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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壹拾捌 这是可以聊 ...


  •   片刻后,秦觅从厢房中出来,轻手轻脚把门关好,对守在门口的两名女校尉拱手告辞,表示自己去前院寻镇抚使大人。

      他凭着记忆走出了这方小院,再走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问题——他迷路了。

      北镇抚司实在太大,各种院子错综复杂,也没个牌子指路。现下天色黢黑,院子里树木茂盛,好些小路长得又十分相似,后院这里没有太多岗哨,种种原因导致秦秀才这会儿有点摸不着头脑。

      站在原地茫然地转了几圈,左右都是路,不知道走哪条才好,他斟酌片刻,决定分别尝试。

      远离刑房,听不到那些哭嚎声,这北镇抚司看起来也就不像是什么人间地狱,而是结构紧凑,肃穆凝重的一处宅院。

      穿过几个月洞门,又走过几条小路,眼前依旧一片混乱。

      原本就不怎么安稳的情绪逐渐开始焦虑起来。

      恍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下巷道。

      “小烽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我好害怕。”他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惊慌地问。

      十二岁能考取秀才,却还是个路痴,更害怕迷路。

      “别怕,有我在呢,我最会找路了,跟着我很快就能出去!”当时还叫慕烽的那个少年给了他极大的安慰。

      好在北镇抚司不是那地下迷宫,秦觅没头苍蝇般地转了几圈,一转弯,便看到了院子主路和站岗的都衍卫。

      他松了口气,上前问询镇抚使的办公邸,声称自己是胭脂巷那案子的证人。

      “七零九案?”站岗的都衍卫问道。

      七零九?秦觅琢磨了一下,猜测这是案发日期,便点点头:“正是。”

      对面另一个都衍卫道:“我认识这书生,昨天一早大人还带他去看了死者尸体,或许是大人找的参谋。”

      “原来如此。”眼前的都衍卫抬手往一侧指去,“沿着这条小路,往——”

      突然一旁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不必麻烦,我们带他过去便是。”

      秦觅好奇转头望去,本以为是哪个热心的女都衍卫,谁知却看见了一名四十余岁、气质雍容的贵妇,和她身旁站着的两位提着食盒的侍女,三人旁边还站着一位提着灯笼的校尉。

      两侧站岗的都衍卫连忙抱拳低头:“拜见国夫人娘娘!”

      国夫人?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位便是镇抚使大人的亲娘,景国夫人!

      属实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样的贵人,秦觅连忙跟着拱手行礼,

      虽说慕天知本就出身非凡,但相处起来,此人尽管严肃一些,却没什么架子,不是说没有贵气,而是更平易近人。

      而景国公是皇后的兄长、大鑫的国舅爷,景国夫人是曹国公之女,夫妻俩是实打实的天潢贵胄。

      “你是天知寻来的参谋?”景国夫人主动问道。

      秦觅拱手道:“是大人抬举了,小生不过是对案发地环境相对了解,给大人提供一些线索。”

      “能帮忙就行。”景国夫人边说边向前走,“多帮帮他最好了,这人一忙起来就没白没黑,几天都不着家,我这个做娘亲的,不得不跑到衙门里来看儿子。”

      她像是闲话家常,但秦觅却不好这么自在,况且不久前才跟那位儿子有过亲密之举,突然就见了人家娘亲,实在是……有一点心虚。

      他立刻道:“大人是为民请命,大鑫能有这样办实事儿的长官,实为百姓之福。”

      “再为民请命也得注意自己个儿的身子不是?!”景国夫人无奈地叹息道,“早早把内里掏空了,还怎么办实事儿。”

      “大人正值当打之年,身强力壮,身体康健,娘娘不必过分担心。”秦觅连忙道。

      景国夫人偏头觑了他一眼:“哦?你怎么知道?”

      “实不相瞒,小生正是一名郎中。”此言一出,秦觅也有些心里没底。

      虽说面诊和亲身感受足以让他了解慕天知的身体状况,但到底是没有亲自诊过脉,万一跟事实不符,自己可就尴尬了。

      得了消息的慕天知迎面赶了过来:“母亲!”看见旁边的秦觅,“你们在聊什么?”

      “在聊你的身体啊!”景国夫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位小郎中正夸你呢。”

      慕天知:“……”

      这是可以聊的吗?

      接着又听自家娘亲道:“叫你给御医诊诊脉你偏不肯,好在这位郎中说你不错,为娘还能放心些。”

      镇抚使大人为自己方才跑偏的思路松了口气。

      “不知郎中师从何门?”景国夫人笑盈盈地问秦觅。

      秦觅在想如何把自己夸得体面些,就见慕天知主动道:“这位秦郎中可厉害了,十二岁就中了秀才,可谓神童,又因心存天下百姓,主动放弃科考,改行学医,悬壶济世,堪称大德之人。”

      “是吗?郎中高义。”景国夫人配合出一副敬佩的神色。

      秦觅:“……”

      还以为他真的性情大变,现在看来,张口就来的本事跟小时候还是一脉相承的。

      先前跟他介绍自己十二岁中秀才的事,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现在被他拿来炫耀,听着就很羞耻。

      好在三人没再多说,很快抵达办公邸,侍女们把带来的食物一一从食盒里端出来。

      景国夫人果然是心疼儿子,带来的美食都是平日里难以见到的珍馐,食材也新鲜,还是那种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海鲜,毕竟曜京离海不近,暑热天气里要快马加鞭运过来,路上的花费都得是食材价格的几倍,普通百姓可舍不得掏钱。

      一桌子美味佳肴,被周遭烛火映得色香味俱全,秦觅看了看,不由吞了吞口水。

      “秦秀才也一同用餐吧。”慕天知看他小巧的喉结上下滑动,便知这位郎中肚里闹了馋虫。

      秦觅连忙摆手:“这不合适,在下身份——”

      “大丈夫不拘小节,况且秀才助我不少,吃顿饭算什么。”慕天知打断道,转头对母亲解释,“不仅帮忙提供线索,还为我调理身体,正愁不知如何感谢他。”

      秦觅无语,心道,什么调理身体,是说帮你泻火吗?

      景国夫人笑盈盈道:“秦秀才,不必拘礼,我在府中用完了过来的,这些足够天知同你两人的分量。”

      既然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秦觅正好肚子饿得咕咕叫,对两人拱手作揖,表示感谢,便坐下来一同用餐。

      许是怕他不敢动筷,慕天知表现得比平时热情,主动夹了各色菜肴到他盘中,还把那一叠绿豆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国公府的厨子做得最好,街面上买不到。”

      确实,糕体细腻柔软,清甜可口,甚至还有些入口即化的意思,秦觅吃了一块,忍不住又吃了另一块。

      “天知,既然你与秦秀才这般投缘,不如把他招致麾下做个入幕之宾?”景国夫人端详两人相处,觉得亲密又自然,像是关系不错,灵机一动提议道,“十二岁就能中秀才,定是天资聪颖、足智多谋,一定能帮你分忧,又懂些医术,正好能照顾你的身体。这样好的人才,若是浪费实在可惜。”

      秦觅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回答,看向慕天知。

      慕天知面上不显,淡淡笑道:“秦秀才是要悬壶济世的,我哪能把人给独占了。”

      “在哪儿救人不是救嘛,你平日里多给他留些自由支配的时间不就行了?”景国夫人显然很急于给自家儿子找个帮手,难得看中一个,抓着就不想放手,“秦秀才不懂朝中事,帮你分担曜京这些疑案便是,不用每天来北镇抚司点卯,时间怎么安排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接着她又对秦觅道:“你看起来就是个心善的孩子,行医救人不见得能收多少诊金,说不定还会赠医施药,时间久了,哪经得起这么消耗?生活在曜京,开销不低,来北镇抚司做个幕僚,额外多一份薪俸,也算有保障不是?”

      能查案能赚钱,还能接近慕天知,着实让人动心。

      但秦觅现在拿不准慕天知的想法,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陷入了犹豫。

      “母亲提议甚好,但还是给些时间让秦秀才考虑一下吧。”慕天知缓声道。

      秦觅礼貌地冲景国夫人笑笑,心里感叹,天下果真没有白吃的美食。

      就在这时,梅淼一路小跑冲了进来,兴奋道:“大人,人抓回来了,已经送去刑房候审——诶,娘娘也在?!”

      听到人已经被抓到,秦觅放下筷子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问:“他配合吗?抓他顺利吗?”

      “不怎么顺利,这人真是蛮牛一样,什么都不说,就知道横冲直撞,一帮兄弟费了半天劲才把他给绑起来。”梅淼用手扇着风,感叹道,“跟他说不通,我们也没办法,只能用强了,看得出来是受到了惊吓。”

      秦觅立刻充满期待地看着慕天知,希望能尽快去见这位霍平。

      慕天知轻轻一点头,站起身,低头道:“母亲……”

      “行了,知道了。”景国夫人一脸无奈,“好歹是看着你吃了点东西,我也放心了,去吧。”

      许是晚间没什么犯人待审,刑房这边的院子里安安静静,院门口和关了人的房间外有都衍卫站岗,就算没有惨叫声,依然显得阴森可怖。

      慕天知带着秦觅走到门外,停住脚:“外间有可以听审的隔间,你是愿意待在那里听,还是和我一起进去问话?”

      “跟你一起进去。”秦觅略有些急切,“他已经被吓到了,有我在更好——这不是大人等我来的本意吗?”

      慕天知点点头,示意守门的都衍卫把门打开。

      刑房秦觅是来过的,只不过那时阳光灿烂,现在里边一片漆黑,墙上挂了几个火把,活像一个阴森的山洞,十分骇人。

      靠墙放着一张刑架,边上挂了一排鞭子、笞杖、烙铁等刑具,每一把都自带寒光,不知沾染过多少犯人的血渍。

      霍平被五花大绑地捆在一张椅子上,嘴巴里被塞了破布,壮实的身躯仿佛一座小山,此刻垂着头,显得萎靡至极,跟这身形毫不相称。

      他额头和侧脸多了不少新鲜伤痕,血迹未干,显然梅淼口中说的“不怎么顺利”描述算是保守。

      见长官进来,看守霍平的两名都衍卫立刻抱拳行礼,慕天知冲他们点了点头,示意秦觅先坐。

      秦觅摆摆手,问道:“我能把他嘴里的布取出来吗?”

      “当然。”慕天知同意。

      一名都衍卫要动手,秦觅却道:“我来。”

      “那你可小心,他会咬人。”都衍卫提醒道。

      秦觅颔首:“无妨。”

      他走到霍平面前,微微弓腰,端详着对方的脸。

      天生愚钝、心智残缺必然会影响面容,此人面大如盆,脸颊满是横肉,唇腮都生了胡须,五官被挤在中间,双目却小得可怜,明明长得像凶兽,此时眼神充满不安,像个被吓坏了的小狗。

      他样貌虽然成熟,情态却充满与年龄不符的稚气,糅合出一副狰狞扭曲的模样。

      仿佛一个孩童被困在了大人的躯壳里,委屈又愤怒。

      “霍平,你认得我吗?”秦觅温和得有一些小心翼翼,“我住在胭脂巷那边的长青街,或许我们偶尔会碰见。”

      慕天知抱着双臂站在一边,觉得这柔和的声音很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应当能帮霍平放松下来。

      犯罪嫌疑人或者证人属于非完全行为能力人的这种情况最让他头疼,因为完全无法对等交流,不仅很难获取有效信息,还不好控制对方情绪,搞得双方都很疲惫。

      希望秦觅能发挥他的特长。

      但这显然需要时间——那位大“孩童”依旧低着头不作声,就连短短的睫毛都没动一下,似乎对他说的话完全不感兴趣。

      秦觅并不气馁,又温声道:“傍晚的时候,我还看见你在喂猫,挂着铃铛的那个,你知道他叫虎威将军吗?”

      不知道被哪个词触动,霍平突然间有了反应,猛地抬头看他,眨了眨眼,脸上委屈之情更甚。

      “别害怕,我把你口中的布团取出来,但你别咬我,好不好?”秦觅伸出手,笑道,“你看我这么瘦,被咬一口会很疼的。”

      霍平直愣愣地看着他的手,片刻之后才转了一下脑袋,又看他的脸,接着垂眸,依旧不吭声。

      秦觅动作极慢地去拽他口中那团布的边缘,同时轻声道:“我会很小心,不弄伤你。闻到我身上的药味了吗?我是一名郎中,一会儿给你脸上的伤上点药,好不好?”

      慕天知闻言,冲身边梅淼说了些什么,姑娘转身跑了出去。

      许是自己的温柔以待让霍平放松了些,整团布顺利被取出,他都表现得非常顺从。

      秦觅从袖子里掏出帕子,轻轻帮他擦擦去唇边的口水,完全没有露出任何嫌弃之意。

      “被这么绑着一定很不舒服,如果你答应我乖乖的不发脾气,我就跟他们说,给你绑得轻松些,如何?”他继续试探道,“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这个道理你懂的,对吗?所以我们不能把你彻底松开。”

      霍平垂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轻轻点了点。

      秦觅看向慕天知,慕天知示意两名都衍卫照做。

      显然这两人参与了抓捕,对霍平的表态并不放心,他们取来了结实的脚镣,先把他的双脚锁上,再把他的双手捆到身前,才把身上的绳索剪开。

      整个过程中,霍平只是委屈巴巴地看了看秦觅,大多时候都沉默地低着头。

      看他这模样,秦觅心里实在难受,天生愚钝不是他的选择,他根本没有能力一个人应付这个复杂的世间,却还被人教唆着做了错事。

      他连杀三人的罪名都是板上钉钉,不知道将来圣上是否会网开一面,免他死罪。

      可就算免他死罪,也必将是发配边疆或者终身徭役,这对他来说,真的会是轻判吗?

      或许挨上那一刀,才算彻底解脱。

      这时梅淼推门进来,把药箱轻手轻脚地放在秦觅身边:“秦秀才。”

      “多谢。”秦觅打开药箱,接过一名都衍卫递过来的水碗,取出干净的布巾蘸湿,轻轻地在霍平脸上的伤口处擦了擦。

      霍平吃痛,猛地向后闪避,秦觅像哄孩子那般道:“不要躲,你阿娘是不是说过,受了伤就要上药才能好?”

      这话仿佛有奇效,这个大孩子乖乖地不动了,片刻后喉咙沙哑地说:“阿平,听话。”

      秦觅忍不住鼻子一酸,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把这酸意忍了回去。

      “对,阿平最乖了,我给你上药,给你喝水和好吃的,你回答我的问题,好不好?”整理好情绪,他轻声说。

      霍平垂眸不语。

      秦觅并没有急于一时,帮他清理完伤口后,换了干净的白布条蘸了伤药,小心翼翼地往他伤口上涂抹。

      这应该更疼,可霍平这次没有再躲,龇牙咧嘴地忍着。

      一边上着药,秦觅一边发问:“阿平,院首游街那天你还记得吗?有没有去凑热闹?”

      即便霍平不吭声,他也没有泄气,语气轻柔地继续说:“那天很热闹,街上到处都是人,有一个漂亮的小公子骑在马上,大家都是去看他的。在他前后还有人在撒铜钱,小孩儿们都在抢,你抢了吗?”

      “去了,但没,抢钱。”霍平愣了愣,缓缓道,“阿娘说过,我会,吓坏,他们。”

      秦觅心中了然,定是他娘怕他吓坏小孩,引得孩子们父母忌惮,对他多加苛责,才这么叮嘱他。

      “阿平做得对!我们阿平是大人了,要让着小孩子。”他温声笑道,“后来呢,看完游街,你去哪儿了?”

      霍平乖乖回答:“回家,睡觉。”

      “可你丑时正左右,不得起床干活吗?”

      “睡到丑时,就起了。”

      “那天后来,不是下了特别大的雨吗?下雨的时候,你在哪?有没有好心人让你去躲雨?”

      慕天知目光炯炯地盯着霍平,因为从证据看来,此人进入傲霜房间杀人的时候,身上未沾雨水,应当是指使者提前将他带进了室内。

      话问到了这儿,他会说出那人的名字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壹拾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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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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