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疑心生隙 红豆温茶手 ...
-
九月初,新学期开学。
李雏升了大二,许庭大四了。
大四的课少,许庭一周只有三天有课,其余时间都在咖啡店打工和写毕业论文。
李雏的课倒是多了起来,排得满满当当,有时候一天五节大课上下来,累得话都不想说。
但再累,她中午还是会去找许庭吃饭,傍晚还是会去天台看晚霞。这是她的规矩,也是她的习惯。
开学第二周,医学院的夏若息转到了中文系旁听。
这件事是简自白告诉李雏的。
简自白选修了一门现当代文学课,夏若息就坐在她前排,整节课没说过一句话,但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
简自白说这人看起来不像中文系的,气质太冷了,像冬天没开暖气的房间。
李雏没在意。医学院转来旁听的人多了,待不了多久就会回去。
但夏若息没回去。她不仅没回去,还开始出现在李雏不想看到她出现的地方。
第一次是食堂。
李雏端着餐盘找许庭,远远看到许庭已经坐下了,对面坐着一个人。
黑色长发,白色衬衫,坐得笔直,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汤。
是夏若息。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氛围让李雏不舒服。
不是亲密,是默契。一种不需要语言的、同类之间的默契。
李雏走过去,把餐盘放在许庭旁边,坐下来,朝夏若息笑了笑。“你好,你是新来的同学?”
夏若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的眼睛很深,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李雏被那双眼睛看得有点发毛,转头看许庭。许庭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李雏注意到她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夏若息先走了,走之前朝许庭点了下头,许庭也点了下头。
没有多余的话,但李雏觉得那个点头比她说一百句话还让她不舒服。
“她是谁?”李雏问。
“夏若息,医学院的。”许庭说。
“我知道她是谁,我问的是她跟你什么关系?”
许庭放下筷子,看着李雏。“没有关系,”她说,“她之前来咖啡店喝咖啡,聊了几句,发现我们都喜欢同一本书。就这样。”
就这样。
李雏想相信“就这样”,但她做不到。因为她见过许庭和别人相处的样子。
礼貌的,疏离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但夏若息不一样。
夏若息坐在许庭对面的时候,那段距离好像不存在了。不是夏若息走近了,是许庭允许她走近了。
第二次是图书馆。
李雏下午没课,去图书馆找许庭,发现老位置上坐着的不是许庭,是夏若息。
许庭坐在对面,两个人在看同一本书,头凑得很近,夏若息在说什么,许庭在听,表情认真而专注。
那种专注李雏见过,是许庭看书时才会有的状态。沉浸的,忘我的,像世界上只剩下她和那本书。
李雏站在书架后面,没走过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许庭和夏若息的头靠在一起,看着许庭偶尔点头,看着夏若息翻页时手指碰到许庭的手背,许庭没有躲。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李雏没去天台。她坐在宿舍里,对着手机发呆。
简自白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简自白没追问,但过了十分钟,给她递了一杯热水。
“你吃醋了?”简自白问。
“没有。”
“你脸上的表情写着有。”
李雏把水杯捧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我就是不明白,”她说,“她跟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比跟我还亲近。”
简自白靠在床架上想了想。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亲近,是轻松?”她说,“许庭跟你在一起,她需要面对很多东西。你的感情,她的过去,你们的未来。但跟夏若息在一起,她什么都不用面对。因为夏若息跟她一样,都是把自己藏起来的人。两个藏起来的人待在一起,谁都不用逼谁出来。”
李雏听懂了,但听懂不等于接受。她放下水杯,站起来,出了宿舍。
她去了天台。
天快黑了,晚霞已经烧完了,只剩天边一线暗红色,像伤口快要愈合时结的痂。
许庭不在那里。
李雏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全乱了,她也没理。
她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在这里看到许庭,许庭一个人坐着,看晚霞,脸上是那种脆弱的、随时会碎掉的表情。
那时候她觉得许庭需要有人陪。
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许庭不需要任何人陪。也许许庭需要的只是另一个能理解她为什么不说话的人,而不是一个一直想让她说话的人。
她坐了很久,久到天黑透了,才站起来下楼。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看到许庭站在那里。路灯亮着,许庭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是李雏常喝的那个牌子,红豆味的,热的。九月的晚上不冷,但许庭拿着的是一杯热奶茶。
“你去哪了?”许庭看到她,站直了身体。
“天台。”
“我去找过你,你不在。”
李雏愣了一下。她以为许庭不会去。
许庭把奶茶递过来。“给你,路过买的。”
路过。又是路过。学
校门口的奶茶店在教学楼相反的方向,怎么也不会路过。李雏接过奶茶,没喝,握在手心里。
奶茶很烫,烫得她手心发疼,但她没松手。
“学姐,”李雏说,“你跟夏若息很熟吗?”
许庭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不熟。”
“可你们看起来挺熟的。”
“看起来不代表什么。”
李雏想说“可是你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你看起来比跟我在一起还放松”,但她没说。
她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她低下头,用吸管戳开奶茶的封口,喝了一口。红豆味的,很甜,甜得有点腻。
“我跟她只是聊得来,”许庭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没有别的。”
“我知道。”李雏说。
她知道。
她真的知道。她知道许庭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知道夏若息只是一个朋友,知道自己的嫉妒没有道理。
但她控制不了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像一根刺,不大,但扎在那里,呼吸的时候就能感觉到。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走回宿舍,和平时一样并排走着,但中间隔了一段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牵手。走到李雏宿舍楼下的时候,许庭停下来。
“李雏。”她叫了一声。
“嗯。”
“你在生气。”
“没有。”
“你在。”许庭的语气很确定,“你在生我的气,但你不想说为什么。”
李雏咬着嘴唇,没说话。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总不能说“我不喜欢你跟夏若息坐在一起看书”吧?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幼稚。
许庭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叹了口气。
“那我回去了,”她说,“你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了。
李雏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许庭走远,拐过弯,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杯奶茶,已经不太烫了。她把奶茶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上了楼。
那天晚上她没给许庭发消息。许庭也没给她发。
这是她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一整天没有说晚安。
第二天,李雏在食堂门口碰到了夏若息。
不是偶遇。夏若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九月的阳光很烈,夏若息站在树荫下,穿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起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李雏?”夏若息叫她的名字,语气不冷不热。
“嗯。”
“我想跟你聊聊。”
她们坐在食堂旁边的长椅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夏若息看着前方,没有看李雏。
“我不是来跟你争许庭的,”夏若息开门见山,“我有喜欢的人,在医学院。”
李雏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夏若息的侧脸线条很硬,像刀削出来的,但她的眼神是软的,看着远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一个不在场的人。
“那你为什么……”李雏没说完。
“为什么接近许庭?”夏若息替她说完,“因为我能看出来,她跟我是一类人。受过伤,不知道怎么好起来,也不知道怎么让人帮自己好起来。”
李雏没说话。
“我跟她聊天,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有些事情,只有经历过同样的事的人才能懂,”夏若息转过头来,看着李雏,“你很好,你对她很好。但你不是她,你没经历过她经历的事,所以有些话她没办法跟你说。不是不想,是不能。”
李雏攥紧了手指。
“我不是在替她说话,也不是在替自己辩解,”夏若息站起来,“我只是不想你误会她。她对你很认真,我能看出来。一个对自己都不认真的人,能对别人认真,那说明你是真的很重要。”
夏若息走了。李雏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
她低头看着那些光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下午的课她没怎么听进去。下了课,她去找许庭。
许庭在咖啡店打工,李雏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没有客人,许庭一个人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看到李雏进来,她放下杯子,擦了擦手。
“喝什么?”许庭问。
“不喝,”李雏走到吧台前,“学姐,我有话跟你说。”
许庭看着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昨天是我不好,”李雏说,“我不应该跟你冷战。”
许庭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什么不好的,”她说,“是我没处理好。”
“不是你的问题,”李雏摇头,“是我不够相信你。”
许庭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李雏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李雏能看清许庭睫毛的弧度。
许庭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了李雏的头发上。她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慰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跟夏若息真的没什么,”许庭说,“她只是理解我。”
李雏抬起头,看着许庭的眼睛。“我也理解你。”她说。
许庭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李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冷淡,不是疏离,是一种疲惫的、无奈的东西,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忽然被抽走了。
“你不懂,”许庭说,声音很轻,轻到李雏差点没听到,“你不懂失去是什么感觉。”
李雏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锋利,但很准,扎在她最没有防备的地方。她想说“我懂”,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确实不懂。她没有失去过父母,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人,没有在一天之内失去过两个。
她的人生最大的挫折是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她凭什么说“我懂”?
许庭看到她的表情,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收回手,退了一步。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是说……”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李雏打断了她。
两个人都沉默了。
咖啡店里很安静,所有机器都关着,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把吧台上那盆绿植的影子拉得很长。
“学姐,”李雏先开口了,“你不说,我永远不会懂。你让我进来,又不让我看到全貌,我只能在你允许我看的那一小块地方站着。但我想看到全部。不管那是什么,我都想看。”
许庭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像是冰面下的河水在撞击冰层,一下又一下,冰面裂了缝,但没有碎。
“你真的想看吗?”许庭问。
“真的。”
许庭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吧台移到了地面上,久到咖啡店里进来了两个客人又走了。她终于开口了。
“今晚,你来我房间。”她说。