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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是春云来的 ...

  •   那是他们大婚时,他亲手给她戴上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他的动作带着浓浓的占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凝视她的眼,眸底是深邃如化不开的墨。

      “公主不需要信,只是要委屈两日。”他忽而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锦袍散发的青竹香混杂着寒毒解药的清苦气息将她环绕,密不透风,几乎让她窒息。

      屈景的声音压得极低,故意停顿,尾音带着惑人的笑意,像情人间的低语,却藏着冰冷的杀意。“第四日,待猎犬毒发之时……便是邬蛟的死期。”

      你想怎么做呢?

      李娥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唇,望着他眸底清清楚楚地倒映的自己的影子,看着其中翻涌的狠戾与温柔。她的心跳得快要撞碎肋骨,最终仅低低“嗯”了一声。

      唯有她自己清楚,方才屈景靠近时袖中的防身短匕,已悄然抵在腕间,锋利的刃口划破了薄薄的衣料,只要他稍有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地刺下去。

      她给了他机会,就看他能否抓住了。

      宫墙的阴影里,邬蛟派来的暗卫,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朝着邬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屈景看似全然未觉,扣着李娥手指的手却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光。

      鱼儿,该上钩了。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人,看着她紧抿的唇,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口又软又疼。狠戾与温柔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身上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再也找不到半分苏怀瑾的影子了。

      掌心相触的温度滚烫,顺着血脉一路窜到心口,李娥却在这暖意里,骤然打了个寒颤。

      就在刚才,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轻轻扫过,前一秒还清晰记着的、前世天牢里邬蛟动的手脚里那个买通的侍卫名字,下一秒就成了一片空白。

      她拼命去想,可脑海里只剩一片空茫,像从未有过这段记忆一般。

      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腰斩的剧痛、冷宫的寒夜、被全世界背弃的绝望,是她重生回来唯一的依仗,是她步步为营的底牌。

      可现在,这张底牌正在一点点被人抹去。

      这并不是一下子就发生的,刚重生的时候就见了一些苗头,当时只是一点点,一个片段,后来是几天,现在是一整年。

      一整年都被直接抹去了。

      从大婚立规矩、踢李闽入湖、阻止帝王磕丹、太子提议,一点一点的,她连自己的记忆都抓不住了。一下子空了一大片。

      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骤然发作,前一秒还因他那句 “我护着你” 而松动的心防,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空白狠狠拽了回去。

      李娥猛地抽回了手,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踉跄着后退半步,生生拉开了两人之间泾渭分明的距离。

      她脸上的动容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骄矜与疏离,仿佛方才那句松动的话,不过是随口的试探。“驸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李娥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双鱼玉佩,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冷得像隆冬的冰。“借着本宫的名义设局,到头来,本宫倒成了你手里的棋子。”

      屈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与柔软,此刻却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他太懂她了。

      懂这句口是心非的刻薄背后,不是真的怨他算计,是怕。怕这又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怕刚伸出的手会再次被狠狠踩碎,怕刚燃起的一点暖意,转头就会变成刺穿她心口的尖刀。

      就像一只被雨水淋透了的小兽,哪怕对方递过来的是暖炉,也要先亮出尖刺狠狠咬上一口,生怕那暖炉下一秒,就会变成烫穿她骨头的炭火。

      他没有像苏怀瑾那样慌慌张张地辩解,也没有追问她为何骤然变了脸色,只是缓缓收回了手,躬身行了一礼,温润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公主说的是,是臣逾矩了。”

      他顺从地退了一步,退回到她新婚夜就划定的、安全的三步之外,恪守着规矩,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都重新藏回了那副温润无害的面具之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她抽回手的那一刻,他腰腹间也骤然升起一股阴冷的寒意,像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经脉里,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一段陌生的、带着血腥味的画面,再次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漫天飞雪,猩红的血阵,心口撕裂般的剧痛,还有他自己的声音,念着晦涩拗口的咒文,视线尽头,是刑场上那抹刺目的红。

      画面快得像错觉,可心口的闷痛却无比真实。

      这段日子,这样的画面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是天牢里昏暗的甬道,铁栅栏后她染血的笑,冷宫寒夜里她蜷缩的身影。

      后面这些陌生的片段可以连成了一段:

      昏暗的天牢甬道,他捧着食盒踉跄前行,粗布囚衣上沾着半干的血渍。狱卒的皮鞭裹挟着风声落下,脊背瞬间绽开火辣辣的疼。

      食盒摔在地上,白瓷碗碎裂的脆响惊飞了梁间寒鸦。他狼狈地爬起来,却听见铁栅栏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清冷如碎冰。

      “滚,以后别再来了。”

      可第二日,画面中的他照旧揣着热馒头藏在袖中,铁锁哗啦打开时,却见那道声音的主人隔着栅栏朝他笑——

      鬓发凌乱,囚服沾着污渍,眼底却盛着细碎的光,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

      “不是让你别来了吗?”她说着,指尖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他冻得发红的手。

      画面戛然而止,屈景扶着李娥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从何而来,查遍了屈家所有的卷宗,问遍了身边所有的旧人,都找不到半点踪迹。他甚至怀疑,是邬蛟给他下了毒,才让他频频出现这样的幻觉。

      后面他就怀疑是上天给他的预警。

      唯有一点他无比确定——画面里的每一次痛,都和李娥有关。每一次幻境袭来,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护着她。这份来路不明的执念,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身负屈家七十三口的血海深仇,就算对这位念念不忘的姐姐有感情,也不会如此之深。连娶她,也不过是借了邬蛟的安排。

      是为了潜伏在帝姬身边,撬动这盘死局。

      他本该利用她,算计她,借着她的身份手刃仇人。可偏偏不知为何多出的记忆,让他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见不得她眼底的惶恐,见不得她被逼到绝境。

      李娥看着他又一次顺从地退开,心里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转身踉跄半步,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臂。在触到他体温时却又骤然松力,挥袖拂开他,扶住了身后的梨花树。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屈景的顺从,不是他的步步后退。

      她想让他解释,想让他告诉她,那些深夜里写给邬蛟和太子的密信,到底藏着什么心思;想让他撕开所有的伪装,让她看看这个男人的心底,到底有没有半分真心。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伤人的刻薄:“既然知道逾矩,就该守好自己的本分。回府之后,你依旧住外院,没有我的召见,不得踏入内院半步。”

      她说完,转身就上了马车,玄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连一个回头都不肯给他。

      马车缓缓驶离,屈景站在原地,眼前的景象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墨滴般晕开。

      他看着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半响才缓缓直起身。指尖抚上心口的位置,那里的疼,比幻境里的还要真切。

      “主子。” 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邬蛟的暗卫已经回府了,我们的人跟着,没被发现。”

      “另外,东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子今日一早召见了国子监的沈砚,还让人彻查了他的底细。还有,前几日夜里解决了邬蛟在府外眼线的人也查到了,是沈砚的人。”

      “沈砚?” 屈景眉峰一蹙,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刚刚在那些涌入的幻境碎片里,好似见过这两个字,却怎么都抓不住具体的轮廓。

      “是春云来的寒门学子,永安三年落第,今年刚入国子监,一手策论写得极好。”

      暗卫顿了顿,又补充道。“他手里常年攥着一支梨花簪,和公主及笄时随手赏给宫人的那支,一模一样。”

      屈景握着腰间软剑的手骤然收紧,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不怕邬蛟的阴谋,不怕太子的猜忌,不怕血海深仇难报,却怕有人比他更坦荡、更早地站在她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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