鬓厮磨间揉皱的里衣,挂在脖颈须臾不离的凤佩被粗暴地扯下来扔到一边。

      路苍霖在丧失理智的最后一刻用力推开云寒衣,却被云寒衣强迫般反剪住双手,按过头顶,束着的头发被揉搓出几缕散发,里衣也在撕扯中发出再难承载的声音。

      路苍霖似乎被这个声音激怒了,屈膝奔向云寒衣的小腹。但他会的每招每式都是云寒衣调|教的,路数全在云寒衣的掌控之中。两人在沉默中过招,床幔晃动着廊下的灯光,没几回合便胜负可见——路苍霖被云寒衣死死压制,只有任其摆布的份儿。

      云寒衣双唇战栗,在路苍霖身上重重落下一片颤抖的吻。

      “你在害怕?”路苍霖不再反抗,只盯着帐顶,用他的猜想来默默反抗着云寒衣,“你在怕要来的那位故人?”

      路苍霖并不知道会有谁来造访,这是他拒绝跟萧肃回洛家老宅也未流露出任何邀请萧肃来云宅小住后萧肃所说的“惊喜”——萧肃说,最迟明日,也许今晚便能到的一位故人,只叫他烹茶待客,必不失望。

      这话是对路苍霖说的,毕竟萧肃连云寒衣是谁都不知道,更遑论“陈云”的故人。

      所以今夜内院才会灯火通明,而路苍霖则和衣而眠,连束冠都未拆。不过是枉费了心思,此刻发簪已跌落在枕间,束冠似乎滚到了床下,外衣皱皱巴巴地垂到脚踏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已被扯断了系带的里衣……

      路苍霖望了望天色,月过中天,想必那位故人今夜不会来了。他用松弛下来的身体安抚着云寒衣,趁他一个走神的空隙抽出左手,宽慰般地拍着他的背,“别闹了。”

      路苍霖不知云寒衣的恐慌来自何处,但此刻他能理解云寒衣的心情,因为他也同样惴惴不安——不管萧肃如何剖白,按照遗言所嘱他必然是不可信的,那萧肃所说的故人又是否可信呢?
      而他又该如何应对才能防住萧肃的试探。

      路苍霖忽然想到,“吴锦衣还住在那里?”

      压住路苍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云寒衣并未放松箍住路苍霖的手,反倒抓得更紧,仿佛一松手,路苍霖就会从他的手心里如风吹流沙般离去。

      “萧肃已经来了洛南,又怎会继续让吴锦衣如此大张旗鼓地住在洛宅?”路苍霖任由云寒衣把自己的手抓得发麻,想得更是一头乱麻,“吴锦衣还住在洛宅,他不收拾,却让我也住进去?”
      虽然洛宅客院多得是,足够他们住,但这根本不是地方大不大的问题——
      “难道他知道我这半年一直在极乐门?”路苍霖猛一用力,把云寒衣推倒进他的枕头里,压着他问。

      云寒衣趁着路苍霖起身的动作剥掉了他零散的里衣,连亵裤的系带也跟着散开,他只要再动一下,就要浑身精光地袒露在云寒衣面前了。
      路苍霖这才意识到云寒衣这次没跟他闹着玩,甚至十分急迫,愈发急迫。

      急如星火的脚步声踩着游廊的木板比云寒衣更急迫地靠近主院,那是路忠一路小跑的声音,后面跟着一个脚步略有滞怠,但听得出是个轻功不错的练家子,人尚且远,路苍霖听不出功夫来路——
      故人已来!

      已是后半夜,什么故人会如此贸贸然夜半拜访,又值得路忠闯了云寒衣的守卫,直接带来内院。

      路苍霖终于明白云寒衣的急迫——云寒衣从刚才那一瞬的愣神,就已经比他更早听到了路忠带人进入内院的声响——他这次不是在逗弄自己,而是真的要在“故人”到访之前不顾礼法彻彻底底地占有他。

      “云寒衣!”
      路苍霖低斥一声,顾不得想云寒衣此行径的缘由,只慌乱地去枕头缝里摸自己的发簪,管不了束冠在哪儿了,另一只手伸到床边去够自己的外衣。昏暗的光线里他也分不清自己抓住了谁的外衣,只管胡乱往身上套。

      云寒衣未被这声警告吓退,更近的脚步声似乎成了他的胆量,但他却在退与近之间犹疑了一瞬,路苍霖趁机挣开束缚趔趔趄趄踩着脚踏上的衣服扑到妆台前的凳子上,手忙脚乱地开始束发。

      那个轻功不错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故人”让路苍霖张皇失措,却也让云寒衣松了口气——不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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