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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殿试时政藏锋芒 庶吉士终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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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嘉和十六年,三月十五。
殿试。
卯时的紫禁城,尚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晨霭之中。汉白玉的台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霜,金水桥畔的石雕蟠龙在晨星的映照下,透着令人屏息的森严威仪。
从春闱中脱颖而出的三百名贡士,身着统一的青色士子服,低垂着头,屏息凝神地排成整齐的队列,鱼贯踏入保和殿的丹陛。
这大越朝的最高权力殿堂,穹顶高悬着盘龙藻井,四周立着朱漆金柱。
对于绝大多数出身寒微的学子而言,单是站在这大殿内,感受着那股从御座上倾泻而下的皇权威压,便已两股战战,几欲失态。
程昱亦在列中。
他身姿清瘦挺拔,立于人群的中游。
没有东张西望的惶恐,亦无故作镇定的傲慢。那双深邃如幽潭的眼眸微微低垂,视线堪堪落在身前那块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将浑身上下的锋芒尽数收敛于这具单薄的青衫之下。
“皇上驾到——”
伴随着司礼太监一声尖细绵长的唱喏,静鞭鸣响三下。
大殿内三百名新科贡士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老皇帝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在众宫人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座。
他年事已高,眼角的褶皱里藏着多疑与倦怠。
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士子,老皇帝轻咳了一声,示意平身。
“今日殿试,不考诗赋,不考经义。”老皇帝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朕只要你们答一道策问,西北边患频仍,国库岁入不敷出。朕欲安内攘外,诸生以为,当何以教朕?”
此题一出,殿内空气顿觉凝滞。
这乃是军国大政,稍有不慎便会触怒天颜。
主战,恐有穷兵黩武之嫌,且国库确实空虚;主和,又易背上丧权辱国、文臣怯懦的骂名。
礼部尚书顾维桢立于百官之首,不动声色地垂着眼眸。
这道题,本就是左相一党与老皇帝博弈的结果。
他们断定,这些尚未涉足朝堂的举子,只能写些“修德安民”、“教化四方”的虚言。
只要不提具体的钱粮改革,左相的利益便不会受损。
程昱端坐于案前,提起御赐的紫毫笔,凝视着雪白的策题宣纸。
脑海中,有无数种可以写得花团锦簇、惊世骇俗的破题之法。
他知道,只要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写在面前的这张纸上,状元必定是自己的囊中物。
但这等诱惑,在他的眼底只停留了瞬息,便被理智的冰水彻底浇灭。
状元之名,太盛、太烈。
老皇帝多疑,一个十五岁便能洞悉国家所有病灶的神童,在帝王眼中绝非良臣,而是智多近妖的怪物。
一旦他成了状元,不仅会被左相一党视为眼中钉除之而后快,更会被皇帝用各种手段试探、防备,从此深陷明面上的党争泥沼,再无暗中行事的自由。
程昱心念电转,手中紫毫稳稳落下。
他的文章,不再如春闱那般锋芒毕露、针砭时弊。
他刻意压制了那些过于超前的现代经济理念,转而用一种扎实、中正平和的台阁体,写下了一篇“开源节流,整肃军屯”的策论。
文中给出的建议皆是老成持重之言,既指出了边防军屯荒废的弊端,又给出了清查田亩的稳妥法子。
没有慷慨激昂的变法之词,每一句都透着一个本分、踏实、且颇具办事能力的能臣苗子该有的模样。
这是一篇挑不出错处、却也绝不会让人觉得惊才绝艳到感到威胁的好文章。
日影西斜,殿试交卷。
程昱搁下笔,静静地等着礼部官员将试卷收走。他知道,这篇精准控制了火候的文章,足以将他稳稳地送入二甲的前列,既保住了进入翰林院的资格,又完美地隐匿了自己真正的獠牙。
……
殿试阅卷向来极快。
就在内阁与礼部诸位大臣在文渊阁内为前十名的名次争论不休之时,紫禁城御花园的暖阁里,正上演着一场不露圭角的交锋。
老皇帝斜倚在明黄色的隐囊上,由宫女轻轻捶着腿。
下首的绣墩上,赐座着一身灰布直裰的沈从舟。
“太傅今日怎有雅兴,入宫来看朕了?”老皇帝挥退了宫女,语气中透着几分对往昔岁月的追怀。当年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沈从舟曾真心实意地教导过他。
沈从舟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掩唇压抑地咳嗽了两声,那本就清癯的面容更显苍老颓败。
“老臣这把骨头,活一日便少一日了。今日厚颜入宫,是有个不情之请,想求陛下恩准。”沈从舟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老皇帝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丝防备也卸下了大半:“太傅言重了,太傅教导朕一场,只要不是干政的朝堂之事,朕无有不允。”
“陛下明鉴,老臣早已不过问朝政多年。”沈从舟叹息一声,“只是老臣在国子监这十几年,见惯了浮华。老臣腹中那点微末学问,实在不忍就此带入黄土。思来想去,老臣想在这生命的最后几年,收个关门弟子,将这衣钵传承下去。”
老皇帝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帝师要收关门弟子?这可不是小事。
如今朝中太子与三皇子斗得不可开交,若是沈从舟收了这两方势力的子弟,那这天下清流的口诛笔伐,便等同于有了站队的风向。
“太傅想收何人为徒?可是今年这批新科进士中的才俊?”老皇帝不动声色地试探。
“新科进士皆是国之栋梁,老臣岂敢耽误他们入朝为官的似锦前程。”沈从舟摇了摇头,浑浊的眼底满是孤高,“老臣想收的,是一个未染世俗功利、心思纯净的白纸。老臣斗胆,想在诸位皇子中,讨一个学生。”
皇子?
老皇帝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若是沈从舟选了太子或三皇子,那这老头子今日进宫,便是为了干预夺嫡而来了。
“哦?太傅看中了谁?”老皇帝的声音微沉。
沈从舟仿若未觉帝王的猜忌,只是叹道:“老臣不喜那些争强好胜的,听闻九殿下性情木讷,常年在冷宫少有人教导。这等犹如顽石般的孩子,最适合老臣那枯燥乏味的经史子集。老臣愿将余生,耗在这块顽石身上,还望陛下成全。”
九皇子,李暄?
老皇帝愣住了,脑海中过了好半晌,才依稀勾勒出那个生母是罪臣之女、瘦弱得像只小猫一样的皇子轮廓。
那个废物?
老皇帝心底的忌惮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释然。
他明白了,沈从舟这是怕被卷入太子与三皇子的党争,所以特意挑了一个最没有根基、最不可能继承大统的弃子来教导。
既全了他为人师表传承衣钵的心愿,又向皇帝表了清白——他沈从舟,绝不站队。
“太傅高风亮节,朕岂有不允之理。”老皇帝龙颜大悦,甚至生出了几分对老恩师的愧疚。这么好的学问,竟要浪费在一个草包儿子身上,“这老九能得太傅教诲,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朕明日便下旨,命老九正式行拜师大礼,随太傅在国子监辟雍阁读书。”
“老臣,叩谢圣恩。”
沈从舟深深地拜伏在地,低垂的眼眸中,掩去了所有的筹谋。
程昱算得丝毫不差。
利用帝王的多疑与制衡之术,反其道而行之。
将最致命的棋子,以最卑微、最无害的姿态,光明正大地推到了皇权的眼皮子底下。
从今日起,那个冷宫里发抖的孤儿,终于拥有了天下清流之首作为最坚硬的护盾。
……
三月廿二,传胪大典。
太和殿外,黄盖如云,乐声震天。
内阁首辅手捧明黄色的金榜,站在丹陛之上,声音洪亮地宣读着这决定天下士子命运的最终名次。
不出程昱所料,左相为了打压异己、提拔亲信,那状元、榜眼、探花的一甲名额,皆落入了几位出身世家、文章华丽却空洞的理学门生头上。
广场上的举子们屏息凝神,听着那一个个名字回荡在紫禁城上空。
“二甲第一名……”
“二甲第三名……”
“二甲第七名,江南道,程昱——赐进士出身!”
当这个名字念出时,百官的列阵中有了轻微的骚动。
那个名动江南的十五岁解元,那个在春闱中写出那等犀利策论的狂徒,终究是被压了名次,没能冲入一甲。
不少官员暗自摇头惋惜,左相一党则是面露得色。在他们看来,未能入一甲,便算不得真正的天子门生,这个神童的锐气,已经被这京城的官场规矩,狠狠地挫了下去。
然而,立于百官之后的程昱,面容却沉静如水。
他从容地出列,撩起青色的士子长袍,在白玉阶下叩首谢恩。
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按大越律例,稳入翰林院选庶吉士。
这正是他算计了千百次,最想要的位置。
翰林院,掌修国史,草拟制诰。
蛰伏结束,渗透,正式开始。
大典散去,新科进士们按例出宫,前往礼部赴琼林宴。
程昱走在人群之中,身旁的同年们或高谈阔论,或喜极而泣,唯有他,步伐稳健,不疾不徐。
当他即将跨出午门那厚重的门洞时,似是心有所感,他微微顿住脚步,回首望去。
午门城楼的高处,飞檐流角之下,站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赵明月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武将常服,没有披甲,只是静静地负手立于城楼的栏杆旁。她没有看那些前呼后拥的一甲三鼎甲,那双清越的剪水秋瞳,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极其精准地落在了那道牙青色的身影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森严的宫墙。
没有笑意,没有招手。
只是微微颔首。
程昱亦未作停留,唇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转身大步迈出了紫禁城的大门。
她知道他为何要这二甲第七,他也知道她在这城楼上,守望着他踏出权臣之路的第一步。
这天子脚下的风,终于顺着他们两人早已布好的轨迹,猎猎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