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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职业素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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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装马甲,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进来。
看见这瘟神的那一刻,白纾眼皮猛地一跳,直觉没什么好事发生。
刘舟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顶的油腻的光泽与手腕上百达翡丽的星芒交相辉映。五官依旧是那张严肃的方脸,但整张脸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类似陶瓷的质感,光滑,反光,缺乏活人的纹理和血色。
尤其是他的眼睛,瞳孔似乎比常人大一些,黑得过分,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他用那黑洞洞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在座的每个人,像是机器般不带感情地读取信息,最后直勾勾地停留在白纾脸上。
【刘舟,AIO分部科研部主管,你的直属上级。】
【权威度:73%。】
【警告!人物权威度越高,对你的影响越大。】
只见刘经理怒目圆瞪,恶狠狠地向白纾骂道:
“白纾,你怎么回事?!所有人的业绩都达标了,只有你是49.2%!你拖了全组的后腿,是不想评优了吗?还是不想干了?!”
【每一个整点到来时,刘经理会对身处办公室的员工进行一次服从性评估,请注意合理安排时间。】
【警告!直属上级发出质疑。服从性评估开始计算……】
白纾面板上的【服从性评估】终于不再是“待评估”,数字开始剧烈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刺眼的红色数字上:【10%】。
同时,【情绪稳定度】受到冲击,从38%猛跌到28%。
一瞬间,血液“嗡”地冲上头顶,耳膜鼓胀,太阳穴突突直跳。愤怒是烧红的铁,瞬间烫过四肢百骸。
白纾死死盯着刘舟,他那所谓的老板。
就是这个人,用永远填不满的KPI、深夜的临时通知、和那句轻飘飘的“年轻人要多锻炼”,把他熬得身心俱疲,把生活榨得只剩一片干涸的荒漠。
拳头在身侧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尖锐,却压不住那股想冲上去、对着那副虚伪嘴脸狠狠来上一拳的野蛮冲动。
他几乎能想象到指骨撞击颧骨的闷响,想象对方惊愕踉跄的样子——那画面带来一阵短暂、战栗的快意。
但快意转瞬就被冰水般的恐惧浇灭。
那属于刘舟的权威度迫使他浑身颤抖,喉咙发紧,额间渗出层层冷汗。沸腾的怒火被现实的闸门死死压住,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最后化成一股灼烧肺叶的浊气。
而表面上,白纾只是乖巧地垂下眼,让所有翻腾的情绪沉进眼底的阴影里。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拉出一个驯顺的弧度。喉咙里滚出一句早已排练过千百遍的:“抱歉老板,我马上调整。”
声音平稳得可怕,只有他自己能听出那底下细微的、如同弦将崩断前的颤音。
“光调整有什么用?”刘舟走近几步,保温杯“哐当”一声磕在白纾的桌上:“吴涛的数据透视表,还有钱付的程序稿,你帮他们核对一下。一个小时后我要看结果。明白吗?”
【注意!触发限时任务,涉及性质:服从性评估、情绪稳定度、协作贡献度。若任务失败,则三项数值清零。】
【只要某项数值低于规则制定的界限,则会触发“清退”现象,具体情况如下———】
白纾工位的右侧坐着谢伟,一个平日里连呼吸都透着规矩的年轻人。
此刻,他突然泄气地一拳砸向虚拟显示屏,义愤填膺地哭喊道:“这么多事非要一天做完吗?报表、素材、资料,一个接着一个,根本就不可能做的完!公司高层简直就是一群吃肉的豺狼!他们没有心啊!”
“我不想再这么听话了!我不想干了!”
话音刚落,面前悬浮的那块半透明员工面板上,原本稳定在98%的“服从性评估”数值,像断了线的秤砣般猛然下坠——97%、50%、15%……最后,死死定格在了0%。
面板瞬间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警报声撕裂了办公区死水般的寂静。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一刹那,谢伟身后的空气扭曲了。刘舟的身影像是从一片粘稠的阴影中“挤”了出来,他原本合身的西装此刻被底下膨胀蠕动的肌肉撑得几乎爆开,脸上那副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眼,似乎能射出两道致命的激光。
没有一句废话,他那只已非人形、覆着青黑色角质层的大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一把钳住了谢伟的头顶。
“咔嚓——噗嗤。”
沉闷的碎裂声与液体挤压的怪响同时迸发。那颗年轻的头颅像一颗被过度握紧的番茄,在巨力下变形、破裂。红白之物并未四溅,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场约束,诡异地吸附在经理的手掌周围,缓缓旋绕。
刘舟咧开嘴,露出森白交错的利齿,用混合着电流杂音与疯狂的声调,咆哮道:
“废物!你这个废物!!!”
“敢这么跟领导说话?!你以为公司非你不可吗?”
“既然你想走,那就如你所愿!”
“你!被!开!除!了!”
声音在办公室内回荡。
墙上巨大的身份墙应声刷新,谢伟的工号、照片连同所有数据瞬间变成灰色,打上一个血淋淋的叉。周围工位上,其他员工的身体僵直着,手指仍按在电子键盘上,无人敢回头,只有无数块悬浮面板的光,映照着一张张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侧脸。
空气里,除了残留的血腥味,就只剩下系统那冰冷刻板的提示音:
【员工谢伟,编号804,因“服从性归零”,触发《AIO研究科终极条款》第7项,已执行永久性职场优化。】
【望各位引以为戒,保持高效,继续为公司创造价值。】
白纾的侧脸在屏幕冷光下,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崩溃得快要几乎跳出来。脉搏沉重地撞击肋骨,胃部缩成一团冰冷的硬块,而思绪,早已化作无数碎片,在惊涛骇浪中疯狂旋转、碰撞。
“我问你话呢白纾!没听明白吗?!!”
刘舟正用不具人形的大手吸收着面前那滩血肉,发出翻腾的“咕噜”声,突然阴森地转过头来。
“………”
“老板……放心,我会按时完成的。”
白纾将翻滚的情绪压进肚里,勉力答道。
眼中开始出现重影,刘舟远去的身影被慢放,像一帧浸水的旧胶片,被分解成多个碎片,在视野中扩大、组合、旋转、起伏。
余光中,所有员工齐刷刷地将头转向他,前方以吴涛为首的几个人甚至将脑袋调转了180度,嘴角张开裂到了耳朵根,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把注意力放在白纾身上,白纾狼狈瑟缩的样子像是待宰的羔羊,勾起心中无尽的欢愉。
时间煎熬的流逝。
只见青年涣散的瞳孔突然聚焦了一瞬,然后迈开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林雪的工位上,由于速度太快差点没站稳,颤颤巍巍地扶住隔板,喘息了片刻。
他脸上带起与平时别无一二的笑容:“小林姐,你的蛋糕很好吃,能再给我一块吗?”
副本外,游戏大厅。
这是一座悬浮在数据洪流中的西式殿堂。
穹顶高远如倒悬的星海,紫蓝色的光带沿着弧形壁面流动,仿佛呼吸般明灭。无数观影屏幕,像是一片片被裁剪下来的时空,凌空悬挂,错落铺展。
有的巨大如穹幕,正在直播某个副本里的血肉厮杀;有的细小如琉璃窗格,定格着玩家最后一瞬惊愕的脸。画面闪烁,只留下系统遗憾的“游戏失败”界面。
玩家通过殿堂大门进进出出,在这里汇聚成潮汐,又各自流向不同的地方。顺着主流而行,则会到达最热闹的殿堂中心。
一部分玩家步履匆匆,装备碰撞出零星的金属轻响。他们的目光低垂,盯着掌心浮动的任务列表或属性面板,奔赴一场又一场既定的命运。
另一部分人则静立在屏幕前,仰起的脸庞被变幻的光影点染成不同的颜色:
有人紧抿嘴唇,瞳孔里倒映着刀光;有人抱着手臂,嘴角噙着半缕笑,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戏;还有人蹲坐在角落,屏幕的微光浸透他们疲惫的肩线,像一尊尊麻木的雕塑。
“今年真是格外热闹啊。”
“也不知道这次招新,会不会出现一些很厉害的玩家呢。”
只听“哗啦”一声,书页乱七八糟地散落一地,有些纸张飞得太远,被行路匆忙的玩家踩了好几脚。
“啊啊啊别踩我的笔记!看着点路啊你们!”
一个带着黑框眼镜,长相斯文的青年手忙脚乱地捡着自己四散的纸张,看着填满清秀字体的纸上多了好几个黑脚印,心痛得“嗷呜”乱叫。
好不容易收集完了大部分纸片,青年将它们夹好,然后伸手去够最后一张。这时,一股劲风席卷而过,靠近水池的这张纸被连风带起,往水池中飘去。
“诶诶诶!!!”
“不要啊啊啊!!!”
青年连滚带爬地冲向水池。
就在纸张马上要掉入水池中时,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出,稳稳地抓住了它。
青年跑到水池边,接过递过来的纸,感动地涕泗横流:
“谢谢你小兄弟!我这纸沾了水就很难看清字了,真的太感谢你了帮大忙了啊……”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静静地站在原地,闻言也只是神情淡漠地点点头:“不客气。”
声音青涩,又带着不符合年龄段的沉稳,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眼镜青年有些呆愣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许久,才突出一个字:“……啊……”
“看呆了?”
身旁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青年一愣,勃然大怒道:“宋卿!刚刚那阵风,是你干的吧!你是不是有病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你知道我写了多久吗?!!”
“那又如何。”身穿百褶裙的少女百无聊赖地把玩胸口的集团勋章:“能写第一遍就能写第二遍。”
“你!”青年被气得两眼一翻:“9月初就是夏季赛,我哪有时间把集团的赛程规划重新整理一遍?你还想不想比赛了?!!”
“气死我算了你!!”说罢,他怒气冲冲地甩手而去。
宋卿惬意地眯了眯眼,没打算追上去,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远处少年的背影上,意味深长。
“洛岑……是吧。”
“很有潜力的新人,但既然选择了拒绝入团,我们就只会是对手。”
宋卿眼中杀意迸现:“倒不如把你这颗种子扼杀在摇篮里,也免了后顾之忧。”
下一刻,宋卿抬脚就跟了上去。
白纾猜的不错,红丝绒蛋糕果然是能够提升情绪值的东西。
当时,他想多吃几口蛋糕并不全是太饿的缘故,还因为红丝绒蛋糕具有被游戏赋予的特性:恢复情绪。
大概是新手引导少有的良心之处了。
白纾快速解决掉蛋糕,擦了擦嘴,把目光投向面板。
【工作效率:48.8%(过低警告)】
【协作贡献度:35%】
【服从性评估:10%】
【情绪稳定度:33%(波动警告)】
从事发到现在过去了17分钟,工作效率掉了0.4%。
【本日有效工作时长剩余:04:42:53】
他现在必须马上开始完成服从性任务———
在42分钟内,核对吴涛的数据透视表和钱付的程序稿。
他抬起目光,环视一圈四周。
其他员工因白纾失去了看热闹的价值,都转身做起了自己的事。只有吴涛和钱付,此时依旧没有把直白的视线移开。
吴涛的头与身体处于截然不同的方向,脖颈“咯吱咯吱”,像麻绳一样不断绞紧。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做出“快来”“快来”的口型,满面的笑容又为其平添了几分诡异。
太惊悚了。白纾几乎不想再看下去,但又逼着自己与钱付对视。
钱付没有旋转180度的脑袋,也没有索命阴鬼般的诡笑,只有两只眼睛都快装不下的憎恶。那憎恶中有对白纾备受首席青睐的嫉妒,对林雪移情别恋于他的愤怒,以及许多看不惯白纾的情绪。情绪的浪潮融合成滚烫灼热的视线,盯得他浑身发毛。
【钱付情绪稳定度-5】
【当前情绪度: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