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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非召不得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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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宁愿她一辈子防着他,恨着他,把他推得远远的,至少这样,她能安安稳稳地做她的荣清公主,不会被他的血海深仇连累半分。
心口那处的疼,密密麻麻地漫上来,像寒毒一样钻心蚀骨。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逼着自己一动不动,逼着自己守着这一拳的距离,守着她定下的规矩。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他怕惊扰了她,更怕自己一开口,就泄了心底的恨意,变得狼狈。
而锦被里的李娥早已浑身僵住,痛到浑身发颤。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猛地窜上来,顺着血脉往心口钻。她疼得蜷缩起来,指尖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
那寒意像无数根冰针扎进她的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疼,喉咙里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到了嘴边的痛哼咽了回去,不发出半点声响。
她不能让他听见。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般狼狈脆弱的样子,不能让他抓住自己的软肋。
可她的动静,还是被身侧的人捕捉到了。
几乎在她蜷缩起来的瞬间,屈景猛地转过身。
烛火透过窗棂,映出她疼得发白的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下意识地就伸手想去碰她。但指尖都快要碰到她的胳膊了,却又猛地顿住,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记着她的规矩。
非召不得近身。
他只能停在离她一拳远的地方,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平日里的沉稳都没了:“公主?是不是寒毒犯了?”
李娥听见他的声音,浑身一僵,猛地往床里缩了缩,背过身去,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没压下去的颤意,却依旧硬撑着竖起尖刺:“不关你的事。守好你的规矩,别过来。”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她明明疼得快要晕过去了,明明在这一刻无比渴望有个人能抱住她,能替她挡住这刺骨的寒意。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最伤人的拒绝。
屈景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影,没有再往前,只是飞快地转身,拿起枕边那个白玉药瓶。那是他从邬蛟那里拿来的解药,熬了整整三个时辰,又用蜜炼成的丸药,能专门压制她的寒毒。
他一直把药瓶贴身放着,就怕她夜里寒毒发作。
屈景往前倾了倾身,把药瓶轻轻放在她枕边,离她的手只有一寸远,然后立刻退了回去,重新躺回自己的位置,背过身去,和她恢复了那道能躺下一个人的距离。
寝殿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她压抑着的、极轻的呼吸声。过了许久,才听见隔着半张床距离那边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锦被里的李娥,指尖触到了那个温热的药瓶。瓶身的温度透过指尖,一点点窜上来,烫得她心口一缩。
她知道,这一夜他一直把药瓶贴身放着,就怕她夜里发作。就像前世无数个夜晚他偷偷守在她的殿外,替她温着汤药,一等就是一夜。
温柔得像落在雪上的月光,没有半分逼迫。但这些看似太医院里取来的温补药材,却是从邬蛟那里流出的引子。
不仅不能根除寒毒,还会越压制越反弹,勾她上瘾——都不过是权益之计罢了。
她攥着药瓶的手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心里的挣扎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前世他是怎么说的,“药是用当归、黄芪、炙甘草熬的,是太医院得来的方子,药性温凉。暖在贴身的地方,现在还是热的。一次一粒,可压住寒毒。”
今生却只是静静放在她床头,心里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我去外间守着,您要是疼得厉害,随时叫我。臣……绝不敢逾矩半步。”屈景低沉的声音隔着半张床的距离,轻轻传来。
话音落下,她听见他起身的声响,听见他轻手轻脚地穿鞋,听见他朝着房门走去,脚步放得极轻,怕吵到她。
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怕。
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门闩的时候,她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别走。”
李娥蜷缩在锦被里,寒毒带来的剧痛,让她浑身发抖,意识都开始模糊。前世的画面和此刻的场景,在她脑子里交织在一起。
前世她寒毒发作也是这样一个深夜。她疼得死去活来,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屈景,悄无声息地守在殿外,替她温了一夜的汤药,天不亮就去太医院,求着院判给她开方子。
那时候她只当是他讨好自己的手段,从未放在心上。可现在,她疼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竟然还是他。
她听见他起身的脚步声,听见他朝着房门走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像当年在城门口,看着苏怀瑾的马车要驶出城门时,一模一样的恐慌。
她怕他走了,怕自己又变回那个,只能一个人硬扛所有事的孤家寡人。这个念头压过了前世的仇恨,压过了所有的防备和算计,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那句“别走”已经脱口而出。
屈景的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他背对着她,身子僵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忘了。然后,他又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别扭,从身后传过来。
“回来。”“外面冷。”“就在外间的软榻上守着,别出去。”
“我……我怕你走远了,邬蛟的人夜里再来,来不及挡刀。”她找了个最蹩脚的借口,找了个最不伤体面的理由,让他留下来。
屈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瞬间泛起了热意。他背对着她声音哑得厉害,却稳稳地应了一声。“…… 好。臣遵旨。”
他没有回头,没有再往前一步,只是轻轻放下了已经拉开一道缝的房门,走到外间的软榻边,坐了下来。
软榻正对着寝殿的门,隔着那道没关严的门缝,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身影,能听见她的动静,能在她需要的第一时间,就冲进去。
他就那样坐着,腰背挺直,手握在腰间的软剑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守着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守了整整一夜。
而寝殿里的李娥,握着那个温热的药瓶,终于还是倒出一粒药丸,就着枕边冷掉的茶水,咽了下去。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点压下了骨子里的寒意,也一点点融化了她心口那道厚厚的冰墙。
她听着外间他极轻的呼吸声,终于不再抽泣,不再翻来覆去。夜还很长,可她好像有了一点点能安心睡着的理由。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第一声鸡鸣划破了晨雾。
李娥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外间的软榻已经空了,桌上摆好了温热的早膳,是她爱吃的水晶虾饺和莲子粥。温度正好,显然是算准了她醒的时间,刚端过来的。
枕边的药瓶还在,被人重新拧紧了盖子,放在了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她坐起身,刚要叫人,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敲响,屈景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依旧是恭敬平稳的调子,恪守着规矩:“公主,您醒了吗?暗卫有急事来报。”
李娥拢了拢身上的外衫,应了一声:“进来吧。”
屈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放在了她面前的小几上,然后躬身退到了一旁,垂着眼,没有半分逾矩。
仿佛昨夜的慌乱、心疼、还有那声小心翼翼的安抚,都只是一场梦。
可李娥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知道他一夜没睡。
暗卫很快就进来了,单膝跪在地上,声音凝重:“公主,驸马,出事了。昨夜邬蛟连夜动了手脚,犬舍看管猎犬的人,全换成了他的人。我们的人根本近不了身。”
“还有,太医院的刘院判天不亮就被邬蛟叫进了宫。现在满宫都在传,说公主您执意阻拦陛下服药,是因为体内的寒毒与陛下的长生丹药性相冲。还说您已伤及心脉,活不过半年。”
“还有,北狄的使者昨夜已经入了京,直接住进了邬府。东宫那边,太子不知为何一早就在府里召了幕僚议事,打听不到缘由。”
一句话,像惊雷炸在了寝殿里。
李娥的指尖猛地收紧,抬眼看向身侧的屈景。
她以为他会慌,会乱,可他脸上依旧平静得很,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只是在听见 “寒毒活不过半年”那句话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了,眼底闪过一丝掩藏极深的极浓的戾气。
邬蛟这老贼,是想一箭双雕。既断了她阻拦丹药的路,又拿捏住了她的性命,逼她不得不依赖他的解药。同时,那位陌生的太子哥哥那边也出现了异动。
李娥看向屈景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屈景,邬蛟已经动手了。现在,你还打算瞒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