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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抬头。 谢谢宗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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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百年,朝离没想到故人竟也变了模样。
白衣胜雪,满头青丝化作霜雪。忽有清风拂过,广袖微动,簌簌琼花落在白衣之上。
风吹花落,飘落的雪白花瓣宛如满天大雪,隔绝了朝离的视线。
离得远,他没有细看清旧人面容,只能略微识出他在负手静望。
许是山风不断,残花铺满地面,偶尔几根青草挣扎冒出。
朝离轻按胸前白纱,往后退了一步。
宫相意以为他在害怕,贴心开口:“宗主性情只是比常人孤冷些,但他并不苛责门下弟子,你远远行个礼就行了。”
朝离对此不敢苟同,压低声音:“他头发怎么是白的?”
宫相意一副“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的表情”,熟悉地把她曾得到的答案抛出:“听说是百年前被仇人所伤,一夜之间青丝化成白发。”
朝离若有所悟,把面纱按得更紧,心下打算等回头把面纱与衣襟缝在一起,任由狂风乍起也不会露出分毫。
两人低头畅聊,并未发现一双沉黑锋利的眸子居高临下地来到跟前。
啪--
在朝离的视野中,宫相意突然跪在地上。
淡雅清馨的花香钻入鼻腔,他心头猛地一跳,整个人怔住了。
眼皮轻挑,入目的白色袍角覆着复杂银色云纹,他僵着脖子往上看去,骨节利落的指尖轻捻一片琼花。
“抬头。”语调淡而凉,奚惊澜面容平静无波。
朝离咬咬牙,微微抬了抬眼,手指贴在侧脸处的面纱边缘,语气瑟缩:“宗主莫怪,实乃东方仙长要求我安分守己,这才如此。”
奚惊澜眸中似有星河沉寂,他抬手轻挥,广袖舒展见,一声剑鸣从远处传来,随即一把长剑落于琼花林中。
他手一握,长剑瞬间被他握于手中,剑身凝着一层死寂的暗红。
剑身轻颤不停,上面的旧血却被封住,不曾落下半点。
朝离一眼就看出这是剑灵即将苏醒的前兆,勿忘剑本就由他寻来亲手铸造,剑灵的产生更是融入了他的心头精血。
剑是奚惊澜使用,但剑灵却能被他神魂控制。
百年前的一剑直接让剑灵选择沉眠,如今应该是感受到他神魂的存在,这才有了本能的苏醒迹象。
朝离心下大惊,情急之下“扑腾”一声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大喊:“别杀我!”
勿忘剑最爱他骄纵风流的模样,又加上他用秘法刻意压制神魂,还未苏醒的剑灵自我意识微弱,仿佛一下子失去目标,剑身立马恢复平静。
奚惊澜眉头一点点收紧,锐利的眸光像是要把地上的人穿透。
宫相意想起东方无垢的交待,大着胆子哆哆嗦嗦开口:“宗主息怒,周公子初次面见宗主,胆小失仪实属正常,还请宗主看在东方师兄十分喜爱他的份上,饶过他吧。”
“十分喜爱?”
淡漠的嗓音响起,宫相意心里咯噔一下,一时弄不清宗主是喜是怒,心里一边暗骂周离烂泥扶不上墙,一边恭敬道:“是,来之前东方师兄特意嘱咐弟子照顾周公子,另外交待其四经八脉损伤严重,望宗主赐下功法。”
也不知这周离到底生了何种模样,区区一夜竟然让东方师兄昏庸至此。
朝离没想到东方无垢让他前来还有这么一层目的,他只得把神魂再压一压,抱着头任由清寒剑意探入经脉。
他压得辛苦,忍得费力,浑身都在轻颤。
片刻后,奚惊澜声线平淡如水:“根骨尚可,经脉可以蕴养。”
宫相意用劲拉朝离的衣角,催促他:“还不谢谢宗主!”
朝离像是被吓晕了头,背对着他一头撞在柔软的琼花花瓣堆,声音不小:“谢谢宗主!”
长剑入鞘,琼花飞舞。
他俩再抬头时,琼花林深处空无一人。
“你吓死我了!”宫相意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说话间不禁带了些怒气,“在宗主面前失仪...你真是...”
她“真是”了好一会,出于修养到底没骂出来。
朝离明白她吓着了,一把捡起地上的功法,眼眉弯弯:“我没修行过宗门功法,人又愚钝,不知可否请仙子先行查阅,过两日详细给我说说?”
“想必经过仙子之口,我能更好理解其中奥义。”
他立在花影中,面纱遮住容貌,唯有一双眼睛清如山间寒月,手掌轻抬,被风吹过的书页泛着淡淡灵光。
“啊这...”宫相意一时怔住,面上喜色难掩,踌躇道,“这不太好吧。”
朝离翻开一页,无奈道:“我真看不懂。”
翻动的纸页灵光流转,宫相意全身心神被吸引住,等她反应过来时,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把功法接了过来。
她咽了口唾沫,指尖有点发抖。
“还请你不要告诉东方仙长。”
“为何?”宫相意不解。
很快,朝离微微偏头,似有些不好意思:“我怕他觉得我笨。”
宫相意心下了然,到底是难以抵抗住宗主出手的功法诱惑,郑重保证在两日之内定会给他交出功法释义,哪怕是刚踏入修行的弟子也能看懂的那种。
毕竟,两日后东方无垢刚好出关。
时间紧,任务重,再加上朝离在宗主面前过了“明路”,她对于对方想在白玉楼天略微闲逛的请求也就答应了。
在另外一个弟子来接他之前,他有半个时辰的独处时间。
跟着宫相意出了琼花林,一直走出云鹤殿的范围,目送她离去,朝离脚步一转,朝着一大片苍梧林而去。
初来乍到,他没想着搞出大动静,他只想确定那地方还在不在。
白玉楼天很大,一路走来遇见过不少弟子,得益于宫相意走之前给他挂上的腰牌,他们只是看了他一眼。
往事如梦,如今的白玉楼天格局大变,弟子均以步行,竟不见那时候的御剑御兽之景。
朝离站在苍梧林外许久,他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转身。
地方还在,可是那东西已经不见了。
也是,当年他火烧白玉楼天,红莲业火是那些精怪的克星,即便他刻意收敛,也会把它们吓跑。
天大地大,他该何处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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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暖春三月,草长莺飞时节。
朝离没了欣赏景色的心思,只循着来时的路朝点翠林走去。
走到半路,前来接他的弟子何飞英远远看见他,连忙朝他招手:“周公子。”
他不及弱冠,身形尚带几分未脱的青涩,长剑悬腰,稚气仍在的脸上意气风发。
何飞英步履轻快,跑到他面前都不带喘气,见到他后话不停歇:“可算是接到你了。”
“你遇到谢家人了吗?”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天知道他接到宫师姐的传讯就急急赶来,生怕中途生变。
“谢家人?”朝离摇摇头,脑海中闪过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浅笑着问,“他们为难我什么?”
何飞英松口气,语速很快:“哎,你知道的吧,东方师兄年少成名,仰慕他的人很多,宗门下不少家族早就瞄准了他身边侍奉伴侣的位置,谢家就是其一。”
曾为仙都少君,朝离对大宗门弟子有侍奉伴侣一事早已见怪不怪。当年他行完冠礼当日,花环香囊就收了一大堆。
“其实东方师兄对此事并不热衷。”何飞英双手一摊,继续说道,“也不知谢家怎么想的,竟然送一个私生子进来,直接惹怒了师兄,当着谢家人的面直接拒绝了。”
何飞英不知“炉鼎”一事,还为他庆幸:“没想到东方师兄还蛮喜欢你的,你若是愿意,说不定将来能成为他的道侣呢。”
见他越扯越远,朝离转回话题,问他:“谢家人找我做什么?”
春日的大地偶有蝴蝶飞过,温暖的春风穿过树林,带起面纱一角,一小截瓷白比盛放的琼花还要晃眼。
“那谢公子不知怎么被宫长老收为弟子,偷偷找到点翠林附近,被我们发现又跑了,边跑边说...说...”
“说什么?”朝离眉头一挑,青丝遮了眼角,眼珠黑亮。
何飞英的耳朵突然红了,声音都小了不少:“说,说要看你长得是如何勾人。”
他以为朝离会生气,没想到对方看了眼天色,突然问他:“该吃中饭了,我可以去哪吃?”
“啊?”何飞英没反应过来,“你要吃饭?”
朝离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啊,我看点翠林不像是有生火做饭的地方吧?”
确实如此,东方无垢早已辟谷。
何飞英恍然大悟,狠狠地拍了下脑袋,高兴道:“我知道!授学区膳堂里面的肘子特别好吃!”
“有葱油鸡吗?”
“有啊!还是膳堂一绝呢!”
朝离满意点头:“快带我去吧。”
春风飞过山门,两人把谢家人抛之脑后,开心地去填饱肚子了。
......
云雾缭绕,仙鹤翩飞。
云鹤殿内,奚惊澜抽出勿忘剑,指尖划过剑身暗沉的纹路,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旧梦。
他握紧剑柄,面不改色地逼出一滴心头血滴在剑身。
如以往的无数次一样,红艳的血无法融入剑身,被旧血排除在外,剑灵寂静无声,仿佛这就是一把死剑。
“惊澜,这是我为你铸的剑,里面的剑灵便是一部分的我,你每一次出剑,便是我剑之所指。”
“你喜欢吗?”
暖玉建造的大殿石壁不论四季都维持着恒温,奚惊澜浑身发冷,他捂住胸口,任由血肉中的青色纹路肆意蔓延,直到脖颈被青纹缠紧,在垂落的白发映照下,透出他人从未见过的妖异感。
“奚惊澜,你活不了了。”
他就这样恨他,恨得要亲手杀了他,恨得献出神魂也要逆转时空。
大殿中幽光阵阵,奚惊澜定定地看了勿忘剑很久,最终拿出帕子把那滴心头血擦去。
不会太远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