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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年头,真话没人信 张三的三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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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彩石镇衙大堂。
由于此地极度毗邻青丘,镇上的建筑与衙门都修得远比内陆郡县要气派华贵。然而此刻,这威严的大堂里却诡异地弥漫着一股积年的霉味、惊堂木的包浆味,以及……某位刚进门的老乞丐身上那十天没洗、堪称生化武器般熏人欲毙的酸臭味。
大堂中央,张三正弓着背、缩着脖子,身上裹着不知从哪儿扒拉来的破烂麻袋,脸上抹得乌漆麻黑,活脱脱一个行将就木的丐帮婆子。
为了能尽早拿到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基本一宿没睡。
昨夜在落霞林别院吃饱喝足、顺便听了一场豪门私通的顶级狗血大戏后,她先是潜回客栈,迅速利落将所有行囊检查收拾妥当,又打坐调息了一会儿。眼看天色未亮,她便凭借着高超的潜行匿踪本事,再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出城去,直奔郊外的流民聚集处。
在那里,她直接甩出二十文钱跟一个正牌老乞丐做交易,硬是把对方身上那件能熏死蚊虫的破烂麻袋给强买了下来。那老乞丐捧着沉甸甸的二十个铜板,看她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脑子有大病的散财童子,生怕她反悔似的,抢了钱就捂着胸口拔腿狂奔。
衣服到手后,她再次赶在破晓前无声潜回城内,如同一只幽灵般,死死潜伏在离城门口不远的一条阴暗死巷里。
在这等级森严的大荒城池,没有户籍路引的流民绝难进城,无家可归的乞丐也唯有白日里才准许进城讨饭,日落宵禁前必须被全部清空。张三根本不需要费尽心思去闯早城门的严苛盘查,她玩的是更高级的“城内无缝并线”。
她之所以把自己折腾得这么狼狈,全是为了防备公堂之外、那条隐在暗处快要发疯的毒蛇——涂山篌。
张三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衙门一旦收了这具尸首,为了昭彰政绩,不出半日势必会大张旗鼓地贴出告示,宣称采花贼已然落网。普通百姓或许只会看个热闹,可落在涂山篌眼里,那张告示就是一张催命符。
昨夜内宅潜入了刺客,不仅偷吃了乳鸽,还在假山后面留了一地的瓜子壳,将他和防风意映的私情与密谋听了个精光。而死士们随后截杀花蝴蝶,将尸体藏在了满是本源剧毒磷粉的乱石堆里。
案子今天突兀地结了,涂山篌只要一琢磨,立刻就会将两件事联想在一起:落霞林的毒雾连低阶修士都能辣瞎,普通凡人怎么可能进去捡漏?能把这具蝶尸刨出来送官领赏的人,绝对就是昨晚在别院里嗑瓜子的那尊大神!
一旦让那尊黑心瘟神顺着衙门领赏的登记线索查下来,哪怕只露出一丁点蛛丝马迹,她在清水镇的真正落脚点就得被满门抄斩。所以,在面对一个随时会暴走的疯子时,任何的多疑和谨慎都不为过。她必须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过城即忘、在本地毫无根基的流民乞丐。
…………
地平线刚一泛白,厚重的城门便“吱呀呀”沉重开启,城外积压了一整夜的行乞大军排着队、潮水般涌入城内。
就在那支庞大、混乱且味道刺鼻的行乞队伍刚刚经过巷口的那一瞬间,张三看准守卫和有心人视线的死角,弓着背闪身而出,异常丝滑地直接切入了人流的末尾,顺着人潮假装其中一员。
这一招瞒天过海,不仅完美避开了进城时的多余盘问,更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伪造出了一份“她也是破晓刚从城外混进城的流民”的假象。就算事后涂山篌通天彻地地查过来,线索到了这滚滚的行乞大军里,也只能沦为大海捞针。
混入大军后,她便马不停蹄地直奔镇衙,顺理成章地死死卡在衙门开门前的排队首位。
然而,这一整套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行特种作业下来,唯一的副作用就是——对胃实在太不友好了。
昨夜那场两度折腾的潜能消耗,昨晚那点好不容易糊口的“夜宵”早被消化得干干净净。张三这具处于重构期的身体,其生物质能监测线此刻正疯狂拉响红频警报。可今早更是连正经早饭也没时间吃,为了续命,她只能就着往脸上抹锅底灰的工夫,掏出昨晚在别院厨房里“顺来”的残羹冷炙——几块放了一夜已经发硬的桂花晶糕、半只没剩几块肉的冷蜜汁烤乳鸽架子,外加半个自己昨晚没舍得一口气吃完、特意留作夜宵的冷硬干头垫肚子。
这寒酸到姥姥家的冷剩饭拼盘,哪够她这具正在二次发育、急需海量高能燃料的神族躯壳去“造”?纯属吃了顿寂寞!
她今天,完全是睁着一双饿到发绿的眼睛,全指望这通缉令上的两百金“救济金”去楼子里开饭的!
此时此刻,严重供能不足的胃袋正疯狂蠕动、空虚作响。低血糖引发的强烈眩晕感,伴随着排山倒海的极致饥饿,瞬间化作一股毁天灭地的暴躁邪火,在她的四肢百骸里轰然烧开。此时的张三,脑子里全是酱牛肉和烧鸡,半点跟这帮地方地头蛇温吞磨叽的心思都没有。
她挂着满脸饿狼下山般的恐怖杀气,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那块沾着泥点子的破手帕,往公堂的大案上“啪”地重重一拍!
手帕解开,露出了里面那只断了翅膀、散发着异香的死大蛾子。
那大蛾子的尸骸上,此刻还萦绕着一缕未曾完全消散的微弱妖元,丝丝缕缕的残留灵气正顺着断裂的蝶翼往外溢散。灵气丝毫无清正之气,反而混杂着黏腻、斑驳的桃红粉雾,隐隐透着腥臭——这显眼至极的浑浊气象,任凭哪个不入流的修士看上一眼,都能立马断定:这不仅是一只道行不浅的妖,更是一只靠着采阴补阳、下三滥手段强行拔高修为的邪妖,绝非什么正经修行的山野精怪。
坐在大案正中、手提腰刀的捕头斜着眼看看画像,又看看桌上这具灵气浑浊的死虫子。
他虽然长得满身横肉,但一双招子却毒辣得很。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标志性的桃红妖气极其刺鼻,做不得假。他当即一收刀,冲着旁边一直坐在小书桌后面、优哉游哉拨弄着算盘的主簿点了点头:
“主簿大人,对上了。妖气浑浊斑驳,带有桃红腻香,确实是那只逃窜多县犯案累累的采花贼毒蝶。登记一下,两百金通缉令,销账吧。”
…………
主簿拨弄着算盘的指尖猛地一顿,掀起眼皮,隔着氤氲的旱烟雾气,极度嫌弃地剐了张三一眼。
两百金!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平摊到地方衙门头上,够这帮底层公务员不吃不喝干上好几年。如今这块肥肉居然要落进一个浑身长毛、臭气熏天的老乞丐嘴里,主簿那颗习惯了雁过拔毛的贪婪抠搜心,简直在滴血。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官腔拉得极长: “销账?石捕头莫忘了二百金那是活捉的价钱,尸首折半。另外这按西炎律例,凡无户籍、无路引的盲流流民领赏,皆需扣除三成‘治安管理税’,再扣两成‘代办核验费’。另外……”
他斜睨着张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扣除上缴郡县的印花钱、孝敬上面大人的车马费,最后到手,约莫……三十金吧。老太婆,签字画押,拿钱滚蛋。”
一百金的赏银,这老王八蛋一通王八拳打下来,直接给对半斩到了脚脖子里?!打骨折价也没有那么狠的!
三十金?打发叫花子呢?!
不对,她现在确实是叫花子,但她是个带了核弹头的叫花子!
大堂阴影里,张三那双饿到发绿的眼珠子微微一眨,左眼深处的双道裂痕在暗处一闪而逝。
面对主簿那近乎抢劫的克扣,她非但没有像寻常人那般哭天抢地、下跪求饶,反而微微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将双手交叠着揣进那件恶臭的破麻袋袖口里。
再抬头时,她脸上那抹属于饿狼般的杀气竟奇迹般地隐了下去,语气甚至称得上好声好气,极有礼貌。
“主簿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大荒榜文贴得明明白白,西炎律例也定得清清楚楚——那只毒蝶,活捉标价两百金,如今成了死尸,自然要按规矩折半,算作一百金。至于您说的那些登记、核验、印花车马费……老婆子我虽是个叫花子,可这些年走南闯北,倒也不是第一天揭官府的通缉榜。这行里的损耗规矩,老身心里大致是有个数的。”
她微微向前佝偻着腰,声音不急不躁,沙哑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笃定: “满打满算,各项手续费加在一起,顶天了也就折合一金。剩下的九十九金,那是老身用命从毒雾里换出来的,一分一毫,都是干净钱。”
说到这里,张三微微一顿,那张黑黢黢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抹和蔼可亲的笑容。
“今天要是大人您在彩石镇坏了这大荒赏金猎人通行的规矩……呵呵,这消息传出去了,外头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的江湖同道,怕是以后少不得要亲自上门,跟大人您好好‘讨教讨教’这彩石镇独一份的规矩。毕竟大家都是出来卖命的,这生意怎么做法,总得弄个一清二楚。您说对吧?没人喜欢做赔本买卖。”
这番话,句句占理,字字带刺。明面上是温吞的讲道理,里子里却是一柄生生顶在主簿脑门上的江湖诛杀令。
“放肆!!”
主簿哪能受得了这种威胁?他姐姐是县太爷的小妾,这层裙带关系让他常年在这方圆百里作威作福,今天被一个臭要饭的当堂拿江湖人来要挟,一张脸当即气成了猪肝色。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抬起右手,正要狠狠一拍大案,当场发作唤两旁的衙役乱棍把这疯婆子打出去—— 然而,就在他手掌即将拍中桌面的前一微秒。
主簿和旁边的石捕头,眼前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花!
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更没有法术破空的轰鸣。空气中,只有那一身堪称生化武器的刺鼻酸臭味,毫无过渡地、骤然往两人的鼻腔里重重一压!
咔哒。
主簿那只准备拍桌子的右手,最终软绵绵地拍在了空气里,发出了一声滑稽的空响。
等到他惊骇欲绝地睁大眼睛时,才猛然发现自己原本一直死死按在右手底下的那把精致黑檀木算盘……空了。
“……大人们,老身这账,算得可还周正?”
一声阴测测的沙哑低语,陡然在距离主簿不到一尺的位置响起。
主簿和石捕头机械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当场爆出来—— 只见前一刻还远在几丈开外、老老实实待在堂下的“老丐婆”,不知何时已经诡异地站在了大案的外沿。她手里正上下颠着那把原本属于主簿的黑檀木算盘,枯瘦的指尖在算盘珠子上轻轻一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可真是太吓人了。
在这威严的公堂之上,两个大活人,其中一个还是通晓武道的捕头,居然连对方是怎么起步、怎么近身、怎么探手的都完全没看清。
如果她刚才手里拿的不是算盘,而是一把刀,那怕是一根绣花针…… 主簿现在怕已经凉了。
一滴冷汗,顺着石捕头的额角,无声地滑落下来。
大堂里死寂得落叶可闻,唯有那一股冲天而起的酸臭味,死死扼住了两个地方地头蛇的呼吸。
主簿那只僵在半空中的右手抖得像是在筛糠。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黑檀木算盘,在张三那只漆黑、长满污垢的指尖上轻巧地转了个圈。
“啪。”
张三不紧不慢地拨弄了一颗算盘珠子,掀起眼皮,隔着那一层恶臭的锅底灰,冲着主簿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大人,九十九金赏银,请结算一下。”
……
半炷香后。
在一片近乎“送瘟神”的恭敬死寂中,张三气定神闲地迈出了镇衙大门。
她那件恶臭破麻袋的深处,此时结结实实地多了两个沉甸甸、硬邦邦的皮袋。除了那应得的九十九金,还有主簿连滚带爬从私库里抠出来、生怕给慢了被当场物理超度的两百金“压惊买命钱”。
除去扣掉的一金手续费,整整两百九十九金!在极度缺乏资金的张三眼里,四舍五入那就是足足三百金的绝世巨款。
一笔横财,一夜暴富,夫复何求?
…………
三日后。
大荒官道,长风浩荡,车马辚辚。
大包小包、堆成小山一样的各种药材,此时被稳稳当当地固定在重型镖车上。镖车前后,十几个精神抖擞、眼神鹰视狼顾的汉子正按着兵刃,面色肃杀地环伺左右。
作为隔三差五就出来大宗进货的“老主顾”,张三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当苦力,更不想在夜里为了几只拦路剪径的苍蝇毛贼频繁睁眼守岗。能花钱解决的麻烦绝不自己流汗,这一向是她雷打不动、高效务实的常规操作。
这帮常年走镖的专业人士,身上都带着股不见光的血腥气,加上人多势众,沿途的毛贼匪帮只要远远看上一眼,魂都能吓飞,根本不敢近前。
而花了钱、购买了“全包式安保服务”的尊贵甲方张三,此时已经换下那身生化武器般的乞丐装,改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衫布衣。脸上的锅底灰洗净,露出一张雌雄莫辩、落拓不羁的面孔。她腰间斜挂着个旧酒葫芦,胸前松松垮垮地系着个蓝色包袱,屁股底下骑着一头老毛驴,不远不近地缀在队伍后面,活脱脱一个刚去外地进完货、落魄却悠闲的出远门的小公子。
“啊呜。”
张三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从沿途驿站斩的五香酱牛肉干。风干的牛肉极有嚼劲,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在唇齿间轰然炸开,直吃得她浑身毛孔都在舒服地张开。
有钱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简直不要太体面。
入夜之后,镖局的修士们会自觉地安营扎寨、轮流值夜,将整个营地防守得如铁桶一般。而张三则可以四平八严地躺在自己的独立帐篷里,闭着眼睛一觉睡到大天亮。
更让张三感到极其愉悦的,是这种近乎艺术的“终极灯下黑”。
那家“黑铁镖局”暗格上隐藏的九尾狐暗纹,别人认不出,可瞒不过她这个老江湖的毒辣招子。这镖局,赫然是涂山氏在大荒的地下产业之一。传了几百年的老字号了,当年在辰荣尚未覆灭时,它便是名震天下、威名赫赫的黑铁镖行,如今时移世易,换了新天,它却依旧屹立不倒,在黑白两道通吃。
那个在落霞林里快要发疯、正满世界掘地三尺搜捕“神秘人”的涂山篌,就算把方圆百里的耗子都过一遍筛子,也绝对抓破脑袋都想不到,那个偷听了他和防风意映密谋、又把花蝴蝶死尸刨出来送官的黑心大神,现在正拿着主簿赔罪的脏钱,大剌剌地坐在他涂山氏自家的老字号镖局后面,享受着他家精锐高手的全天候贴身保护,一路大摇大摆、安安全全地被护送回清水镇。
“这年头,果然还是当甲方最舒服啊……”
张三在毛驴背上悠哉地晃了晃腿,心情好得甚至想哼一曲当年的连队军歌。
…………
黑铁镖局的重型车队在清水镇口低调地分道扬镳。
张三没有骑驴,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在旁边,由着那头老毛驴拉着一辆塞得满满当当的小木板车,踢踏踢踏地晃进了镇子。板车上的货物用粗麻绳扎得极有对称美,轴承在沉重的负荷下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吱呀”声。
暮色渐浓,黄昏的金芒斜斜地照在回春堂那块饱经风霜、边缘有些开裂的木字招牌上。
医馆的小院里,老木正扎着围裙在灶台前跟一锅清汤寡水的乱炖较劲;串子和麻子两个正蹲在台阶上,有气无力地一边择菜一边拍蚊子;而玟小六则毫无形象地四方大展躺在竹椅上,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掐的狗尾巴草盯着房梁发呆。
“咴儿咴儿——”
没了背上的重压,老毛驴拉着车卸货时显得格外轻快,一声清脆的啼鸣,直接打破了院子里的死气沉沉。
“哟,小公子舍得回巢了?”玟小六眼皮一翻,斜乜着眼看向院门口,语气懒散里带着一丝熟稔的调侃,“再不回来,老木都要以为你死在外头,准备把你的房间给盘出去了……”
话没说完,玟小六的鼻子忽然狠狠地耸动了两下。
空气中,除了一贯的草药苦味和老木那锅寡淡的乱炖,不知何时,竟然飘进来一股极其霸道、浓烈到近乎勾人魂魄的肉香与烈酒香。
“嚯!!”
原本瘫在台阶上的串子和麻子腾地一下蹦了起来,四只眼睛绿油油地直勾勾盯着小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小山包一样的布袋和坛子,口水瞬间出卖了所有人。
“老木!小六!快来看啊!三哥抢劫去了!”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哈喇子,扯着脖子嚎了一嗓子。
“瞎嚷嚷什么?这是正经花钱买的。”
张三在院门口驻足,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即便跟着板车赶了十三天的路,她身上那件青衫依然被拍打得整整齐齐,连领口都扣得一丝不苟。
老木拎着马勺从厨房里冲出来,本想习惯性地念叨两句,结果一看到小板车上那沉甸甸的阵仗,眼睛瞬间直了。
“这……这是彩石镇的‘落霞春’?!”老木一个箭步冲上去,拍了拍那五个油亮油亮的酒布袋,酒香隔着布料都按捺不住。他转头看向张三,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你小子发财了?这酒一袋就要不少银钱,你居然买回五袋?!”
“彩石镇的顺手抓了个笨贼,而且衙门主簿大人为人慷慨,结账时多给了些赏钱。”张三面不改色地扯着谎,开始伸手将小板车上的东西一件件往下卸。
“老木,这两条野山猪火腿是给你的,挂在灶房里,够咱们吃上两个月。”
“串子,麻子,把这两坛子五香牛肉干搬到堂屋去。”
“我的呢?我的呢?!”玟小六此时哪里还有半分神医的矜持,踩着双破鞋趿拉趿拉地扑过来,一双手在板车的包裹里疯狂乱翻。
“少不了你的。”张三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变戏法似的从最干净的蓝色包袱里,掏出两个用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接着又解下一个精致、小巧的小酒坛子,一并递了过去。
油纸刚一掀开,一闻到那股独特的、沁人心脾的艾草清香,玟小六的眼睛瞬间亮了;紧接着,当她嗅到那小酒坛里溢出的、带着酸甜果香的清冽味道时,整个人差点乐得蹦起来。
“彩石镇老字号的青艾糕?!还有上好的桑葚酒?!”玟小六美得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一双眼放着贼光,“还是用灵力护着、半点没放硬的软糯货!张三,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
张三撩起眼皮,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对于这种为了一口点心和甜酒就当场认亲、毫无底线的行为,她不置可否,只是带着几分嫌弃地迅速收回了手。
“没出息。”张三淡淡地评了一句。
“嘿嘿,在青艾糕和桑葚酒面前要什么出息!”玟小六半点不觉得丢人,当场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迫不及待地大口咬了一口那绿莹莹、软糯香甜的糕点,又美滋滋地灌了一小口桑葚酒,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
半个时辰后,张三梳洗整理一番后。回春堂那张有些摇晃的低矮木桌上,迎来了一顿阔别已久的犒赏。
老木那锅炖菜翻滚着浓郁的油脂香味。在这个一年到头大多数时候只能靠糙米、杂粮糊糊填饱地界,这一锅里货真价实的野山猪火腿和酱牛肉,是张三特意买回来的,配得上这趟“得胜归来”。
张三随手将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往桌角一抛,“咚”的一声闷响。老木眼疾手快地将布袋拉过来,清点完金子后,那脸色却像见了鬼一样煞白。
“一百二十金……”老木手抖个不停,眼神里满是后怕,“这趟出门前,我总共给了你两百一十金。药材、镖局的押送钱、路上吃住行,我都给你算得足足的。按照你的脾气,就算一切顺当,回来能剩个二三十金就算你有良心了,没钱剩我也认了。你这……这袋子里怎么还有一百二十金?”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麻子和串子也不嚼肉了,齐刷刷盯着张三,那眼神哪还有半分贪财的兴奋,全是惊恐和心疼。
玟小六没说话,那双平时慵懒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她二话不说,一把抓住张三的手腕,二指扣在脉门上,眉头越锁越深。
“怎么样?”老木急得声音都劈叉了。
玟小六松开手,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别说内伤,连个磕碰痕迹都没有。她死死盯着张三:“一点伤都没有?你这一趟……难道真是去仙山渡劫了?”
张三被这几人盯着,像是在审讯一样。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筷子敲了敲碗沿,像倒豆子一样开了口。
“行了行了,都别疑神疑鬼的。真没打架。那采花贼‘花蝴蝶’正好撞我手里,我顺手就把他绑了送去县衙领赏。结果正好赶上他们那个主簿为了冲政绩急得满头大汗,见我把这祸害给抓了,那主簿简直像见着亲娘一样,不仅把赏金全数给了,还额外批了一大笔‘奖金’,非要鼓励我多做这种好人好事。人真不是我杀的,我也没出手,纯粹就是运气好,捡了个大漏。”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怜。
三百金,这绝不是小数目。那主簿为了平事、为了政绩,居然大方到这种地步?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是张三拿命去“赏金榜”上填出来的差价。这丫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出门前千叮嘱万嘱咐,要她稳妥、不要冒险、不要玩命,可这丫就是左耳进右耳出!
老木的手哆嗦着,心沉到了谷底。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凶险?
串子一副你休想蒙混过关的样子:“三哥,世上哪有那么大的便宜白送,三哥你现在撒谎都不打草稿了。”
串子急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三哥,官府只有雁过拔毛的,哪有主动送钱的?你这命是不是不想要了?为了这点钱,万一折在里面怎么办!”
张三扶额,看着这一屋子明明穷得叮当响,却为了她担惊受怕的“家人”,彻底放弃了挣扎。
行吧,在这个年头,说真话居然比说谎话还让人不信。她本想把这事儿往“热心市民捡漏”上引,结果在他们眼里,这跟“死神镰刀上跳舞”没区别。
为了打破这股让人窒息的压抑,张三深吸一口气,筷子猛地扎进盆里,率先夹了一块肉放进老木的碗里:“行,我不说了。反正人没事,钱也稳了。吃肉吧,凉了就真糟蹋了。”
“抢——!!”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崩塌。
张三出手根本不屑于一块块夹。在麻子和串子为了抢肉斗得难解难分时,张三手里的两根筷子就像两支灵活的长矛。她看准了酱牛肉最密集的部位,猛地一扎,再一挑,几块厚实的肉就被齐齐叉起,连带着酱汁直接塞进嘴里。
麻子一眼瞥见张三筷子又要扎向盆底的火腿,红着眼大骂:“三哥你这鸡贼,刚才还装正经,现在下手比谁都快!”
这一声,彻底引爆了饭局。原本的“夹菜”变成了“扎鱼”。四双筷子不再温柔,变成了四把发了疯的箭矢,死死盯着盘子里仅剩的肉块。大家都在疯狂地进食,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害怕如果这钱真是拿命换的,那这顿饭如果吃得不热闹,是不是就辜负了张三的一片心意?
张三在这种疯狂的“扎肉”中也完全没有退让,动作比任何人都快,连带着扎了几块肉后也不管烫,连汤带肉一起塞进嘴里,动作大开大合,硬生生在这一片混乱的筷子丛林里开辟出一条“清空通道”。
肉盆见底的速度快得惊人。
“没了!真没了!!”
麻子哀嚎一声,把最后一点肉末连着汤拨进嘴里,连带着杂粮渣子一起嚼得咯吱作响。
空气沉寂了三秒,四人沉重的呼吸声在屋内回荡。
“……绝了。”
麻子瘫在长凳上,撑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眼神里却闪烁着极致的满足。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指着张三笑骂:“三哥,你这手抢肉的功夫,当真是回春堂的第一把交椅。以后谁家办喜事,请帖前都得先打听清楚你有没有空,要是你在,人家席面都不敢摆,毕竟肉还没上桌就让你给‘吃’完了!”
“哈哈哈哈!”老木拍着大腿大笑,笑得眼眶都有些红。他是个聪明人,明白这钱来得有多险,但只要人活着,这就值了。
老木抹了把眼角的汗,感慨道:“那剩下的火腿省着点,留到过年才割,大家别惦记啦。”
欢闹过后,玟小六静静晃着手里最后一口桑葚酒,看向张三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后怕。
气氛突然有些沉重,串子憋了半天,终于闷声道:“三哥,以后……还是别去做这种危险的事了。肉我们是不嫌多,但你这拿命换钱的法子,咱们真的受不住。”
“对,”麻子也红着脸接话,“以后我们努力赚钱,别再让你去冒这种险了。”
“就是,小心有命赚,没命花……”玟小六懒懒地补了一句,虽然声音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担忧。
几人跟着附和,语速飞快,像是怕说晚了就会应验似的。
老木看着这几个“活宝”,气不打一处来,每人脑门上狠狠敲了一记:“怎么说话呢?快呸呸呸!掌嘴,吐了口水重说!”
大家嘿嘿傻笑,赶忙呸呸呸地重说了几句吉祥话。
张三看着这群明明穷得叮当响,却为了她这点“意外之财”担惊受怕到恨不得她以后只喝稀饭的“家人”,彻底放弃了抵抗。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温和的弧度。
“行,听你们的。以后,肉还是会有,但命……我不折腾了。”
夜色渐深,清水镇的喧嚣在屋外蔓延,而回春堂的这个小院里,油灯摇曳,酒香四溢。大荒的棋局才刚刚开始,但这满屋的烟火气,就是她在大荒里唯一能安眠的筹码。
回春堂的油灯一盏盏熄灭。张三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听着隔壁老木的鼾声,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
夜深了,她摸了摸怀里那袋还没花完的金子,又想起主簿那副恨不得吃了她又不敢动的嘴脸。涂山篌估计还在发疯地找她,而她已经躺在清水镇的破屋里,枕着六十金零花钱睡大觉。
“……这日子,还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三秒后,呼吸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